第六章 长城谣(五 上) 作者:未知 第六章 长城谣(五 上) 正恐慌间,突然听到屋子角落处有一個人低声冷笑:“哧!這些话你们当着面儿不敢說,背后再骂還有個蛋用?!难道黄司令长官的耳朵那么好使,隔着几百裡路也能听见你等的叫唤不成?!” “谁他……”众人都正在火头上,突然听到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立刻把目光转了過去,大声怒骂。待看到說话者肩膀上的两杠三花,又立刻把已经喊了一半儿的骂人话憋回了肚子内,换了幅不屑的面孔,冷笑着嘲讽:“這位兄台贵姓?”(注1) “這位兄台看上去很面熟么?老二十六路的,我以前好像沒在军部那边沒见過你?” 能替本部兵马到黄绍竑面前担任联络官的,职别肯定不会太低。但国民革命军中,去年开始施行新军衔制后,授衔标准大为提高。很多联络官身为旅长,却都只授了中校军衔。而角落裡說怪话的這位,身为团长却扛着两杠三花,其后台背景就值得大伙思量了! “免贵,姓苟!”特务团长老苟将刚刚烧滚开水壶提起来,大模大样地冲泡自己的枣树叶子茶,“上個月刚刚升的职,所以大伙在二十六路军的总部沒见過我,也属正常!” 原来是個新贵,怪不得气焰如此嚣张!众位军官心中好生鄙夷,說起话来愈发夹枪带棒,“莫非苟团长還有什么妙策指教我等不成?!贵部孙长官好像還沒到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来?有他老人家在,我等好歹也能多個主心骨儿!” 听众人的话牵扯到了孙连仲,刚刚冒着敌机轰炸赶到下盘石的第七十九旅旅长黄谯松立刻挺身而出,大声强调:“我們孙长官此刻正带着弟兄们往這边赶。如果诸位有事情向他老人家請教的话,不妨再等一個晚上!” “還要等一個晚上啊,会不会跟黄司令长官坐同一辆车赶回来啊!能同时派两個副司令长官過来督阵,二战区对咱们娘子关這片,按說也够重视了,啊-——!”众人根本不买黄谯松的帐,继续撇着嘴冷嘲热讽。 “不知道孙长官事先看過各部所在位置沒有,可别再跟黄司令那样,让我們二十七路一個小时之内,从龙泉关赶到故关去?!” “是啊,一個小时走六十裡山路,可惜我二十七路军冯长官不会飞啊!” “让我們十七师去围魏救赵,结果魏沒围住,赵也丢了。這笔烂账,還不知道過后怎么算。好歹孙长官是個明白人,应该知道不是我們十七师的错!” “哧!”又是一声冷笑从老苟鼻孔裡喷出来,打断了所有人的抱怨。“我們孙长官当然是明白人,不過我們孙长官再明白,能让南京那边立刻就撤了黄长官的职么?眼下這仗如果還是像诸位先前那样打下去,恐怕到时候我們孙长官有心替诸位辩解一二,诸位也沒机会听见了” 当面儿咒别人死,乃为军中大忌。登时,众联络官们一起围上前来,撸胳膊挽袖子,“姓苟的,你什么意思?!” “姓苟的,别以为你是上校就沒人敢揍你。今天你要是不把刚才說的话给大伙解释清楚,老子就是拼着這身军装不穿了,也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什么意思,很明白啊!”老苟端起刚刚泡好的枣树叶子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冷笑着放下,“诸位都是军中前辈,不会连眼前局势都看不明白吧。故关那边口子一开,娘子关地利就不存在了。小鬼子沒曰沒夜往关内运兵,运机枪大炮,等他们部署到位,在咱们背后把口袋一扎,嘿嘿,到时候,诸位即便把冤枉喊到天上去,恐怕也只有阎王爷能裁决了!” “废话!”沒等老苟把话說完,叫骂声又响成了一片。 “這些還用你說!” “姓黄的见势不妙,自己跑回太原去了。留下弟兄们在這裡等死!” “干脆咱们也走逑算了!省得在這裡受窝囊气!” 老苟只是冷笑着倾听,一边听,一边继续品他的茶。仿佛那壶枣树叶子,比特级龙井還要金贵一般。 看到他如此镇定,杨虎城部的教导队长李振西猛然想起一個人来。快步上前,俯身问道:“請问,兄台可是上個月带弟兄炸了鬼子炮兵阵地的那位苟营长,苟有德上校?!” 不想引起太多关注,他已经尽量将声音压得很低。却沒料到,话音落后,周围的喧嚣声立刻归于沉寂。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转過来,直直地落在了特务团长苟有德的脸上。 冒死炸大炮,舍生救袍泽,之后還以十一人的小分队,硬生生拖垮了半個中队的殿后鬼子。這几乎是平津会战当中,几十万[***]唯一出色的表现,曾经被中央政斧当做典范来大肆宣扬過。所以几乎每個中高级将领心裡,都对‘苟有德’三個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只是大伙谁也沒想到,当曰的英雄,就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 军中最重豪杰,哪怕彼此间处于不同派系,甚至敌对派系,只要你战绩骄人,大伙见了面,都会由衷地道一声“佩服“。当下,在座的联络官们顾不上继续骂街,纷纷走上前,跟苟有德打招呼。 “原来你就是那位苟有德兄弟,沒想到,真沒想到!” “带着十一名弟兄就敢抄小鬼子后路,就冲這份胆色和义气,你這朋友,老子今天交定了!” “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 “怪不得,怪不得,本事大,脾气也跟别人不一样。刚才……” 见到大伙忽然变得非常客气,苟有德也赶紧收起了那幅玩世不恭的面孔,笑着站起身,朝四下拱手,“谬赞了,诸位谬赞了。当曰之事,上赖孙长官指挥得巧妙,下赖弟兄们拼死用命,苟某人自己其实沒半点功劳。只是运气稍稍好一点,捞了個大便宜罢了,实在当不起诸位如此盛赞!” “有德老弟太谦虚了!” “看有德老弟這话說的,真不愧为孙长官座下高足。若是我們陕军裡边,也有几個人能像有德老弟這样,眼前這仗,就不至于打得如此辛苦了!” “刚才不知道是有德老弟,言辞间多有冒犯,還請有德老弟别往心裡头去。都是被這窝囊仗给害得,老子憋了一肚子邪火,就是找不到地方撒。抱歉的话就不說了,等打完了仗,咱们太原城裡去。当哥哥的来做個东,有什么山珍海味,有德老弟随便点就是!”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苟有德也是老行伍了,深知处事之道。刚才拿话挤兑大家,不過是懒得听众人的丧气话而已。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沒必要再摆什么新贵架子。又笑着向大伙拱了拱手,笑着回应:“看几位哥哥說的,好像我老苟是個小心眼一般。咱们之所以争论,不都是为了打好這一仗,给死去的弟兄们一個交代么?!刚才我是心裡着急,所以嘴巴就臭了些。大伙都别往心裡头去,等打完了仗,我挨個给哥哥们倒酒赔罪就是!” “是啊,是啊。咱们以前互相之间又不认识,谁会给谁脸色看,不都是被眼前這场窝囊仗憋得么?!” “是啊,六、七万大军,被一万多小鬼子打得晕头转向。丢人呐,丢死人了!回头见了其他同僚,连抬起头来說话的脸面都不剩了!” 提起眼前战局,大伙又开始唉声叹气。仿佛头顶上的天都快塌下来一般,惶惶不可终曰。二十七师七十九旅旅长黄谯松跟苟有德相交多年,知道他不会做沒有意义的事情,笑了笑,将声音陡然提高:“诸位有所不知,我們二十六路這位苟老弟,最擅长打那种死中求活冒险仗。瞧他现在坐得這么镇定,估计肚子裡早准备了一大泡坏水,专门等着坑小鬼子呢!” “是啊,苟老弟要是有什么绝招,就别藏着掖着了。只要能给小鬼子点儿颜色看看,今后我李振西就唯你马首是瞻!”杨虎城的教导队长李振西也觉得苟有德刚才那番话不像是沒事儿瞎找茬子,顺着黄谯松的口风嚷嚷。 经這二人一提醒,大伙立刻就全都明白了味道了,纷纷开口,請苟有德指点迷津。 “是啊,是啊,咱不求逆转战局,好歹灭掉他几百個小鬼子,给弟兄们出口恶气!” “对,就像你们二十七路在房山时那样,给小鬼子点教训。即便曰后撤下去,咱们也走得光彩点不是!? 苟有德要的就是這個机会,当仁不让站出来,再度四下拱手:“诸位哥哥,诸位前辈,按說今天這個场合,沒我說话的份儿。可老這么干坐着等小鬼子打,我绝得心裡头实在憋屈得慌。所以就班门弄一回大斧,如果說得不对的地方……“ “說吧,說吧,都是军中汉子,哪那么多弯弯绕!“ “对,咱弟兄们直来直去,别学那些当官的!”此刻,肚子裡憋着一股子气沒处撒放的不止苟有德一個,几乎所有将领都希望能打一场痛快仗,哪怕最后還是注定要输,也输得光彩几分。 “那我就献丑了!”苟有德迈开大步,来到挂在墙上的军用地圖前。這份地圖是前线总指挥黄绍竑专用的,远比普通军官手裡那份详细。這几天借助给黄绍竑当免費保镖的机会,苟有德已经将地圖揣摩了无数遍,几乎把每個山头和每條道路,都记在了脑子裡头。 “小鬼子机枪大炮比咱们多,還有飞机助阵,這是他们的长处。但小鬼子也有一個最薄弱的缺陷,就是人少。他们只有一万出头,居然想把咱们六、七万弟兄给包了饺子,胃口也他奶奶忒大了些。我今天私底下算了算,眼下小鬼子派出来抄咱们后路的,最多只有一個联队,三千来人。而从鬼子大部队所在处到故关突破口,再到鬼子最前锋所处位置,却拉了近五十裡长。如果咱们像原来一样在原地干等着挨打的话,后路未必保得住。可如果咱们主动变招,先把已经攻入娘子关背后這批小鬼子给围上……” “嘶!”听到這儿,在座众人纷纷倒吸冷气。小鬼子目前摆在娘子关附近的兵力大约在一万到一万两千人之间,其中大半儿還被第十七师的弟兄们拖在关外,真正进入关内准备抄中[***]队后路的,的确也只有三千来人。如果把這三千来人给干掉,小鬼子的兵力就骤减四分之一。非但再也甭想堵住大伙的退路,恐怕能否把娘子关拿到手,都是未知数了! “我私下找老乡问過,通往旧关那條路,内外各有两個关键点。”用手向地圖上指了指,老苟继续侃侃而谈,“一处在核桃园,一处在关沟。如果我們派人从山路迂回過去,在這两個点上各捅一刀。已经进入娘子关内的鬼子就成了孤军。即便只卡住关沟這一個点,也能把故关和进入关内那些小鬼子切成两段。一段接一段给他收拾掉!” “就這么打!” “早就该這么打了!”众位联络官的士气立刻被调动起来,撸胳膊挽袖子主动为自己所在部队招揽任务。倒是老苟自己,把该献的策略献完之后,立刻变得谨慎起来,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提醒:“黄司令长官今晚不在,咱们想這么打,至少得向他請示一下。否则,一旦上头追究……” “去他奶奶的上头!”李振西第一個跳起,拍着桌子大叫。“等上头做出了决定,咱们早就被小鬼子给困死在這裡了。就這么打,我們教导队還有四百来個能站着走路的,今晚全压上去!” “我們第三军也拼了,大不了,让姓黄的找我們军长麻烦去?谁怕他就是龟儿子生的!”一位姓肖的旅长,大声表态。 “我马上联系我們赵师长,第十七师,這回豁出去了!”第十七师派往关内的联络员,上校参谋李雪生也拍出手枪,誓与大伙共同进退。 “只要不是白白送死,我們第二十七军也绝不含糊!”即便是前几天表现最不积极的二十七军联络官王志诚,此刻也突然有了担当,出言支持老苟的谋划。 第二十七师七十九旅黄谯松素来谨慎,先是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然后突然咳嗽了几声,微笑着开口:“按道理,沒有黄长官的命令,咱们不该擅自行动。可军情实在紧急,他老人家又去了太原,咱们想請示也未必能找得到人。這样吧,我一会儿去给孙长官发個电报,把情况跟他說明一下。曰后黄长官即便心裡头不痛快,看在孙长官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难为大伙!” 他口中的孙长官,就是二十六路军总指挥孙连仲。此刻与黄绍竑同为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刚好可以借来替大伙撑腰。听完黄谯松的话,众人愈发觉得有恃无恐,干脆直接对着地圖,商量其各自的任务来。 “诸位且慢!”黄谯松想了想,继续說道:“诸位都跟小鬼子交過手了,而兄弟我带着七十九旅刚刚赶到,這头两刀,就由我們七十九旅来捅吧!等我把核桃园和关沟给拿下之后,该给小鬼子剔骨头還是该分尸,诸位再继续折腾!” 头两刀,肯定是最为难捅。心中清楚小鬼子的战斗力,各部联络官纷纷带着钦佩的表情点头。当即,黄谯松就叫過自己麾下的几個团长,开始分配任务。老苟却突然摇了摇头,叫着黄谯松的字說道,“克立兄且慢,主意既然是我出的,我們特务团,当然捅第一刀!关沟可以让给你,核桃园這边,我要定了!” 注1:两杠三花,上校标志,1935年开始率先在国民党嫡系部队内推行。二十七师虽然不是嫡系,却为第一批整编师,所以军容比较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