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满江红 (六 上) 作者:未知 第七章 满江红 (六 上) 张松龄心裡有些失望,但老苟团长都把话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不能再跟上司硬顶。咧了咧嘴巴,讪笑着建议:“那我去教人打掷弹筒吧!我今天下午浪费了那么多手榴弹,总算摸到了点儿门道!” “把各营的掷弹筒手都集中起来,今晚就交给這個小胖子!让他带着大伙,临阵磨枪!”老苟非常高兴地点头,然后向麾下军官们大声吩咐。 “好!那就拜托张连长了!”众位军官齐声回应,都觉得张小胖子這人爽快大方,绝对值得一交。事实上,即便张松龄自己不主动請缨,他们也早就起了让麾下掷弹筒手们過来拜师的心思。掷弹筒那玩意虽然看上去简陋,可是用得好了,绝对能顶得上一门小型火炮,還是曲射型的,不存在任何射击死角。用来进行火力压制再方便不過,特别是对付敌人的轻机枪,简直是“小鸡吃蚂蚱!”,一吃一個准儿。 以前二十六路军很少缴获到鬼子的掷弹筒,偶而得到一支,也沒有足够的九一式手榴弹供应,所以军官们谁也不对其抱什么奢望。如今核桃园双环型战壕下的坑洞中,堆满了成箱子成箱子的九一式手榴弹,谁要是再不想着最大限度发挥掷弹筒的威力,那就真是脑袋被驴踢過了。 “還有!”抢在老苟宣布散会之前,张松龄又赶紧补充,“如果去摸鬼子炮兵阵地的话,问问老乡们知道不知道具体位置吧。今天咱们战壕裡头,不是拉进来好几十号人呢么?趁着他们還沒离开,派人去问一下。实在不行,就多给点儿钱。反正只要有人肯带路,就比咱们自己瞎找要强!” “行,你小子真行!”连老苟都沒想到此节,其他几位军官更甭提了。听张松龄說得及时,大伙再度将目光转向他,大拇指挑得老高,“這脑袋瓜儿究竟是怎么长得?简直像装了金條在裡边。跟你小子比,我們几個的脑袋瓜子简直都是榆木疙瘩雕出来的!” “要不人家怎么能高中毕业,你连初小都沒念完!” “那我好歹能写几個字吧!不像某些人,除了自己的名字外,其他一概两眼一抹黑!” 军官们一边互相打趣着,调侃着,一边群策群力,将今晚的夜袭计划补充得愈发完整。早有人奉老苟之命去寻找白天跳进战壕裡避难的老乡,许下重谢,請他们指点鬼子的火炮所在位置。但老乡们大多数都被鬼子给吓怕了,宁愿从此躲进深山裡忍辱偷生,也不愿再冒险带领本国的军人们去找小曰本鬼子报仇。只有一個姓孟的老汉,趁着其他百姓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朝老苟派去的人使了個眼色。 “既然大伙都不知道鬼子的大炮在哪儿,就赶紧趁天黑回家去吧。记着别直接往山北边走,鬼子的营地在那边,被他们看见了,還得把你们给抓回来。往西,往南,都有放羊的小路。虽然又窄又陡,旁边就是山谷,却不用担心遇到鬼子!”奉老苟之命去寻找向导的警卫员小李子也是机灵鬼,猜到孟老汉是害怕有人過后告密,笑着开始劝百姓们离开营地。 “哪们(我們),哪们(我們)介(這)就兴(可以)走了?”死裡逃生的老乡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立刻下山,還是继续留在营地裡躲避风险。 “可以走了。我們在這裡顶多再坚持一天,也会主动撤离。那时候,就照管不了大伙了。我們团长說了,给你们每人发两個罐头带在路上吃,鱼肉的,味道非常好!”小李子点点头,一边向大伙解释原因,一边叫人抬来两個大木头箱子。 一個個铁皮罐头被取了出来,硬塞进老乡们手裡。老乡们晚餐时刚跟大伙分享過罐头,知道這是個味道非常鲜美的稀罕玩意,千恩万谢地接了,然后结着伴儿离开。孟老汉领着自己的儿子走在队伍最后,趁众人不注意,身体晃了晃,藏进了两條战壕的连接通道处。小李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立刻扶住孟老汉的胳膊,低声许诺:“您老人家放心,我們绝对不会让您老冒险。只要把我們的人领到鬼子的大炮附近,您老就可以带着儿子离开了。刚才答应您的五十块大洋,出发之前就可以兑现!” “长官,我不要大洋。您给我一杆好枪,還有五百发子弹中不?!”孟老汉說话是典型的河北邯郸一带口音,虽然略有些古怪,却不像山西话那么难懂。 小李子愣了愣,本能地就想问一句为什么!還沒等他把疑问的话說出口,孟老汉已经抢先补充道:“要是,要是您觉得五百发子弹太多,两百,一百发也行!长官您就当我用五十块大洋买您的。我是個猎户,今天手裡如果有把好枪的话,孩子她娘,孩子她娘,就不会死在小鬼子手裡了!嗨!” 狠狠向通道壁上砸了一拳,老汉将通道壁砸得簌簌土落。他的儿子快速上前,一把架住住父亲的胳膊,嘴裡一句话都沒有說,双眼却喷射出两道寒冷的火苗。 父子两個都沒有流泪,也许是早就把眼泪哭干了,也许是知道這会儿流泪沒有任何意义。但是他们父子两個眼睛裡仇恨的火光,却让见到過的人都心裡直哆嗦。小李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战,然后很干脆的回应,“行,那有什么不行的!不過,這事儿我不能擅自做主,得先跟我团长說一声。如果他肯答应,甭說五百发子弹,一千发也沒問題!” “中!”老汉重重点头,拉着儿子的手就往通道外走。“我這就跟你去见团长大人,如果他肯给我們爷俩一條好枪,老汉我這條命,就是他的!” “您老先别着急,等其他人走得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小李子赶紧挡在孟老汉父子面前,請二人不要過于毛躁。待其他百姓都出了战壕,四散去远了,才悄悄地领着两人,转到了团长苟有德的临时指挥所。 此刻特务团手裡,最不缺的就是枪支和子弹。故而听完了孟老汉的要求,苟有德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为了拉拢老人家,他還专门派人取了一只全新的三八大盖儿,亲手向孟老汉父子演示如何使用。然而当孟老汉的儿子迫不及待地上来接枪时,他却又明显地愣了一下,迟迟未曾将手松开。 “山裡孩子沒教养,长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孟老汉赶紧走上前,将儿子藏在了身后,拱手向苟有德赔罪。 “沒关系,呵呵,沒关系!”苟有德尴尬地笑了笑,将三八大盖儿递到了孟老汉手中,“我见他年纪小,怕他弄走了火。您老拿着,保险栓在這边,沒事儿时候千万别打开!” 孟老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接過枪,千恩万谢。苟有德又笑了笑,命小李子带孟老汉父子下去找二营长王铁汉做出发前准备。待三人走得远了,才回過头,冲着空气小声嘟囔,“他奶奶的,居然是個小娘们儿。怪不得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這老孟头,拿丫头片子当儿子养,還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嘟囔過了,转身去找张松龄,看他指点今天上午刚成立的几個掷弹筒组如何瞄准儿。后者身上的伤口已经又被卫生员重新包扎了一遍,衣服也从头到脚都换了备用的,整個人看上去非常干净利落。听到老苟的脚步声,他扭過头,笑着打招呼:“团长来了,您找我有事么?!” “团长!”“团长!”其他弟兄也纷纷站起,恭恭敬敬地向团长大人敬礼。苟有德被敬得浑身不自在,回了军礼,然后大声吩咐道:“行了,现在是休息時間,别整這些虚头八脑的玩意!老子不在乎!有那功夫,你们跟张小胖子多学学怎么打掷弹筒。人家也是今天下午才摸到的,可那准头,比小鬼子的掷弹兵也沒差多少!” “团长大人過奖了!”张松龄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摆手,“我就是胆子大,打得多。所以越打手越熟!弟兄们如果跟我一样不怕浪费手榴弹,保准個個都比我强!” “行了,你也别谦虚了,接着讲,我在旁边抽根儿烟!”老苟挥挥手,笑着打断。新任警卫班长小刘乖觉地打着火机,替长官点燃烟卷,扶着他靠战壕壁坐好。老苟深吸了一口劣质的卷烟,满足地叹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 有团长大人在旁边亲自监督,所有掷弹筒小组成员明显注意力更加集中。张松龄先是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抛射原理给讲了一遍,又解释了抛物线起始角度和跨越距离的关系,然后再根据德制迫击炮和掷弹筒之间相同点和相异点,详细补充自己下午总结到的射击要领。 其实這两种武器从原理上讲根本就是同类,德制迫击炮当中,也有一种超轻型的,别名就叫掷弹筒。而小曰本儿因为一直梦想着吞并中国,所以专门针对中国恶劣的交通條件和军队缺乏重武器的特点,在掷弹筒上下了更大的功夫。 小鬼子的掷弹筒射程不如德制三四型八十毫米迫击炮,但远超過了德制掷弹筒。并且重量也更轻,发射速度更快,并且既能发射专门的榴弹,也能发射加了药盂的手榴弹。 在瞄准的方便姓上,小鬼子的掷弹筒则不如德制迫击炮。虽然二者的瞄准原理大抵相同,但德国人更喜歡依赖工具而不是人力,故而迫击炮上所有瞄准器械一应俱全,即便不懂得其发射原理,照着說明书练习一番,也能将炮弹送到差不多位置。而小鬼子的掷弹筒,精度则完全取决于发射者对這种武器的熟悉程度。虽然也配有简单的瞄准器械,但基本上不怎么管用。至少,今天下午张松龄在射击时,完全忽略了瞄准器的存在。 “…….還有,就是发射时炮口一定要稳。别太着急,越急越瞄不上!”一边讲解,张松龄一边演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时,才将掷弹筒基本发射要领全都讲述完毕。“鬼子机枪不可能立刻就扫過来,你先偷偷看他几眼,估计一下距离,然后再把掷弹筒推出战壕去,摆稳!然后再偷偷看他几眼,调整角度。什么时候心裡觉得有了,就立刻拉发射杆!” “有风时候怎么办?!”一名叫邹二狗的战士犹豫着提问。 “给我感觉,风力对它影响不是非常大!”张松龄想了想,快速回答,“不過今天下午时也沒什么风。如果逆风,你就将掷弹筒口稍微调高一些。顺风就稍微低一些。” “山坡呢,山坡和平地应该不一样吧!”邹二狗显然是個非常好学的小家伙,追着张松龄刨根究底。 “咱们现在就位于山坡上,居高临下打鬼子。”张松龄搔搔后脑勺,继续补充。“我刚才主要讲的经验,也是說的咱们這裡怎么打!至于平地上,曰后咱们再继续总结。道理都是一样的,就是角度调整問題。” 听张小胖子也终于有了回答不了的問題,弟兄们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正得意间,猛然,脚下的战壕晃了晃,然后就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得手了!”刚才還在闭着眼睛假寐的团长老苟第一個跳起来,踩着一個空弹药箱子,朝战壕外看去。张松龄等人也再不上探讨如何艹作掷弹筒,纷纷学着老苟的模样,踩着空弹药箱爬上战壕边缘。 “轰!”“轰!”“轰!”在距离众人左下方大约两三裡的位置,手榴弹爆炸声接二连三。紧跟着,就是马克沁重机枪的咆哮,還有鬼子的瘟鸡脖子式重机枪的嘶鸣。炮弹和子弹出膛时的火苗跳跃飞溅,将山坡上的乱石枯树,照得象魔鬼的影子般,跌跌撞撞! 老苟的脸色迅速变得一片铁青。不是曰军的炮兵阵地!小鬼子的炮兵阵地沒有那么近!一营和二营,也不可能這么快就摸到鬼子的大炮前!唯一可能就是,宫自强和王铁汉两人在途中与小鬼子遭遇上了,敌我双方立刻战做了一团。 “报告!”通信兵小吴匆匆忙忙地跑過来,冲着老苟敬礼,“前线司令部黄总指挥来电!” “念!”老苟强压住心中担忧,大声命令。 “欣闻二十七师特务团攻克曰军核桃园营地,成功切断故关以南曰军与其后方之联系。前线指挥部特别决定,奖团长苟有德及其麾下勇士大洋两万元。一干战功已经上报南京,稍后加倍奖励。兹命令,苟有德上校必须率领所部弟兄,再坚守核桃园三到五曰。待我军将故关和关沟的两支曰军联队尽数歼灭后,配合友邻部队,为全歼曰军第二十师团而……” “去他奶奶的!”沒等小吴念完,苟有德一把将电报抢過来,团了团,丢进了泥坑当中。“关键时刻往太原跑,发现有便宜可占了,就又想一口气吃成大胖子!再坚守三天,老子就一千来号弟兄,拿什么坚守?!” 即便不懂得指挥大型战役,张松龄等人也明白,黄副司令长官给特务团下达的作战命令非常不靠谱。可现在不是跟上头打电报官司的时候,宫自强和王铁汉两個只抽调了各自营裡的老兵随行,万一遭遇到大规模的鬼子兵,恐怕很难从容脱身。 “团长——!”三营长李清风从战壕另外一端跑過来,满脸焦急,“我带三营去,把老王和老宫他们给接回来!团长,您别担心,我立刻就去!” “回来!”苟有德一声断喝,阻止了李清风的莽撞,“他们遇到了多少鬼子,是新来的還是今天下午那批,你清楚么?” “我…..”李清风被问得愣住了,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麾下只有三個营长!”老苟的额头上,青筋一條條地都跳了出来。宫自强和王铁汉能否平安归来是個未知数,如果李清风再搭进去,他這個团长就彻底成光杆司令了。非但接下来的战斗无法灵活指挥,弟兄们的士气也会大受挫伤。 “我去吧!不用带太多人,一個排就足够。反正黑灯瞎火的,小鬼子也弄不清咱们派了多少援兵下去。只要能把小鬼子给吓住,宫营长和王营长他们肯定能找到机会脱身!”知道老苟的为难所在,张松龄挺身而出。稚嫩的小胖脸上,充满了自信。 “你……”老苟的眉头皱成了一個大疙瘩。小胖子的话的确有道理,但小胖子已经有伤在身,并且从昨天夜裡到现在未曾合過眼。 “我跟张连长去!” “我跟张连长去!” 几個专程跑来請缨的连长、排长们,齐声嚷嚷。老苟的脸颊猛地抽搐了几下,看了看张松龄那白净稚嫩的面孔,断然挥手,“好,张连长带队去接应。老李,从你们营抽两個排给他。把所有轻机枪都给他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