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满江红 (九 下) 作者:未知 第七章 满江红 (九 下) 张松龄瞪着苏醒远处的背影,心中好生为难。 无论从二十六路军的歷史角度,還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他都不该跟苏醒有更多的牵扯。人情债不是那么好欠的,你請别人帮一次忙,下回别人求到你头上时,你就无法拉下脸来拒绝。一来二去,彼此之间的联系就会越来越紧密,最后想互相摘清楚也摘不清楚了。 况且眼下张松龄实在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有什么事情需要苏醒這個八路军的团政委出手相助。与公,他一個小小的连副肯定指挥不了任何读力的军事行动,更牵扯不到与八路军的合作這等军国大事;与私,八路军那面按照老苟的說法,好像比要饭的富不到哪裡去。张松龄所在的特务团既不愁武器又不愁军饷,哪裡轮得到苏醒来锦上添花?! 可直接把這個旧五角星当垃圾给丢掉,张松龄又十分舍不得。苏醒跟他接触的時間虽然短,却在他心中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坦诚、平和、谦虚,一笑起来满脸阳光。比起刚才按住他肩膀說体贴话的黄副司令,简直是来自地球的两极。 扔,還是不扔。他在心裡头反复权衡利弊,孟小雨的目光却被五角星给牢牢吸引。抓在手裡,借着窗口处透過来的阳光把玩了個不亦乐乎。作为一個女孩子,喜歡形状匀称颜色鲜艳的事物乃为天姓。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這颗红色五角星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既然你那么喜歡,就留着好了!”张松龄灵机一动,想出了一個最好的解决方案。 “真的给我?!”孟小雨喜出望外,将五角星贴在掌心上,两颗眼睛亮得宛若夜空裡的星星。 “嗯!”张松龄笑着点头,同时为解决了一個大难题而感到神清气爽。 “谢谢!”得到了对方確認,孟小雨笑得像個小孩子般纯真。再度将五角星举到窗口,用阳光向地面上照影子。可只是短短了一小会儿,她脸上的笑容却又突然消失了,闷闷地走回床边,将五角星放回原来的位置,“還是你自己留着吧,這东西我可不敢要!”。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张松龄对女孩子心理的认知程度,几乎等同于零。想都沒想,顺口解释,“也就是颜色好看些罢了,你喜歡就留着玩,我拿它根本沒什么用!” “可那是别人给你的东西!”孟小雨低垂着脑袋,不敢用目光看张松龄的脸和眼睛,“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替你保管?!” “嗯!”腾,张松龄一下子就愣住了,浑身的血都迅速往脸上涌。再看孟小雨,原本小麦色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熟铜色,饱满的两颊娇艳欲滴。 病房裡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玄妙,两個当事人谁也不肯再說话,也不敢用眼睛去看对方,滚烫的呼吸从鼻孔裡喷出来,一声比一声粗重。 直到吴大姐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這种玄妙的气氛才被突然打破。孟小雨一改平素的大方,象头小鹿般从凳子上站起身,低着头就往外边跑。吴大姐被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端药物的托盘,伸手去拉。哪裡還来得及,孟小雨的身影闪了一下,就在门口消失,转眼间,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這丫头,腿脚可真够利索的!”对着孟小雨的背影,吴大姐轻轻摇头。转身看到脸上红晕未散的张松龄,立刻把眼睛竖起来,低声奚落:“哈!看不出你還有這本事?!浑身上下都被包得像個粽子般了,還敢调戏人家小姑娘!警告你啊,她可是被我留下当护士了。如果你小子胆敢点了火之后不负责,我可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沒,沒,我真的沒有!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沒干!”张松龄的脸又红得像個熟透了的螃蟹般,赌咒发誓。“我要是真的象您說得那样,那样不堪,下次上战场,就让…..” “可不敢瞎說!”吴大姐立刻伸出手,将张松龄的誓言强行按回了肚子,“老天在上头听着呢!别乱发誓!” 松开手,她又突然展颜而笑,“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小孟這女孩子不错,又能干,又好学,人還长得挺漂亮。你小子啊,姓子不要太急。山裡的妹子怕羞,不像你们城裡的学生,說几句体己话,拉拉小手什么的,比喝水還简单!” “我,我,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沒說。我刚才,刚才…..”张松龄急得额头汗珠子都往下滚了,根本无法向对方解释,刚才主动表白的不是自己,而是孟小雨,這個吴大姐眼裡“怕羞”的山裡妹子。 “什么都沒說,怎么把人家给羞得跑掉了?!”吴大姐笑着看了他一眼,满脸我是過来人,我什么都懂的模样。“你们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心急?!什么事情都想尽快定下来。你好好想想,人家肯留在医务营帮忙,肯定就是因为喜歡上了你這臭小子了么?!否则,好好的黄花大姑娘,谁愿意给一群大老爷们端屎倒尿,還得天天跟血淋淋的纱布打交道?!” 张松龄被弄得彻底沒脾气了,干脆不再解释。反正在好心的吴大姐眼裡,他跟孟小雨肯定是两情相悦,越解释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能翻身不?能翻身就翻過来,屁股朝上!”吴大姐取出一支蒸煮消毒過的注射器,安上针头,慢慢地往裡吸药水。张松龄努力配合着去翻身,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反而疼得呲牙咧嘴。吴大姐笑了笑,放下注射器,還沒等动手帮忙。孟小雨却又像個幽灵般迅速出现,仅用一只胳膊就完成了任务,顺势還扯下了张松龄的半截裤子,露出缠满了绷带的屁股。 做完了這些,她又低着头迅速逃走。来和去,都如豹子一般悄无声息。 “這丫头,好大的力气!”吴大姐佩服得五体投地,在重重绷带之间扒拉出一小块铜板大的空闲皮肤,一边用棉球消毒,一边继续对张松龄进行情感教育。“你小子眼光不错,找了個聪明能干的媳妇!不像某些人,总想着娶個林黛玉回家,却不看看自己有沒有人家贾宝玉那家底儿。别乱动,我要扎了!” “嗯!”张松龄又哼了一声,一半儿是为了针刺的感觉,另外一半儿则是为了吴大姐的话。凭心而论,孟小雨身上的确有很多优点,除了肤色稍微深了些儿之外,身高和长相方面,基本上都配得起他這個小小的中尉连副。可在他心目中,完美的女孩子却应该是另外一副模样,白皮肤,大眼睛,說话的时候,眼皮還会于不经意间轻轻开合…… 那是彭薇薇在他心裡留下的影子,虽然两個人总计也就說了不到四百句话,单独相处的時間加起来還沒超過两個小时!他喜歡彭薇薇的优雅,喜歡彭薇薇的沉静,喜歡彭薇薇的娇弱和多愁。对他来說,彭薇薇一切一切,都是独特而富有魅力,尽管這些魅力大多数来自他的追忆。 相比而言,热辣而又能干的孟小雨,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如果把彭薇薇比作一支“雨巷中凝愁而开的丁香”,孟小雨则是一支“山峦间的含苞怒放的野杏”,二者根本不是同一种美。既然钟情于其一,就无法再欣赏其二。 “都怪那個姓廖的!”此时此刻,躲在门口偷听的孟小雨,也是满脸忧愁。如果张松龄长者一双透视眼,能看见她潮湿的眼睛的话,肯定再也无法得出那個關於丁香和野山杏的结论。她现在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勇敢地向张小胖子提出彼此身份的問題。更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头脑发热,答应吴大姐留下当一名护士。虽然吴大姐承诺的军饷很是令人心动,可再多的军饷,也买不回原来的无忧无虑时光。 “只要能让他躲過這一劫,今后让他做哥哥還是做丈夫,你自己随便选!”每天看到张松龄,她就会想起廖连长的话。每想起一次,内心中的奢望就又炽烈一分。山裡妹子沒读過书,沒学過如何去矜持。喜歡就是喜歡了,坦坦荡荡,不想掩饰。只是這份坦荡与炽烈,全医务营裡凡长着眼睛的人都看见了,唯独张小胖子自己看不见。反而念念不忘跟别人解释,自己跟他沒任何关系,仿佛自己想赖上他一般。 ‘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儿么,谁稀罕!’孟小雨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决定等吴大姐一走,就收回刚才的试探。然后离开医务营,从此再不为“沒长眼睛”的小胖子烦恼。谁料這边刚刚下定决心,那边又听见吴大姐在屋子裡头大声吆喝,“小孟,小孟,赶紧进来帮忙。他身上的伤口太多,我一個人处理不過来。你帮我处理一部分,顺便拿他练练手艺!以后又特务团的人来住院,就全交给你收拾!” “嗳!”在某人绝望的目光中,孟小雨愉快地答应着,飘然而至。用镊子夹住一個巨大的酒精棉球,狠狠地按在了伤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