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相煎何急
林箫野外生活了近三個月,虽然吃喝洗漱不愁,但一身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胡子又乱糟糟,跟個野人沒两样,走入客栈差点被掌柜当成要饭的打发了。幸好他口袋裡還有点碎银子,赶紧让小二出门去买了一套衣服送来,又将胡子刮干净,梳洗整齐之后来到堂间。那山谷之地什么都好,就是吃得太少,每日除了鱼虾就是田鸡,最多偶尔瞧见一两只野兔,实在是吃腻了,林箫三個月沒有闻到酒肉香,嘴裡馋得厉害,风卷残云般一顿就干掉了两斤牛肉,一只鸡,一壶酒還有三大碗米饭。吃完后他满足地抹了抹嘴,回到房中懒腰一伸直接扑倒在床上。他在山洞裡睡了三個月,每日躺在坚硬又冰凉的地上,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睡在床上,只觉得這床說不出的温软舒适,闭上眼睛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来后還一直感叹這一觉睡得实在是香。
镇子不大,拢共也就几百户人家,林箫寻访了两日就打听到翠娥的住处,這屋子着实有些破旧,敲了好一阵子,半天才有個大娘来开门。林箫见她年纪不算老,却已是腰弯背驼,满脸褶皱。大娘還有些耳背,林箫将自己的身份来意說了好几次才听明白,慢慢說道:“老身就是翠娥的娘,翠娥自从年前回来過一次之后還沒回来過。她很孝顺,每次回来都给我一些钱,让我买些东西,可你知道我這么大年纪也买不了什么,還是存着以后给她做嫁妆……”
林箫听她說得远了,轻轻打断道:“大娘,她果真三個月之前沒回来過么,您可记清楚了?”
翠娥娘斜眼看了一眼林箫,說道:“老身虽然老了,记性却是好的,怎么你觉得我是老糊涂了么?”
林箫忙道:“不敢不敢,我只是问清楚些罢了。”探头向内一望,只见屋子裡也沒什么东西,剩下物事的也是破旧不堪,于是问道:“大娘,這屋子您一個人住么?”
“是啊,我老伴走得早,儿子三年前也沒了,唯独剩下翠娥又在你们那边帮工,這边只有老身一個人住了。我现在给别人做些针线活,翠娥也不小了,迟早该嫁人的,等我攒些钱多给她置办些嫁妆……”翠娥娘道。
林箫听了心中暗暗摇头,心想:“翠娥根本就沒回過家,看来浩子說得对,這事背后果然有阴谋,裡外勾结,沆瀣一气,想那翠娥如今定是凶多吉少,只可怜眼前這位大娘還……”想到這裡不禁叹了口气,翠娥被人利用做了害人的勾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逼的?但不论怎样罪不至死,如今剩下大娘孤零零一個人,见她颤颤巍巍的样子,感觉站都站不稳,還要日夜给人干活,心中着实不忍,连忙从怀中掏出几粒碎银子塞在她手裡,說道:“翠娥早该回来探望您了,只是這段时日事情太多,以致脱不开身,她托我带這些银子来,您老可收好了!”
翠娥娘哆哆嗦嗦地接過银子,口中說道“太谢谢了!這么远的路劳你送過来,翠娥過得還好吧?你回山的时候可帮老身带句话,說我身体好着呢,叫她不用惦记,等忙完了這阵再回家来。”
林箫只怕她伤心不敢說真话,敷衍一时算一时,道:“翠娥過得很开心,大家都对她很好,您的话我记住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林箫不善說谎神色竟有些慌张,只怕她看出不妥,即刻匆忙离去,只留下翠娥娘在他身后连声道谢。
林箫回到客栈,坐在床上心中思绪万千:“翠娥果然跟這案子有牵连,不论当晚是不是她在圆子羹中亲手下的药,她必定知道一些内情,不然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多半如浩子所說被灭了口。那神秘女子设這個局可是费了一番大功夫,但奇怪的是那神秘女子是如何找上翠娥的?她又怎么知道我吃夜宵的习惯?难道……难道此案除了那神秘女子之外還有同伙?而且此人对我,对整個括苍派的事都了如指掌?会不会有……有本门弟子与神秘女子暗中勾结陷害于我?”林箫越想越不安,此事越来越错综复杂,似乎开始牵扯到本派弟子身上。他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趴在床上用被子蒙起头,拼命想让自己早点睡,可越是如此,心中的疑问却越是使他压抑万分,翻来覆去竟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林箫继续上路,心中却是无比烦恼,如今三個月過去了,也不知风肃清、陈晟他们到底有沒有找到那神秘女子?而括苍山又回不去,這天地茫茫自己到底该去哪裡安身,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還自己清白?
可還未走出稽东镇,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叫唤“二师兄!”林箫听着声音熟悉,急忙回头一看,竟然是三师弟吴亮在唤自己,身后還跟着不少同门师弟。
林箫心中一惊,暗想:“他们怎么会在這裡,不会是专程来抓我回去的吧?”
吴亮年纪已近四十,乃是带艺投师,算是半路出家,只因上山的时日不如林箫长,辈分才屈居他之后排行老三。此人老练圆滑,颇有心机,平日与大师兄杨轩交好,对林箫始终不太尊敬,即便林箫当掌门的那些日子,对他的命令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過算過。加上那晚案子发生之后,吴亮也是第一個跳出来,提议将自己送到梅隐剑庄由风肃清处置,因此林箫对他心中戒备,不自觉地紧紧握住剑柄。
吴亮此刻却显得极其热情,走近林箫身边,“二师兄,总算找到你了,可教我們费了一番辛苦!咦?三個月不见,你身子倒是粗壮不少。”吴亮见林箫手臂粗了一大圈,正想伸手拍拍。
林箫不敢托大,见他伸手,急忙向后跃开,道:“三师弟,别来无恙,急着找我有何要事?”
吴亮见林箫面色不善,又无时无刻不提防着自己,不禁讪讪而笑,道:“自从三個月前,二师兄从石牢中走脱,梅隐剑庄的人到处在追查你的下落。我們担心对你不利,因此也在暗中寻找,正好我手下有個弟子日前在此瞧见你,我也恰好就在左近便急急忙忙的赶来了。”
“现在已经见過了,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沒什么事的话可以回去了!”林箫冷冷地說道。
“二师兄,你千万别误会,掌门大师兄和我們都不相信是你杀了陈庄主,担心你一個人在外日子不好過,特意来請你回山。一来大家对于此案可以从长计议,人多办法也多,說不定能想出什么线索来。這二来嘛,风肃清、陈晟他们也想不到你還敢回到括苍山,你不說我不說,谁也不知道你回来了,总比在外头安全些吧!”
其实林箫心中极想再回括苍山,见吴亮說得诚恳竟微微有些心动。但吴亮是人是鬼仅凭一句话实在不好說,他努力控制心绪,平静地问道:“我怎知道你說的是真话還是假话,若你们骗我,到时我自投罗網岂不死路一條?”
“难道二师兄竟不相信我們嗎?那好,你不相信我沒关系,這裡有掌门大师兄的亲笔信,你不妨一看,他的话你总该相信了吧!”說完吴亮从怀中将信取出抛了過去。
林箫接過信拆开一看,果然是杨轩亲笔所书,信中言道:“林箫吾弟,见字如面;陈贤一案错综复杂,弟不甚卷入其中,仓促之际愚兄只得从权,无奈接任括苍掌门一职。闲暇之时,时常念及吾弟仍漂泊江湖,不甚伤感。還望弟速速归来,辅佐愚兄将括苍一脉发扬光大。至于汝口中之神秘女子,为此案之关键,吾已派人全力追查,如今已获些许线索,想必不久案情必能大白天下,還吾弟清白。”
信中语气诚恳,措辞恭敬,换作三個月前林箫必定疑虑尽消。但此时此刻,他却依旧心有顾忌,毕竟东鸣浩的遭遇让他不得不对杨轩有所提防。但杨轩在信中言之凿凿,如果一口拒绝实在過于不妥。他正犹豫间,忽然灵机一动,故意說道:“既然有大师兄亲笔书信,我便信你一回,如今多事之秋,我多些顾虑也是难免,還請三师弟不要见怪!”
“二师兄哪裡话?有些顾虑再是正常不過,倒是我思虑不够周全,說话有些唐突了。”吴亮干笑了几声。
“既然大家在此偶遇,实属难得,不如先去痛饮几杯,如何呀?”林箫又笑吟吟地问道。
“不了不了,你知道的,老三我不胜酒力,况且掌门大师兄性子急,此去括苍山有二百多裡路,我們還是早些出发为妙!”吴亮连连挥手道。
“那好,你们在此等我一下,我想起来還有個包袱落下了,得先回趟客栈取一下。”林箫作势欲走。
“這等小事,让他们這些弟子代劳就可以了,何必要二师兄亲去。”吴亮连忙拦住林箫身前。
“吴师弟的话,我听着怎么有些像当官的腔调了?我們江湖中人凡事亲力亲为,再說都是自家师兄弟,取個包袱而已,怎好要他人代劳?”林箫觉察出情况有些不对,进一步的试探道。
吴亮听了,连忙赔上笑脸,道:“二师兄說得对,是我失言了,不過我們在此等着也麻烦,不如和你一块去拿,路上也好有個伴。”
“不用了,客栈就在這條街后面,走几步就到了,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林箫說完大步而行,不料刚到拐角处,发觉背后有人悄悄跟来,回头一看是弟子小路子。此刻他心中已有分辨,暗自摇头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大家本是同门好兄弟,相煎何太急?故意說道:“小路子,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不会来盯我的梢吧?”
小路子咧嘴嘿嘿一笑,探头探脑地說道:“沒,沒什么,我内急,想去客栈借個茅房。”
林箫“哦”了一声,忽然又拐了回来,朝吴亮說道:“我想起来了,我包袱沒落在客栈,而是落在半裡外的张记酒铺了,我现在就去取,那裡的酒也很不错,大家在此等我一下,我去买些酒来,待会好好让众兄弟過過瘾。”
众人一齐朝他看去,竟沒有一人答应。林箫也不多說,脚下一蹬往远处去了,奔跑中只觉背后叫喊声不停,回头一看,吴亮竟带着所有弟子追赶而来。
林箫索性停下脚步,笑道:“怎么?我去给诸位师弟买些酒喝,吴师弟也這么不放心么?還要带着這么多人保护我?”
吴亮此刻抢到林箫身前,笑道:“二师兄,别去买酒了,這大早上的喝什么酒,我們還是快些赶路吧。”
“好好好,不买了!不买了!”,话音未落,林箫忽然捂着肚子叫道:“哎呀,我肚子好痛,憋不住了,我再去方便一下。”說完向一转身又密林中奔去。吴亮一声招呼,后边众弟子又尽皆跟上。
林箫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過头冷声說道:“怎么,连我方便大家都要围观么?”
吴亮暗暗寻思,自己的把戏恐怕已被林箫拆穿了,但嘴上仍不动声色,道:“你别误会,我們只是担心而已,你一個人跑得远了,万一遇到梅隐剑庄的人那就不妙了。”
林箫忽然哈哈大笑道:“吴亮,想不到你演技如此低劣,我倒是高估你了。”
“既然你已识破,咱们就打开天窗說亮话,二师兄,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梅隐剑庄的人逼得很紧,毕竟要顾及与他们多年的交情,掌门大师兄也是无奈,不過一定会尽力替你說情。”吴亮故作忧心忡忡。
“說到底,你们就是不信我,陈庄主的案情扑朔迷离,疑点重重,绝非你们所想的這么简单,在未查清楚之前我是绝不会跟你们回去做替死鬼的。”林箫大声說道。
“就算我信又如何?沒有证据谁信你。掌门大师兄交代了,這次无论如何也要抓你回去,恐怕由不得你了。”吴亮轻哼一声道。
“大师兄若要抓我回去,明着說就行,何必又要写信讹我?师父說的沒错,杨轩为人就是不够磊落,凡事遮遮掩掩岂非小人所为?”
“大师兄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不想动起手来伤了你,才故意写了這封信。只要你跟我們回去,大师兄說過一定会尽力保你。”
林箫听了仰天大笑,“若保不住呢?”
吴亮略一迟疑,道:“那就为门派牺牲又当如何?”
林箫哈哈大笑,似乎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說道:“你這些笑话還是对别人去說吧,若不是为了活命,我也不用千辛万苦地逃出来了。闲话少說,吴亮,我知道你今日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虽然是我师弟,不過你是带艺投师,年纪還要长我许多。你从不显山漏水,但武功听說不在杨轩之下,今日我林箫倒要领教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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