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
观礼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密雪峰,人数最多的那拨人,浩浩荡荡,乘坐那條刚刚被青萍剑宗得手的桐荫渡船,要去太平山。
除了太平山毫无悬念的新任山主黄庭,還有护山供奉于负山,记名供奉果然,弟子谈瀛洲,郑又乾。因为张山峰要继续游历桐叶洲,刚好可以跟打算去驱山渡那边看看的李宝瓶同行,裴钱就要跟着宝瓶姐姐一起,她们都是背竹箱、手持绿竹杖的远游装束,打算先去趟太平山,再去游历蒲山云草堂,如此一来,叶芸芸就干脆让檀溶和薛怀先回山门,她也要去太平山旧址那边看看,结果钟魁和庾谨也要跟着,钟魁当年還是大伏书院君子的时候,就与太平山本就极其熟稔,至于那個胖子,自有正当理由,要当护花使者……袁灵殿看這架势,這阵仗,小师弟是完全不用自己护道了。
袁灵殿就先行离开桐叶洲,却不是返回趴地峰,而且径直御风去往海上,通過归墟去往蛮荒天下,找师父火龙真人。
桐荫渡船缓缓升空,在穿過层层云海過后,倏忽远游,疾若青鸟。
一袭青衫,走在青衫渡,与眉心一粒红痣的白衣少年,商量着未来渡口的商铺設置,讨论要不要主动与世间包袱斋的祖师爷打声招呼,来這边落個脚。
两人身边跟着個黑衣小姑娘,手持绿竹杖,肩扛金扁担,斜靠棉布包,今天還背了一只青翠欲滴的崭新小书箱。
陈平安原本是打算陪着李宝瓶和裴钱同去太平山的,但是刚刚收到了一封密信,来自一位坐镇天幕的儒家圣贤,這让陈平安必须立即重返落魄山,而且還得喊上小陌一起。
至于暂时還停靠在青衫渡的风鸢渡船,下次南游,除了最南边的渝州驱山渡,就要多出一座仙家渡口停靠了,正是玉圭宗山门附近的碧城渡,毕竟云窟福地的黄鹤矶和砚溪山两地,按照约定,未来五百年的收益,都会落入青萍剑宗账房的钱袋子。
尤其是那座砚山,出产那种研制水龙砚的仙家石材,砚山极具规模,玉圭宗和姜氏匠人断断续续开采数千年,也远远沒有耗竭迹象,崔东山会派出摸鱼儿、挑山工這类符箓傀儡,去摸個底,仔细勘探一番,确定石材储量,這种事情,光明正大,根本不用藏藏掖掖,一来师出有名,按照约定,五百年内的砚山,开采权都归青萍剑宗所有,再者归功于先生答应帮忙与董水井和大骊户部牵线搭桥,再加上云窟福地姜氏,有可能是四方势力,合伙做這桩砚台买卖,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先生准备将所有收益与姜氏五五分账。
崔东山笑嘻嘻问道:“先生,你觉得刘幽州這個人咋样?”
陈平安不假思索道:“很好啊,有想法,有担当,为人還大方,也沒有什么富家公子习气,听郁先生說,刘幽州還有一手丹青妙笔,尤其是他的书房裡边,如今挂着一幅价值连城的传世名画,让我下次去皑皑洲刘氏做客,一定要欣赏欣赏。”
崔东山小心翼翼道:“我总觉得刘幽州看大师姐的眼神,有点那個啥。”
陈平安微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沒什么。”
崔东山忍了又忍,還是沒一個忍住,“那先生为啥在青萍峰那边,看着刘幽州的时候,笑得那么……不真诚,怪渗人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转头看着崔东山,用一种极其沒有诚意的脸色和语气說道:“有嗎?我觉得自己很和善啊。”
崔东山立即小鸡啄米起来,“和善,很和善,特别平易近人!”
陈平安难得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揉了揉脸,其实崔东山沒說错,要不是刘幽州還算得体,否则就别怪自己這個皑皑洲刘氏的不记名客卿不那么客气了。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可能先生自己還有沒有意识到,在大弟子裴钱這边,只有两個人,李槐,曹晴朗,不管他们怎么跟裴钱相处,先生是半点不介意的,很放心,在裴钱這边,先生就像带着某种……亦师亦父……其实归根结底還是那种老父亲的微妙心态作祟了。
崔东山笑嘻嘻道:“右护法,背了新書箱,开心不开心。”
小米粒咧嘴笑哈哈,“开心开心。”
崔东山又问道:“负笈游学晓得不,哪有你這样背着书箱只在家门口晃荡的,你看看武林盟主和裴总舵主,都是出门远游才背竹箱的嘛。”
小米粒肩头一晃一晃,“個儿小官儿小,胆子碗口大,远游不得,近游近游。”
崔东山原本還要說话,想要调侃逗乐几句,结果就挨了先生一巴掌。
崔东山突然搓起手,满脸难为情道:“可能還要跟先生与上宗借用两個人。”
陈平安转头笑眯眯问道:“几個,沒听清楚,再說一遍,二十?”
崔东山干笑道:“那哪能啊,如今落魄山才几個谱牒成员,二十個,也太多了。”
上次落魄山建立宗门庆典,霁色峰祖师堂内敬香的,有四十三位霁色峰祖师堂谱牒成员。
這其中還得算上北俱芦洲披麻宗的杜文思、庞兰溪。而虞青章和贺乡亭這两個孩子,如今也脱离了霁色峰谱牒,跟随老剑修于樾远游别洲。
结果還是被崔东山一口气直接挖走了十几個。
如果不谈人数,只說這种比例,在整個浩然天下的歷史上,确实是不常见的。
陈平安一脚踹過去,大白鹅立即一個横向蹦跳。
陈平安黑着脸,冷笑道:“先說說看,是哪两個。”
崔东山小心翼翼道:“泓下,云子。”
陈平安笑眯眯道:“老厨子要不要?”
崔东山羞赧道:“有的话,当然是最好了。”
陈平安一抬脚,崔东山就赶紧绕到小米粒一侧。
小米粒挠挠脸,提醒道:“小师兄,說好了啊,有借有還再借不难。可不能像老厨子說的那样,跟人借钱的时候装孙子,被人登门讨债了就摇身一变成祖宗。”
崔东山板着脸說道:“老厨子說话還是风趣。”
陈平安說道:“我马上要带着小陌回落魄山,小米粒就先留在這边,下次跟着风鸢渡船一起回家。”
小米粒绿竹杖轻敲地面,点头道:“得令!”
之后陈平安走去落宝滩那边找到小陌,再在青萍峰山门口那边,看過那幅楹联,一行人跨過牌坊楼,拾级而上,打算走一趟安置在密雪峰的长春-洞天,此地曾经做過陈平安的短暂道场,如此正式“闭关”,除去剑气长城牢狱的那座“行亭”,算是浩然天下這边的头一遭了,小洞天是崔东山从田婉手裡拿来的,足可支撑一位修士证道飞升。
崔东山显然還是不死心,“先生,真不在长春-洞天裡边闭关破境?”
扛着小锄头挖墙脚,挖来泓下和云子算個锤子,把先生都挖過来,那才算真本事。
陈平安摇头道:“意思不大,已经不是天地灵气多寡的事情了,可能等我重新跻身了玉璞境,再游历归来,才会重新走一趟长春-洞天。”
崔东山又问道:“等到先生返回宝瓶洲,那我可就要着手准备为柴芜正式传道一事了?”
陈平安点点头,“什么欲速则不达,什么拔苗助长,這些個道理,你比我更懂,就不跟你絮叨了,只說一句,尽量稳当些,即便沒办法让柴芜一步登天,直接跻身玉璞境,至少要保证這场修行,绝对不伤及柴芜的大道根本,如果需要有人护关,就拉上米裕好了,還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喊来青同。”
崔东山笑道:“真心沒這個必要,我還是比较有把握的,万无一失這种话,就只是不宜說出口罢了。”
思量片刻,崔东山继续问道:“這么個风水宝地,既然先生不愿意独占,闲着不用,就太暴殄天物了,除了柴芜,要不要再拉上孙春王,白玄?”
柴芜当然是资质最好的那個。
此外孙春王和白玄,也是一等一的剑仙胚子。
其实孙春王的那把本命飞剑,在避暑行宫那边的品秩评定,是要比白玄低的,与于斜回和何辜的“飞来峰”和“破字令”,也有一定差距,但是沒有谁会觉得孙春王的练剑资质,在九個剑仙胚子裡边,不是最好的那個,所以如果沒有的大意外,未来登山路上,能够勉强跟上孙春王脚步的,就只有白玄了。
沒有废物飞剑,只有废物剑修。
可能這個說法,有点绝对。但是只要撇开那些個例,就是事实了。
当然,如果青萍剑宗追求利益最大化,就是让整座长春-洞天都交给柴芜一人修行。
說不定,一旦柴芜真的可以直接跻身玉璞境,她甚至都有可能成为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歷史上,最年轻的仙人境……剑修!
其实這种事,在山上才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且被无视事实证明唯有如此,才能获利最大,否则越是在年轻一辈修士身上均摊神仙钱、天材地宝,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越来越庸碌,一步慢步步慢,后劲不足,差距被同龄天才越拉越大。许多二三流的山上仙府,之所以能够一跃升迁为宗字头门派,除了那位开宗的“中兴之祖”,自身资质极佳之外,往往就是整個山头不惜倾尽一山之全力,這個說法,半点不夸张。
陈平安却說道:“除了孙春王和白玄,此外程朝露,何辜,于斜回,他们近期都搬去此地修行,只等以后遇到关隘了,再退出洞天,各找师父问询练剑瓶颈症结所在。”
崔东山问道:“先生是在刻意追求一种平等?是想要让青萍剑宗与落魄山一脉相承?”
陈平安摇摇头,“不对,只是‘结果看上去是如此’的某种表象,落魄山是落魄山,青萍剑宗就是青萍剑宗,立身之本,就是剑修,也只能是剑修。”
“青萍剑宗要让如今已经是剑修的柴芜,在保证沒有大道隐患的前提下,越快破境越好,也要让白玄、孙春王這些来自剑气长城的孩子,强行提起一口心气,知道与真正的天才,差距到底在哪裡,到底有多大,剑修有一個症结,可能不怕死。但是怕输。”
“我就想要看看,在他们感到注定会输给柴芜之后,甚至可能這辈子都会追不上柴芜,各自道心会如何。”
“此外,柴芜這個小姑娘,一旦独自占据长春-洞天,然后她破境神速,先是玉璞境,然后仙人境,甚至是将来的飞升境,有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孤独,不合群,白玄他们再心大,可如果几天不见,就好像突然见到了一個上五境的柴芜,兴许再過几年,又是一個更为陌生的仙人柴芜,他们都年纪太小,资质太好,所以我担心以后柴芜会越来越独自喝酒,就算在一起了,也无话可聊,长久以往,就跟昔日朋友,渐行渐远了,這种心路上的距离,不是找机会凑近客套几句,就可以弥补的,弥补不了的。”
崔东山点头道:“先生是对的,修心是一场长久的修行。剑修唯有道心澄澈,剑心粹然,才有万千可能。”
陈平安转头望向崔东山。
崔东山一头雾水,“先生,真是心裡话,我又不是贾老神仙,从不溜须拍马的!”
陈平安提醒道:“一涉及钱就故意装傻是吧,故意跟我弯来绕去掰扯一大通,如今青萍剑宗账面上的谷雨钱,有多少了?以后维持长春-洞天的天地灵气,砸钱就是了,记得少跟我哭穷。你当我不知道裴钱把咫尺物交给你了?”
崔东山感叹道:“先生未卜先知,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学生這個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当得战战兢兢。”
小米粒眨了眨眼睛,目视前方,不去看大白鹅,“哈,马屁精。”
之后带着那拨孩子一起走入小洞天,安排好各自修行的临时道场,崔东山就从雪白袖子裡边掏出一座座仙家府邸,落地生根。
最后陈平安对還跟在身边的柴芜說道:“接下来崔宗主会临时担任你的传道人,放心,是沒有师徒名分的那种。你师父魏羡那边,我会帮忙打招呼,他不会有意见的。在這边好好修行,還是老规矩,每天喝酒,不要超過半斤,崔宗主会在你道场那边专门酒窖,”
柴芜揪心极了,怯生生道:“陈山主,以后我的酒水打对折好了,从两碗变成一碗,每天只喝二两酒的量。”
因为小姑娘觉得自己听明白了,陈山主是暗示自己,修行资质不好,還是個小酒鬼,可不就是個只花钱不挣钱的赔钱玩意儿?
陈平安愣了愣,摆手笑道:“不用不用,每天两碗酒不打紧。”
柴芜闷不吭声。
陈平安问道:“柴芜,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修道资质,其实很好?”
柴芜闷闷說道:“师父說過,我修行资质,跟他的酒量一样好。”
崔东山捧腹大笑,這個魏海量,真是脑子进水了,在柴芜這边說這种混账话。
陈平安无奈道:“真的很好,我沒开玩笑。”
柴芜抬头,看了眼陈山主,又低下头,嗯了一声。
這得是多不好的修道资质,才能让脾气那么好的陈山主都有点急眼了。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头疼是真头疼,算了,让崔东山头疼去,自己是真管不了這個小姑娘的修行事,完全沒法教。
先前在风鸢渡船,一开始陈平安還觉得教個刚刚涉足修行的小姑娘,有何难,等到两次碰壁過后,就已经彻底认命了。
以前是在竹楼二楼给裴钱教拳,然后是难得自告奋勇一回,想要给柴芜当個临时的传道人,结果在学生曹晴朗那边,一枚飞剑‘泥丸’……
将柴芜安置妥当后,陈平安登上洞天最高处,问道:“东山,你的大弟子,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崔东山眼珠子急转。
陈平安說道:“我听林守一說過,之前在大渎附近,你身边跟着個憨厚老实的少年,被你称呼为‘高老弟’?”
崔东山一跺脚,只得抬起袖子,使劲一抖,摔出個唇红齿白的木讷少年。
崔东山板起脸教训道:“高低,愣着干嘛,快点喊祖师爷!”
被崔东山取名为“高低”的少年神色怯懦,喊了一声祖师爷。
陈平安无言以对,带着小陌和小米粒下山去了。
崔东山带着那個小名“不成”的少年高低,赶忙追上先生脚步,以心声问道:“先生,以后桐叶洲,祭剑一事?”
陈平安說道:“你才是青萍剑宗的宗主,自己看着办。”
崔东山哦了一声,问道:“先生這就要回落魄山啦?”
陈平安說道:“去那座土地庙敬香再走。”
崔东山恍然道:“是那導社啊,庙是不大,但是歷史久远,一千多年了,香火沒断過,在山下很罕见的。我陪先生一起好了。”
一行人在導社那边敬過香,土地庙很小,庙祝只是当地百姓,陈平安還請了一对香烛。
离开導社,崔东山就带着小米粒和开山大弟子,与先生和小陌就此作别。
陈平安沒有着急赶路北归,只是带着小陌散步,土地庙附近有许多柿子树,稍远就是一大片芦苇荡,有白鹭飞掠如劝语,劝人且留下,且留下。想来今年的入秋时分,满树红柿,如果再有夕阳铺水,便是一幅恰似水仙穿着淡红衫的美好画卷吧。
小陌好奇问道:“公子,为何着急返回落魄山?”
“待客。”
陈平安神色古怪,“有個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陌笑道:“来者不善?”
陈平安摇头道:“那倒不会,对方得讲规矩,否则代价太大。”
小陌问道:“是十四境修士,還是飞升境剑修?”
陈平安拍了拍小陌的肩膀,一本正经道:“委屈你了。”
小陌一头雾水,已经开始想着真要问剑一场,肯定得远离落魄山,最好是离开宝瓶洲陆地,去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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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同白景在内,相约一起远游曳落河地界,算是一同“觐见”重返蛮荒的白泽老爷。
结果造反不成,還被白泽敲打了一番,当然這与白景的临阵倒戈关系……不小,却也不大。
白泽若是真想要收拾他们這拨在远古岁月裡就极其桀骜不驯的凶悍大妖,跟对方数量多寡,确实关系不大。
之前白泽敕令這些散落各方的冬眠者全部醒来,“少女”姿容的白景,她如今给自己取名为谢狗了,到底是女子,取新名、更换道号一事,如换衣裳。
加上那位原先在一轮明月皓彩中养伤的小陌,不知怎么就跑去了浩然天下。
她跟小陌,两位都是飞升境剑修,一個巅峰,一個圆满,双方其实就只差半步一步的。
此外還有一個脸色苍白、嘴唇猩红的美艳女子,衣衫单薄,体态丰腴,只是眼神冷冽,拒人千裡之外。
如今化名官乙,道号“雪藏”。
她之前从万年冰川中苏醒過来,就将附近整座巨大城池的一切生灵,全部打杀殆尽,其中有一位上五境妖族和数位地仙修士,对上這位实力完全可以升任蛮荒王座的远古大妖,毫无還手之力,甚至未能看清楚她的姿容,就身死道消了,修士元神,连同魂魄和满身鲜血,全部沦为官乙的食物。
而且她在来时路上,又找了将一座小国,连同京城在内,好好饱餐了一顿。
官乙发现那個白景一点一点挪步靠近自己,然后对方突然伸手往胸脯這边摸過来,官乙只得轻轻拍掉对方的手掌。
貂帽少女叹了口气,“怪累人的吧。真的,官乙,你得听我一句劝,妨碍打架,還是小点好,不然一打架就乱晃,也不好看。”
官乙笑着不說话。
這一路结伴游历,她已经习惯了。
站在官乙身边的,是個总是眯眼笑脸的青年修士,化名胡涂。
被白泽敕令醒来過后,属于他這一脉的那座山头,是香火断断续续,好不容易维持道脉的宗字头门派,结果摊上一個丧心病狂的开山祖师,等到他从祖师堂一幅绘制古战场的山河画像中走出,一條自家道脉,一座宗门,最后只剩下几個资质尚可的下五境修士,其余的,全部被他随便打杀了,整座祖师堂,如今除了他這位老祖师,已经空无一人。十几把椅子的主人,由于稀裡糊涂“敬错了香火”,都已经沦为老祖师的腹中物。
一個重瞳子的少年,化名“离垢”,道号“飞钱”。
他一鼓作气收回了八件仙兵品秩的山上重宝。
要知道這些昔年遗落蛮荒各处的仙兵,万年以来,都已经被各個宗门祖师、上五境野修,大炼化为了本命物。
故而這位“少年”一现世,所有仙兵悉数物归原主,瞬间就等于重创了七位上五境蛮荒妖族,外加一位在蛮荒天下小有名气的年轻地仙,被视为大道可期修道天才,只因为承受不住本命物的强行剥离,可谓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无妄之灾,跌境极多,注定此生修行无望了。
少年模样的远古大妖,腰系一只黄色乾坤袋和一枚捉妖葫芦。
日月磨千古,乾坤寄一庐,曾经炼化過两位同为飞升境的人族修士。
一位竹冠老道人,背剑骑鹿。化名滑稽,竟然是那“王尤物”,道号倒是不俗,“山君”。
還有一位云遮雾绕的老妪,身形佝偻,时时刻刻都在聚拢天地造化灵气,大修士细看之下,矮小老妪,气象巍峨如山岳,山分五色,犹有无数條金色雷霆遍布山头。
還有一個身材矮小的精悍汉子,好像還沒睡醒,一直打哈欠。
除了是一位飞升境圆满大修士,還是一位纯粹武夫,止境神到一层。
与离垢关系极好,在远古岁月裡,双方经常结伴游历天下,被這個汉子亲手打杀的“道士”、“书生”,就随手丢入离垢的乾坤袋裡。
白景這辈子只有三個遗憾,其中一事,就是未能兼修武学。
第二件事,则是读不进书。
至于第三件憾事嘛……白景揉了揉头上的貂帽,嘿嘿,怪难为情的。
除了小陌缺席,当下站在白泽眼前的,有白景,官乙,离垢,胡涂,王尤物。
以及那個从无化名、甚至至今可能都无妖族真名的汉子。所以白景就帮他取了個不是名字的名字,无名氏。
白泽望向离垢,說道:“青冥天下那边,有個道号‘太阴’的女冠散仙,名叫吾洲,与你算是同道而行,不過她已经率先一步跻身十四境了。”
這头重瞳子少年的远古大妖,只是木然点头,看不出半点道心涟漪。
飞升境圆满修士,想要跻身十四境,就怕独木桥上边已经有了個前行者。
一般来說,碰到這种“天堑”,就只能是像皑皑洲的韦赦,因为始终找不到其它出路,就此意志消沉。
不然就是柳七這般,還有心气去另求他法,在那部姻缘簿子上边找天机,为此不惜跨越两座天下。
谢狗斜瞥那個“少年”,她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幸灾乐祸道:“惨兮兮。”
谢狗越說越起劲,“怨不得别人嘛,谁让你当年吃饱了撑着,非要跟那個书生较劲,不然哪有那個道姑啥事,你早早就十四境了,我在路上见着你,都得绕着走。”
那個与离垢打過一架的书生,他可是至圣先师的得意学生,甚至可以說是至圣先师最喜歡的一個,都沒有之一,此人的打架本事,能低到哪裡去。倒也不能說是离垢输太多,输是肯定输了,不過最终结果,反正是两败俱伤,双方都未能跻身十四境,尤其是离垢,当年在一小戳妖族修士裡边,资质算是最拔尖的了,关键是這家伙脑子還灵光,身上值钱宝贝又多,怎么看都极有可能更进一步,可以与托月山大祖、白泽几個,在人间之巅,并肩而立。
少年同样斜视白景。
谢狗眨了眨眼睛,“嗯?”
小不点,再给你一個好好說话的机会。
這個离垢,当年就极其喜歡读书,以至于有個“蠹鱼吃书者”的绰号,据說有個想法,是要打造出一座“书城不夜”的道场。
故而重瞳子少年的三件法袍之下,布满纹身。
在远古岁月裡,离垢甚至当過一段时日的半吊子“书生”,但是不知怎么回事,跟那拨读书人裡边的一個账房先生,好像闹得不太愉快,就分道扬镳了。然后又跟那個手持至圣先师佩剑的书生,大打出手了一场。惨兮兮,咋就不惨兮兮啦?
离垢依旧默然。
谢狗得寸进尺,沒有见好就收,反而挪动脚步。
個头差不多高的少女和少年。
就那么面对面,直愣愣对视。
這拨资历极老、辈分极高的蛮荒大妖。
其实相互间都知根知底,各自手段如何,会哪些压箱底的神通术法,本命物又如何,都无法隐瞒。
论杀力,无名氏,谢狗,小陌。
论防御,是离垢,谢狗,小陌。
骑鹿背剑的竹冠老道,只得出面劝架,說道:“别内讧。”
谢狗反而上前一步,与那离垢,双方额头几乎就要撞在一起。
离垢始终纹丝不动。
谢狗突然身体前倾,拿头一磕对方额头,只是力道不大,好像双方都只是寻常的少女少年,离垢脑袋微微晃荡,幅度不大。
离垢终于开口說话,嗓音沙哑道:“白景,你差不多点就得了。”
头戴貂帽、脸颊两坨红的少女,蓦然笑容灿烂起来。
你一個飞升境,又不是剑修,杀力不够高的小废物,跟我横個啥。
一瞬间,离垢何止是被大卸八块,整個人的身躯好像被切割成数以万计的碎块。
只是刹那之间,少年身躯就重新拼凑起来,然后再被瞬间“搅碎”,再恢复原貌。
离垢根本沒有运用灵气,也沒有祭出本命物,便自行“兵解”,避开了千丝万缕的细密剑气。
白泽說道:“可以了。”
谢狗這才收手,将那些剑气瞬间归拢起来。
她也沒动用飞剑嘛。
呵。
不愧是跟那位“道士”学過几招独门手段的。
那位人间的第一位修道之人,真是個天底下顶好說话的家伙,甚至都沒啥之一之二的了!
因为只要有谁问,他就肯教。
随便谁随便问,他什么都肯教。
而且他绝不藏私,愿意倾囊相授,而且耐心极好,所以当年這位道士行走天下的时候,屁股后头经常跟着一连串的练气士,往往都是些榆木脑袋一时半会儿不开窍的,要么是若有所思却不解真义,必须继续跟在那位道士身后,询问难题,或是若有所得又怅然所失的,得始终靠近那個道士,好沾沾道气……
就好像只要路上遇见了這個道士,就是他的“同道”。
白景修行根骨、资质太好,破境太快,简直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跻身了“地仙”,然后又很快跻身飞升境,又因为是剑修,所以她一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要說令她感到忌惮的,不多,也有那么一小丢丢吧,比如白泽。
但要說让她感到由衷佩服的,恐怕真就只有那個道士了。对于妖族修士而言,既然由衷佩服谁,当然就会……更怕谁。
白泽說道:“可以了。”
谢狗這才撇撇嘴,收起了剑气。
他们這拨如今等于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共同的追求,当然是那個看似一步之隔、实则虚无缥缈十四境了。
此外又各有所求,比如那個竹冠道人,就想要找师父。
咋個找嘛。
退一万步說,真被你找到了,当年那位“道士”,就不承认你是弟子,万年之后,就会回心转意啦?
只不過,真要被“王尤物”找到了此人,如果对方如今身份有变,境界不够高,那么可就不是什么拜师学艺了。
吃掉呗,還能如何。
白泽让其余大妖都去城内找落脚点,回头再议事,白泽只带着白景一起散步曳落河。
不過還有個不识趣的,非要当那拖油瓶,正是那個被白景帮忙取名为无名氏的精悍汉子。
谢狗回头看了眼汉子,咧嘴一笑。
亏得自己身边是白泽,不然换成某個谁走着,就认后边這個无名氏当個儿子,沒名沒姓的,以后就跟我姓谢好了嘛。
谢狗收回视线,說道:“白泽老爷,我打算先走一趟北俱芦洲,再南下去宝瓶洲。你看可行不可行?”
可惜打個盹的功夫,剑气长城就已经沒了,所幸還有一处被誉为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
“沒什么不可行的。”
白泽笑着提醒道:“谢狗,记得到了那個宝瓶洲,尤其要小心再小心,不要随便泄露行踪,更不可任性妄为。否则一着不慎被谁抓起来,隔着一座天下,我可帮不上忙,肯定救不了你的。”
谢狗微微皱眉。
被谁?
他们身后那個汉子笑问道:“难道是那個姓陈的末代隐官,依旧沒有归還十四境道法?”
如果真是有借不還,敢赖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账,倒也有趣。
不同于白景、离垢這拨大妖,他其实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玄妙状态,万年以来,除了一魂一魄留在真身,其余魂魄,如同一场漂泊不定、歷史久远的外出游历,不断更换住处而已。
因为他是一位兵家修士。
坐享其成。
所以白泽此次将他喊来,属于不得不来。
他即便沒有妖族真名,但是面对作为昔年“天下十豪”四位候补之一的白泽,還是毫无胜算。
既然打不過,就乖乖认怂。
白泽笑着摇头,“跟境界高低,有些关系,又关系不大。”
谢狗啧啧称奇道:“白老爷說得好悬乎,学问,都是学问。”
白泽调侃道:“那就预祝白景道友此行遂愿。”
谢狗哈哈大笑,身形化虹而去,顺着白泽给出的一條光阴长河道路,破开天幕,直奔浩然天下。
北俱芦洲北方,一位坐镇天幕的陪祀圣贤,高冠博带,面容清癯,微微皱眉,看着那個来自蛮荒天下的不速之客。
文庙那边,给了個說法,准许這头来自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在规矩之内,游历浩然诸洲山河。
见那少女,头戴一顶破旧貂帽,两坨腮红,毫无修士气象,如果她不是现身此地,简直就是個最寻常的村野少女。
老夫子神色肃穆,沉声问道:“白景,听得懂中土雅言嗎?”
谢狗咧嘴一笑,“我是有备而来嘛,当然听得懂人话。”
我先把自己给骂了,根本不给你们书生拐弯抹角骂人的机会。
谢狗拍了拍一個挎包,“裡边都是书,从蛮荒天下各地……买来的!边走边看,這就叫行万裡路,读万卷书哈。”
老夫子点点头,“不可犯禁。”
谢狗大手一挥,“必须的必须的。”
她俯瞰一洲大地山河,听闻此地多豪杰,向来重义气轻生死。
如果沒有北俱芦洲的剑修,一拨拨驰援剑气长城,恐怕之前那场错過的大仗,结局会不太一样吧。
老夫子說道:“按照约定,我們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的举动。”
谢狗大为意外,“得空了,我肯定要与小夫子道声谢的,哦,如今是礼圣了。”
老夫子置若罔闻,再次提醒道:“不要给文庙出手的机会。”
谢狗点头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這道理我懂。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血气之怒不可有,义理之怒不可无……”
老夫子叹了口气,這些话,从一個蛮荒大妖嘴裡說出来,实在是不适应。
谢狗依旧在那边念念叨叨,“只管放心,說不得我還会行侠仗义,对了,我要是揪出几头妖族修士,文庙那边,可不能按照规矩记账,算我的功劳?”
老夫子一時間哑然。
這個“小姑娘”,当真是那個万年之前的飞升境巅峰剑修,白景?
谢狗呵呵而笑。
要是在蛮荒天下,你看我好不好說话?
谢狗告辞一声,身形便一线笔直坠落大地,距离地面還有数丈高,一個骤然悬停,飘然落地。
之后谢狗還真就开始慢悠悠游历山河了,欣赏起了异乡的风土人情,当然了,对她来說,那座蛮荒天下,也算不得什么家乡。
路上瞧见了好看的女子,便假扮少年,稍微改变嗓音,凑上去调戏几句。书上說得好啊,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她们笑起来真好看。也有那帝王将相的千骑拥高牙,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声势暄赫。谢狗经常会坐在山野树枝上,蘸了蘸口水,翻动书页。
那個如今叫小陌的家伙,当年躲去碧霄洞再走出落宝滩时,就变成了個糟老头模样,唉,让她瞧着怪心疼的。
之前皮囊多俊俏,白衣飘飘的,孑然一身仗剑远游,用现在书上的话說,那就是风姿独绝,世无其二。
反正就是各花入個眼,白景瞅着就是喜歡。即便小陌当年从不主动招蜂引蝶,還是惹了好些情债的,当然了,那些不长眼睛的婆姨,都被白景找上门谈過心了。其实就像白景自己說的,也未必真就是多喜歡,但是无聊啊,修行?她需要如何认真修行嗎?天高地阔的,总得找点事情做做。在這之外,白景曾经道听途說一事,那個“道士”,与练气士讲解過“真性”一事,說修道之士,要在登高途中维持本性本心,是有诸多窍门、捷径可走的,其中一條道路,說得通俗点,就是爱恨二字,极爱谁,或是极恨谁,皆可。至于练气士为何要维持這类“真性”,按照早年那個道士给出的一個模糊說法,是一种“走神”。
谢狗一路隐蔽气机,收敛全部剑气,除了赶路之外,确实就跟個世俗少女一模一样,她甚至为了达成那個“到了浩然天下就重头挣钱”的初衷,
偶尔還得挖些山中草药之类的,去山下集市换点银子,她也不会砍价,或者說一开始砍价太凶,把顾客都给吓跑了,吃過几次亏后,就让那帮黑心商人自己出价好了,就這样,谢狗渐渐给自己买了衣裙,锅碗瓢盆,酒水等等。
若是瞥见空中的大雁,就一個拔地而起,双手扯住大雁的爪子,一起远游,反正她可以轻飘飘如羽毛,飞鸟提举貂帽少女。
虽說浩然天下能打的,几乎都去了蛮荒天下,就像脚下的這座北俱芦洲,那個据說作为本地扛把子的的火龙真人,如今就不在趴地峰。但是谢狗還是拗着性子,坚决不去惹是生非,在山下市井,碰到些個喜歡在鬼门关打转的地痞无赖,谢狗也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毕竟听說文庙那边,如今管饭呢。仰止那個婆姨,不就是前车之鉴?唉,前车之鉴,這個說法好,如今人间的书籍是真多啊。
不管如何,好歹先找到那個胆小鬼再說。如果不是如今不宜打架,她第一個要去会一会的地头蛇,就是被誉为北地剑修第一人的白裳。当然不是问剑了,跟個都不是飞升境的晚辈问啥剑,欺负人不是。
在一处道教宫观的黄琉璃屋脊上,谢狗隐匿身形,盘腿而坐,就着酱肉喝着小酒,看那几個手持拂尘转圈圈的小道童,在那儿认认真真步斗呢。按照几本书上的介绍和解释,现今的道士茫茫多了,所谓的步罡踏斗,也越来越有花头经,道士们步行转折,礼拜星宿,請神降真,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从最早的三步九迹,星纲不断演化,变得越来越复杂,若是步罡再加上掐诀,传闻有一千九百多种呢。
谢狗摸了摸貂帽,摇头嘀咕道:“花样越多,意思越小。”
谢狗曾经亲眼见過天下十豪候补之一的某位,身形化鸟为人传道,好像才有了這门术法。
那才是真正的老祖宗呐。
看小道童们步斗沒啥意思,谢狗喝完了一壶酒水,就挪了個位置,来到一处市井坊间,蹲在一旁,看人将糯米在石槽中杵如泥,在打糍粑呢,之前谢狗吃過几次糯米团,挺馋人的。
之后悄然跨越大海,谢狗来到宝瓶洲,先走了一趟大骊京城,学了些官话,也就是宝瓶洲的一洲雅言了。
谢狗最后站在一條小巷外,好像裡边就是那头绣虎的宅子。
她双手捧着一只油腻的猪蹄膀。
小巷口子上边,有個螺蛳壳大小的寒酸道场,有对师徒就窝在裡边,那個老修士看了她一眼,谢狗就假装不知道。
老修士可能是年纪大了,有点拎不清,偷偷用心声询问那個明显年纪更小的弟子,认不认得巷口外边的小姑娘是谁,有沒有啥来头,如果小姑娘走入巷子,需不需要拦上一拦。
谢狗之后還悄悄去看了几眼龙泉剑宗。
主要是听說那個阮邛,是大骊王朝的首席供奉,结果就是個玉璞境,不過铸剑本事還算可以。
山中有個吊儿郎当的年轻剑修,境界不高,倒是古怪,竟然察觉到了自己的窥探,双方遥遥对视一眼。
总觉得哪裡有点不对劲,谢狗也未深思。
终于来到了大骊处州龙泉郡,槐黄县城。
這一路,除了龙泉剑宗那個年轻剑修,有点意思,好像就沒瞧见個真正的大人物。
谢狗按照這边的规矩,徒步而行,从州城那边一路往南走,来到小镇,找了個位于台阶底部的铺子,买了几块糕点吃。
之后就走向那座落魄山。
哈哈。你等着,我来堵门了。
落魄山。
山门口。
落魄山新任看门人,一個头别木簪的假冒道士,正坐在一條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正在那儿鬼鬼祟祟翻书看。
离着山门還一段路程的貂帽少女,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早已见怪不怪的她,此刻仍然是满脸匪夷所思。
天底下真有這么巧的事情?
怕啥来啥?
小陌,真有你的,這就有点過分了啊,当年是躲去落宝滩碧霄洞酿酒,如今倒好,干脆就直接躲到了這個道士身边?
自己的情路,可真够坎坷的。心酸心酸。
睡個……呸,结個道侣,咋個就那么难嘛。
谢狗撇撇嘴,施展了一门神通,身形一分为二,她突然咦了一声,眯眼环顾四周,莫不是碧霄洞主,就在此山中?
我們仙尉道长,一贯是個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结果发现那個访客靠近山门后,来了,又跑了。
结果跑了,又来了。
這一下就把仙尉给整迷糊了。
见那貂帽少年,也可能是少女,最终好像下定决心了,缓缓走向山门口這边。
仙尉连忙将手中书籍收入怀中,站起身。
结果那個戴貂帽的,一個绕路,挪步坐在了桌子那边。
曾经有道士,云游天下,除了为人传道解惑,還会在那道旁,建造一個個歇脚处,有点类似后世的行亭,在墙壁上留下一篇篇道诀文字。
有缘者见之,得之,修行之。因为在道士眼中,人间有情众生,皆可修道。
什么叫替天行道,大概這就是最名副其实的事情了吧?
谢狗坐在桌旁,幽幽叹息一声,收敛心绪,扬起一個笑脸。
仙尉发现,对方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呆呆看着自己。
总不至于是找自己认亲戚吧?
問題是自己也沒真正阔绰起来啊,当這個落魄山的门房,俸禄是有点的,但是进了兜裡的每一颗雪花钱,可都是有大用处的。
职责所在,仙尉只得走過去,笑问道:“這位道友,喝不喝茶?”
谢狗问道:“要不要钱?”
仙尉笑道:“不收钱。”
谢狗笑道:“那就先来两壶。”
仙尉又给整懵了。
落魄山上,朱敛坐在院子裡边编织箩筐,身边坐着白景的真身,后者已经原原本本,与這個好像是落魄山管事、自称朱敛的消瘦老人,說了事情缘由,反正也沒啥好藏掖的,反正又沒什么见不得光的,来自蛮荒天下,妖族剑修,飞升境,曾经化名白景,如今叫谢狗,来找小陌叙旧了,落魄山這边不用担心她会惹事,她不敢招惹白泽老爷和小夫子生气,因为一個都打不過。
那個老人始终神色慈祥,听了谢狗的這番自我介绍,非但沒有任何惊惧,反而笑着点头,手上也沒耽误事,娴熟编织箩筐,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反而让谢狗震惊了,“過尽千帆皆不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然后老人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谢狗听得又欣慰又心酸,老人言语之时,语速不快,不急不缓,有一种說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谢姑娘,跨山越海,来找心上人,很好啊,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可能就是别吓到小陌先生。男女情事,谁先动心谁吃亏,越吃亏越难难忘,到最后,到底是喜歡对方呢,還是喜歡自己,都搞不清楚了,答案偏偏在对方身上,所以才說,由爱故生忧。”
谢狗揉了揉貂帽,身边這個老人,是高人啊。
只是谢狗想了想,還是有点小小的异议,先入乡随俗学浩然天下的說法,称呼对方一声朱老先生,再說道:“谈不上情情爱爱的,我可从沒有苦大仇深的心境,沒什么忧愁可言,我就是觉得小陌长得好看,境界啥的,比我差不了多少,要是在一起,就可以长长久久,而且我們都是剑修,還有话聊。”
朱敛不置可否,笑着问了個谢狗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問題,“谢姑娘,如果哪天小陌先生真的喜歡你了,你還会喜歡他嗎?”
谢狗愣了半天,认真思量一番,說道:“還会喜歡的。”
朱敛又问道:“最早为何喜歡呢?”
谢狗一拍貂帽,有点埋怨道:“朱老先生,我不是說過了嘛,小陌贼好看!”
“错啦。”
那個坐在竹椅上编箩筐的老人,笑着摇摇头,轻声道:“此身原本不知愁,最怕万一见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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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此句抄自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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