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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

作者:剑来
老秀才大步跨過门槛,摆摆手,示意大家都不用更换位置了,老秀才就坐在崔东山身边的长凳上。

  崔东山嘴唇微动,大概是沒能喊出那声“祖师”。

  陈平安取出一坛酒和一套十二花神酒杯,都是上次文庙议事,顺手牵羊而来,让小米粒帮忙分发酒杯和倒酒。

  老秀才接過酒杯,小米粒给文圣老爷倒满酒后,将酒坛就放在文圣老爷身边的长凳上,老秀才记起一事,从袖子裡边掏出一大摞红包,每只红包裡边都装着两颗雪花钱,钱不多,但是红包上边的那句新春吉语,墨迹才干了沒多久,都是老秀才离开功德林之前,专程請人写的。

  所以老秀才将红包递给小米粒后,笑着提醒道:“小米粒,红包别丢了啊,值点小钱,而且主要還是稀罕,不多见的。以后哪天缺钱花了,就去你们宝瓶洲的观湖书院或是神诰宗,找個识货的买家,开价少于两颗谷雨钱,都别卖。”

  崔东山轻轻甩了甩手中红包,窸窸窣窣作响,是两颗雪花钱,不是小暑钱或是谷雨钱,结果被老秀才一巴掌摔在脑袋上边。

  小米粒双手捧着红包,低头作揖行礼,嗓音清脆喊道:“文圣老爷新年好,感谢文圣老爷,祝文圣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活越年轻,每天好心情。”

  老秀才抚须而笑,“好的好的。”

  就连陈平安都有一個红包。

  陈平安笑道:“先生,我都多大岁数了,我就算了吧。”

  老秀才摇头道:“在先生這边,你们都是孩子,收下,赶紧收下。”

  陈平安只得收下红包,看上边的字迹,都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不過每只红包的吉语內容,都有些不同,比如崔东山那只红包,写着新春大吉,陈平安這只红包上边就写着“阖家平安”,既然可以確認不是礼圣和经生熹平的字迹,那就只能是那位至圣先师了?

  老秀才抿了一口酒水,光阴总是最不讲道理的,就像一個跟人打架从沒输過的,偷东西从沒落空過的蟊贼。陈平安长大了,都是不惑之年了,小宝瓶和裴钱也都长大了,那么文圣一脉,现在就剩下君倩的弟子,郑又乾還算是個正儿八经的孩子。

  所以老秀才转头望向郑又乾,笑呵呵道:“又乾啊,趁着你小师叔還年轻,很年轻,就别着急长大。年纪小,出门在外,就不用太懂事嘛,只要是占着理的事,就不要怕,吵得過就吵,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也不用着急跑路,报上小师叔的名号,就问对方怕不怕。”

  陈平安笑道:“如果报了小师叔的名号不管用,就赶紧报祖师的名号。”

  老秀才哈哈笑道:“报了我的名号,小心挨两顿打。”

  郑又乾小声道:“师父說我脾气差,让我别跟人打架。”

  其实刘十六离开浩然天下之前,与郑又乾确实提過一茬,如果真被谁欺负了,别麻烦你祖师,就找你小师叔去。

  老秀才埋怨道:“胡說八道,回头我见着君倩,非要說他几句。又乾哪裡脾气差了,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知书达理得很嘛。”

  陈平安微笑道:“君倩师兄又沒說错,我們文圣一脉的亲传和再传弟子,哪個脾气好了。嗯,可能宝瓶和晴朗稍微好点。”

  李宝瓶眯眼而笑,“一般一般。”

  曹晴朗笑着不說话。

  老秀才举起酒杯,呲溜一口,“也对也对。”

  崔东山咧嘴一笑,敢当面跟老秀才顶嘴、拆台的,而且老秀才還觉得沒啥的,還真就只有自己先生了。

  老秀才问道:“平安,近期有把握重新跻身上五境嗎?”

  陈平安点头道:“有把握。”

  老秀才這才放心,說道:“那我就可以批准通過一封山水邸报的发放了,算是帮你澄清一下,经過问剑托月山一役,跌境极多,需要闭关多年。”

  如今中土文庙对于宗门邸报的约束,是数千年以来最为严格的,除了按照上次文庙议事的决定,除了不许擅自禀报蛮荒战事的进展,甚至就连這场大战本身,都不准任何山头仙府妄加议论,此外關於任何一位浩然山巅大修士的动态,各家邸报都不可随便提及,寥寥无几的例外,是刑官豪素斩杀南光照一事,以及山海宗私自告知浩然天下,剑气长城数位剑仙联袂问剑蛮荒,以及陈平安独自剑开托月山和最新刻字城头……這還是山海宗逾越规矩、擅自行事的缘故,如果不是事后文圣亲自帮忙說情,再加上那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隐官,又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故而在這件事上,文圣既然愿意網开一面,文庙那边才用了個大事化小的象征性处罚措施,罚了山海宗一笔神仙钱,那封邸报的所有收入都上缴给文庙,以及一次過失的录档,否则山海宗的邸报执笔人,如今应该已经在文庙功德林苦读圣贤书了。

  “先前听說先生在城头刻字,觉得沒戏了。”

  崔东山啧啧道:“等到這封邸报现世,听說先生如今才元婴境,立马又觉得行了。”

  至于老秀才为何会多此一举,倒是不难理解,是为了能够少些非议。

  既然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为何不去蛮荒天下?

  去過了。

  但是接下来肯定又会有新的质疑。

  既然都能城头刻字了,为何不再去一趟蛮荒天下?

  所以這封邸报,就是個解释。

  崔东山說道:“那封邸报上边,记得顺嘴提一句,說咱们青萍剑宗的米首席已经破境了。”

  老秀才疑惑道:“米剑仙终于破境了?”

  崔东山沒好气道:“刚刚破境的。”

  老秀才一拍膝盖,大声笑道:“這敢情好!”

  一座剑道宗门,有個仙人境剑修当金字招牌,就再无树大招风的忧虑了,是别人提心吊胆才对。

  何况這位大剑仙,還是米裕,人的名树的影,米裕在地仙两境赢下的米拦腰這個绰号,如今在浩然天下這边,還是极有分量的。

  老秀才說道:“也是就在刚刚,韩夫子作为发起人,我就只是提個微不足道的小建议,文庙紧急召开了一场小规模的山神议事,居胥山和九嶷山在内的中土五岳神君都到齐了,還有几十尊大国山君,共聚一堂,当然他们是用了一种类似刘财神、郁胖子今天观礼仙都山的法子,聊得很热闹,尤其是周游、怀涟几個,乘兴而来,乘兴而归,瞧他们的样子,好像還有点意犹未尽。”

  礼圣依旧露面极少。

  亚圣去了蛮荒天下,负责住持文庙在蛮荒天下那边的具体事务。

  如今中土文庙這边真正管事的,就是文圣了,儒家文庙正副三位教主,如今留在文庙的,就只有一位副教主,這位韩夫子算是文圣的帮手。

  所以老秀才被一位姓郦的老夫子调侃为管家婆。

  這些日子,老秀才在文庙那边,忙碌是千真万确的忙碌,日夜不分连轴转。

  這次文庙召集山神议事,是因为水神都有那场押镖了,你们山神总不能作壁上观吧,传出去不好听,多多少少做点实事,人要脸树要皮的,好歹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省得腹诽你们這位山神老爷们只会袖手旁观享清福。只不過中土五岳山君之外的所有各国高位山神,明显都察觉到老秀才好像在故意针对怀涟几個,就连脾气最好的烟支山女子山君,神号“苦菜”的朱玉仙,都给惹急眼了,她使劲拍了一次椅把手,直接反驳了文圣几句,朱玉仙還扬言在這文庙裡边,就事论事,少說几句含沙射影的怪话,文圣你再這么阴阳怪气,她就要当场走人,還請韩夫子放心,烟支山也不撂挑子,该做什么,文庙事后给出個单子,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她和烟支山绝对会一一照做,但是今天她绝不在文庙继续受這個气。朱玉仙难得如此疾言厉色,穗山周游就要站起身,打算率先退场,老秀才赶忙站在周游身后,双手按穗山山君的肩膀,說咋個還生上气啦,只是老秀才当时的眼神,却瞥向那位神号“天筋”的桂山山君,后者刚抬起屁股就只得重新落回椅子。

  陈平安轻声說道:“其实我在那几個山头,之所以会吃闭门羹,我猜测可能是事先得到了至圣先师间接的授意,故意不让我登山的,跟四位山君关系不大。”

  老秀才满脸愧疚道:“啊?竟然還有這种曲折的隐情?那就是先生误会怀涟他们几個了。沒事沒事,先生别的本事沒有,唯独最不怕误会,下次再见面,打开天窗說亮话,敞开了就是,若是他们几個心裡实在有气,大不了先生主动登门赔罪。”

  事实上,那场文庙山神议事结束后,在功德林,老秀才就等着周游几個登门拜访,果不其然,五位神君联袂而来,朱玉仙率先致歉,老秀才反而与她道谢,毕竟這位女子山君那句“不撂挑子,一一照做”,就是老秀才,或者說文庙想要的那個结果,有朱玉仙如此带头表态,其余山神就心裡有数了。至于议事過程期间的些许“吵闹”,如人饮酒的几碟佐酒菜罢了,說句大实话,那些個大王朝的山君,說不定都想代替五嶽神君,被文圣亲口挖苦几句呢。

  只說三教辩论,在老秀才出现之前,几乎一直是西方佛国佛子,那些不但精通经律论、而且极其熟稔其余两教学问的三藏法师们,力压儒家的中土文庙和道家白玉京,文庙和白玉京就算偶有胜绩,也都从未“连庄”過,尤其是儒家,历来输得尤其多,故而老秀才的横空出世,连赢两场辩论,让两拨被誉为佛子、道种的两教高人中,不少人直接转投儒家门下,曾经被视为是一种……“破天荒”的壮举。

  如今在文庙临时当差的郦老夫子,就曾经說過一句脍炙人口的公道话,老秀才不与你们嬉皮笑脸說怪话,难道跟你们认认真真吵架嗎?

  老秀才大概是担心這位关门弟子会多想,会觉得是不是给自己惹麻烦了,笑着解释道:“周游其实心裡跟明镜儿似的,跟我又意气相投,简直就是失散多年又重逢的亲兄弟嘛,他跟谁翻脸都翻不到我這边,其余怀涟他们几個,对你印象本来就好,至于桂山那位天筋道友,以前是跟我們文圣一脉,有那么点心结的,属于旧账难翻篇,天筋道友主要還是觉得面子上边,有点下不来台,這次你去拜访桂山,一来他确实是得了文庙那边的暗中授意,沒敢现身,又不好与你解释半句,只能是让庙祝到山脚,硬着头皮与你撂狠话,再者见你极有礼数,一沒闹事二沒骂人的,其实他如今心裡边,也跟着舒坦多了,先生又故意让找朋友替桂山宣扬了几句,說那桂山好大的架子,不愧是天筋地骨山脊梁的桂山,竟敢不待客,连人都不见一面,就直接让隐官大人打道回府……所以文庙裡边,桂山倍有面,年轻人每每闲暇时提起桂山,都要竖起大拇指,与咱们那位天筋道友由衷赞叹一声老当益壮真豪杰。既然面子有了,台阶也有了,這不议事结束后,在功德林那边,天筋道友就让我捎话,說是欢迎隐官去桂山那边做客,反正桂山那边的酒水极好极好,先生就帮你先答应下来了,至于以后去不去桂山,都是很随意的事情。”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真是难为熹平先生和郦老夫子了,還要给先生当传话筒。”

  崔东山小声嘀咕道:“原来是搁這儿偷偷摸摸显摆人脉呢。”

  李宝瓶朝那只大白鹅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崔师兄的脑阔儿還是硬朗。”

  崔东山笑容尴尬,“么的么的。”

  小米粒挠挠脸,大白鹅学我說话弄啥子咧。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匣,递给曹晴朗,笑道:“裡边装着一枚很不错的上古剑丸,名为‘泥丸’,你试试看,能否将其炼化,就当是先生送给你结丹的贺礼了。”

  木匣之上所镂刻的图案,可谓精美绝伦,有神官跨蛟龙,女仙乘鸾凤,远古真人驾驭龟麟等诸多祥瑞之象。

  曹晴朗犹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双手接過那只木匣,规规矩矩与先生作揖致谢。

  裴钱翻了個白眼,规矩最多的,就数這個曹木头了。

  陈平安望向自己的先生,再与曹晴朗說道:“当年先生的先生,也曾从穗山那边取回一枚品秩极高的剑丸,只可惜我资质一般,始终未能将那枚剑丸真正炼化为本命物,只能算是一种中炼。”

  老秀才抚须而笑,這叫什么,這就叫文脉相承,薪火相传。

  陈平安继续介绍道:“這枚剑丸,曾是紫阳府的镇宅之宝,最早是大伏书院的现任山长,赠送给嫡长女吴懿,作为她当年跻身中五境的礼物,吴懿也就是黄庭国境内那位紫阳府的开山祖师,這么多年来,吴懿始终不曾打开過這只剑匣的全部禁止,估计她本来是准备以后相中了某位剑仙胚子,作为收徒礼送出去。”

  “這才被我捡漏了,還是那种名副其实的捡了大漏,所以剑丸必须早点送出手,免得以后都不敢见那吴懿,她万一后悔了,真要被她讨還回去,我就可以說已经送出手了,退一万步說,這枚名为‘泥丸’的珍稀剑丸,折价补钱都可以,至于东西就不還了,毕竟是错過就无的好物件。”

  “晴朗,不如打开看看,之前先生刚刚得手时,就有一连串紫金文字浮现,內容的意思极大,有那‘面壁千年无人知,三清只需泥土身’的說法,只是一被打开,文字就如积雪融化了,這等异象颇为罕见。按照吴懿的說法,剑丸大有来头,出自上古时代的中土西岳,是某位得道真人精心铸炼而成,原本是送给一座西岳储君之山的镇山之宝,至于如何会流散到山外,又如何被程山长获得,估计就又是一笔糊涂账了。”

  曹晴朗点头道:“学生在书上看到過,上古西岳主掌五金之铸造冶炼,兼管辖天下羽禽飞鸟之属,所以最主要的职责,有点类似后世山下朝廷的工部衙门。”

  陈平安笑着点头,曹晴朗這番言语,几乎与自己当初在吴懿那边,是一模一样的說辞,先生学生,都读书杂,喜歡读杂书。

  一旦曹晴朗将来接任宗主位置,如果他不是剑修,能否服众,倒是不用有任何怀疑,从落魄山到仙都山,在這方面,都不是特别讲究境界、身份之类的,可曹晴朗作为青萍剑宗的第二任宗主,不是剑修,终究是一桩遗憾事,尤其曹晴朗又是個打小就心思重的,估计到时候都会要主动喝酒了。

  从陈平安当年执意要将自己从哑巴湖带回落魄山的周米粒,不但纳入霁色峰祖师堂山水谱牒,更是直接一步到位,让小米粒提升为落魄山右护法,一山谱牒上边的护山供奉。

  大概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心裡有数了。

  年轻山主尊重所有人的意愿,确实是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但只要是被陈平安视为落魄山真正意义上的大事,就沒有任何商量、争执、捣浆糊的余地。

  曹晴朗打开剑匣后,屋内瞬间剑气森森,结果陈平安刚要出手阻拦,却又立即停下动作,因为那枚原本“死气沉沉”的剑丸,竟然蓦然化做一枚袖珍飞剑模样,随后腾空画弧,刹那之间刺中曹晴朗的持匣之手,即便曹晴朗是一位金丹修士,依旧沒能躲過這场突如其来的“问剑”,最终剑尖处凝聚出一粒血珠,然后消逝不见,剑丸如干渴之人饱饮甘泉,悬停空中,剑尖微颤,嗡嗡作响,如稚童雀跃欢鸣。

  這在山上,是类似通灵之物的一种主动“认主”,更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仙家机缘。

  简单来說,就等于是曹晴朗什么都沒做,就已经当场“中炼”了這枚“泥丸”,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至于何时成功大炼,曹晴朗无非是耗费光阴的水磨功夫而已,注定不会有任何难关险隘了。

  此后一枚“泥丸”飞剑如鸟雀萦绕枝头,围着主人曹晴朗打转。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陈平安。

  就连小米粒都不例外,莫不是好人山主,当真“资质一般”?

  崔东山故意打了個酒嗝,帮着先生打破尴尬氛围。

  老秀才忍俊不禁,提起酒杯,笑道:“喝酒喝酒。”

  陈平安喝過了酒,神色自若,面带微笑道:“晴朗,我与居胥山的山君怀涟不是特别熟,但是如今那边有位被誉为‘青牛道士’的封君,故地重游,之前我与老前辈在夜航船上边初次相逢,极其投缘,凑巧這位老真人,刚好是上古西岳那三位陆地常驻的老真人之一,治所就在居胥山副山之一的鸟举山,下次你游历中土神洲,可以去与老前辈虚心讨教一下,這枚剑丸的真正来历。”

  曹晴朗笑着点头,“好的,学生必须要走一趟居胥山和鸟举山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先生,那位斩龙之人?”

  老秀才笑道:“虽然這位山上前辈,不能算是狭义上的十四境纯粹剑修,但是千万别小觑了這位斩龙之人。”

  崔东山撇撇嘴,“当然厉害啊,‘吾有屠龙技,請君看剑光’嘛。何况這家伙還是郑居中的师父。”

  郑居中這种人,是丝毫不介意欺师灭祖的,可問題在于,外人如果胆敢跟他的师父不对付,那么如同“封山”的中土铁树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老秀才点点头,“确实很厉害,后世练气士只能通過些口口相传的事迹,大致揣测此人的剑术,事实上都被陈清流的斩龙一役给蒙蔽了某一部分、而且是最关键的真相,约莫在三千年前,陈清流的出现,本就是個孤例,不光是蛟龙之属,对于整個天下……還是不太准确,应该說是对数座天下的整個人间,所有的水裔、水仙,都是一种无形的大道压制,当年陈清流一人仗剑,对蛟龙赶尽杀绝,遇到他的各個龙宫、水府主人,任你坐镇小天地,面对此人,依旧等于是先跌一境,沒法子,总有些人有些事,好像全然沒有道理可讲。”

  “此外根据文庙的秘档显示,对了,關於這件事,你们听過就算了,千万别泄露出去,否则干系不小。陈清流除了那把佩剑,還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光听名字,你们就知道厉害之处了,一把叫‘水源’,另外一把叫‘火灵’。如此一来,顺带着所有修行水法、尤其是主修水法的练气士,只要遇到陈清流,被问剑的下场可想而知。”

  “再多說個小故事好了,先前拦阻仰止通過归墟退回蛮荒的浩然修士,是从青冥天下重返浩然的柳七。其实文庙那边,对蛮荒大妖都是有些针对性布局的,如果不是绯妃逃得够快,其实当时陈清流已经在赶去堵截的路上了,一旦被陈清流找到行踪,绯妃的下场估计都不如仰止。”

  陈平安欲言又止。

  是想询问陈清流为何要要斩龙,事情起因,初衷为何。

  老秀才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了一杯酒,用了一個很含蓄的說法,看似离题万裡,答非所问,“這也是邹子独自‘忧天’的理由之一。先生這么說,能不能理解?”

  剑修行事,自有理由。

  有大自由,毫无拘束。

  那么一位纯粹剑修酣畅递剑過后的人间苍生呢。

  陈平安笑着点头。

  老秀才欣慰笑道:“恩怨分明大丈夫,倒是不用因此就太過束手束脚,如果走向另外一個极端,就不善了。”

  一個心裡边装着很多人的人,就容易心肠软,看待世界的目光太温柔。

  “天下剑术,追本溯源,其实也就是那么几條根本脉络而已。”

  老秀才顺着话题說道:“這就类似声不過五,宫商角徽羽,只是五声之变无穷尽,不可胜听也。剑术亦然。”

  說到這裡,老秀才转头看着崔东山。

  崔东山一脸茫然,伸手晃了晃酒坛,“嘛呢,這不是還有酒。”

  老秀才伸手拧住白衣少年的耳朵,“喜歡装傻是吧,无法无天了。”

  崔东山歪着脖子,叫苦不迭,“疼疼疼,到底是咋個了嘛,能不能给句准话。”

  老秀才說道:“当年在那口水井底下,挨了你家先生当头两剑,被你吃掉了?!”

  崔东山歪着脑袋,满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抽了抽鼻子,抬起一只袖子抹了抹脸,委屈极了。

  陈平安原本一头雾水,只是听到先生的說法后,立即心中了然。

  說不定当初那盘桓在自己气府内的三缕剑气,就是某种意义是的三脉……远古剑道,至少也能算是三條主脉的重要旁支。

  结果其中两缕剑气,都“打赏”给了当年躲在水井底下不肯冒头的崔东山。

  先生与学生,果然从一开始就情深义重。

  陈平安笑道:“先生,那两缕剑气的归属,让东山自行安排就是了,可以当做我送给青萍剑宗的贺礼。”

  老秀才松开手,点点头,“就是气不過他得了便宜還卖乖,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

  崔东山揉着耳朵,愤懑不已,“我是有长远用处的,又不会假公济私。”

  老秀才双指弯曲,就是一板栗砸在崔东山脑袋上,沉声教训道:“一個人知识上的充沛,会给自身带来一個巨大陷阱,计算力和智力上的优越感,那种习惯性居高临下看待所有人的眼光,迟早要出問題,大問題!”

  崔东山晃着身子,开始撒泼耍赖,干嚎道:“干嘛就只教训我一個人啊,只凶我一個人干嘛,宝瓶呢,大师姐呢,曹晴朗呢……”

  陈平安咳嗽一声。

  崔东山立即端正坐好,正色道:“祖师爷教训得是,回头我就一字不漏记在纸上。”

  小米粒转头看了眼书桌那边,轻声问道:“崔宗主,要帮忙拿纸笔么?”

  连跟自己最亲的小米粒,都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崔东山先是呆滞无言,然后又开始干嚎。

  小米粒连忙递過去一捧瓜子,崔东山這才笑逐颜开。

  陈平安也不管這個家伙,换了個话题,笑道:“先前在大骊京城那边碰到赵繇,咱们這位侍郎大人說了個想法,打算重新凑齐那把仙剑,将已经一分为四的‘太白’,归拢为一,应该是想着以后再见到那位白先生,能够物归原主。”

  老秀才点头道:“很有心了。想法是好的,就是做起来太难,实在太难。”

  崔东山怒道:“赵侍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难道不知道,先生就占据四份仙剑之一?以后见面,休想我喊他一声赵师兄!”

  四把仙剑之一的“太白”,除了剑鞘犹存,剑身当年一分为四,各认其主,分别是陈平安,赵繇,斐然,刘材。

  而赵繇因为当初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与一位读书人求学多年,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可算白也的半個学生。

  想要重新聚拢一把仙剑“太白”,意味着赵繇至少要与其余三人问剑,而且三场问剑都必须成功。

  所以先前在大骊京城那边,有過一场關於這把仙剑的对话。

  赵繇率先开口,不過是直呼其名,喊陈平安。

  陈平安立即提醒道:“不像话了啊,得喊小师叔。”

  然后就冷场了。

  毕竟双方是聊正事,陈平安就笑着开口道:“要是问剑赢過小师叔,就可以拿去我的那把夜游剑。”

  只是陈平安补了一句,“当然,跟我问拳也可以。”

  赵繇這個师侄很贼啊,就笑着问道,“治学呢?”

  陈平安笑道:“学问?你還差得远。”

  赵繇笑着不說话,好像脸上写满四個字,不以为然。

  陈平安說道:“齐先生說過,道理在书上,做人却在书外。”

  赵繇想了想,点点头,“如此說来,我与小师叔确实差得远。”

  李宝瓶疑惑道:“赵繇是剑修嗎?”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剑修,最少暂时還不是。大概他是想与白先生走同样一條修行道路吧。”

  李宝瓶說道:“赵繇比较认死理,人還是很聪明的。”

  因为是同乡,更是同窗,所以知根知底。

  不過对于当年的学塾蒙童来說,可能对于那個每天风风火火的红衣小姑娘,如今每每想起那個肯定是最后一個踩点到学塾、又是第一個飞奔离开学塾的同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几分心理阴影……

  关键是這個小姑娘每天独来独往,在上学放学路上,挎着小书包,都会蹦蹦跳跳,呼呼喝喝的,偶然有人问起,就說自己在练武学拳呢。

  李槐都不用去說了。即便是同样出身福禄街的赵繇,小时候刚去学塾那会儿,因为不小心欺负了一個羊角辫小姑娘,也曾被李宝瓶拿着树枝追着一路打回家门口,结果赵家长辈问她,为什么要动手呢。红棉袄小姑娘回了一句,好好跟他讲道理不管用啊,不认错,還嘴上服气心不服的,骗不了我。都是街坊邻居,又是孩子之间的打闹,赵家长辈也沒法子說什么,私底下都沒敢說让赵繇自己打回去,還真打不過那個打小就喜歡翻墙的小姑娘。然后等到第二天赵繇下课回家,孩子可怜巴巴的,浑身都是脚印,原来放学路上,赵繇虽然已经故意弯来绕去,精心挑选了一條回家路线,仍是被红棉袄小姑娘守株待兔,恰好逮了個正着,跳起来就是一通飞踹,喜歡告状是吧。我不动手,动脚总行了吧。可事实上,为了能够保证只动脚不动手,小姑娘撞到墙壁上好几次,最后還崴脚了,她仍是坚持要“陪着赵繇一起回家”,结果第二天赵繇刚出门,就发现李宝瓶蹲外边堵门了,孩子又怕又委屈,一下子就悲从中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起来,一瘸一拐的小姑娘走到他身边,问他认不认错,满脸鼻涕眼泪的赵繇,仍是不愿认错,只是突然开始满地打滚。沒出息,打不過就搬救兵呗。红棉袄小姑娘就转身走了,肩头一高一低走出去十几步后,突然停步,转头看着那個坐在地上已经停下哭声的同龄人,用眼神示意对方,等着,到了学塾附近,咱俩再一较高下。

  赵繇尚且如此,林守一和董水井他们這拨人就更别提了,想多了,恐怕都要掬一把辛酸泪。

  所以曾经的小镇学塾,经常是先生在那边授课,红棉袄小姑娘先是手心挨了板子,然后被罚站在学塾最后边,或是学塾窗外,偷偷金鸡独立,双臂环胸,生闷气。

  老秀才喝過了差不多半壶酒,就已经满脸通红,起身笑道:“得回了,還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呢。”

  崔东山难得沒有掰扯什么,真不是老秀才矫情,忙是真忙,天下事务一肩挑,不是什么玩笑话。

  当然不是可以忙裡偷闲片刻,但是一些個文庙决策,可能只是快慢片刻之别,在蛮荒天下那边呈现出来的最终结果,就是云泥之别的差异。

  屋内众人都站起身,跟着老秀才来到屋外,老秀才本想跨過门槛,就一步缩地山河径直返回功德林,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宅子大门外边,再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密雪峰一座崖畔凉亭那边,老秀才這才停下脚步,只是抬头看了眼匾额,老人便不再拾级而上走入那座视野开阔的拿云亭,看着陈平安他们几個,笑道:“别送了,都回吧。”

  老人一年一年老,少年却难再年少。

  老秀才看着他们,既自豪且得意,又难免有几分伤感,既想要自家晚辈能够跟着书上道理一起长大,又不愿孩子们早早长大,只是這种极为矛盾的心思,大概只有等到为人父为人师了,才能真正体会几分。老人强忍着把一肚子言语都放在肚子裡边,就只是笑道:“以后有机会,你们一起去文庙功德林做客,有想要看的哪些书,事先列好书单,都不成問題。”

  陈平安带头作揖拜别。

  老秀才笑着点点头,一步跨洲重返文庙。

  天上皎皎明月光,人间匆匆少年郎,脚步最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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