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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

作者:剑来
這次跨海北归,大致算准了那位落魄山访客的南下速度,所以并不是特别着急赶路,陈平安便一路上演练那门剑术遁法,身形一次次化作十数道剑光,在碧波之上,以一种近乎无视光阴长河的遁法,悠游人间,准确說来,是所有剑光能够循着光阴长河的某些细微水脉,形若“走水”,在天地间如无境之人入无人之境。

  陈平安经過数以万计的反复研习,终于跟宁姚第一次施展這门遁术,有差不多的火候,大概這就叫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在一座临近宝瓶洲陆地的海中岛屿暂作休歇,陈平安蹲在树枝上,做捧手状,施展水法,双手掌心如泉水淙淙涌出,然后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

  小陌坐在一旁,绿竹杖横放在膝,說道:“公子好资质。”

  陈平安气笑道:“少說几句昧良心的话,溜须拍马对我沒用。”

  小陌神色认真道:“天下剑术,不同剑修施展出来的姿态,高低有别,是常理,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受限于剑修当下的境界,按照那位传授小陌剑术的前辈来谈,能够从不同剑术当中,汲取最多道法真意者,即是一种隐性的天才,如此修行,就叫破障。”

  陈平安若有所思,抹了把脸上的水迹,抖了抖手,“多聊几句。”

  小陌继续說道:“剑修资质的好坏,不能光看初始阶段学剑的快慢,那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天才、庸人之别,认知還是太浅。比如小陌施展這门剑术,自然轻松惬意,但是于自身剑术,则毫无精进,对人身小天地并无裨益,公子则不然,這就是剑术‘天下’的另外一种深层意义所在,剑术终究是死的,持剑者却是活人,打個比方,小陌陪着公子一路北游,使用這门剑术,无非是以自身灵气作酒水,好似在自饮自酌,不会增加丝毫粹然剑意,反而是一种消耗灵气的举动,公子施展开来,却是从天地外饮水,淬炼自身体魄、增长剑意,剑修的后劲,便是从此而来。公子你,還有剑气长城的那個宗垣,可能就都属于這种剑修,韧性十足,厚积薄发,随着岁月推移,越往后,道越无漏路越宽。”

  陈平安点头笑道:“這個說法,很解渴。”

  看来小陌跟贾老神仙,在聊闲天這件事上,看似是不同的路数,不過属于大道殊途同归。

  小陌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摩挲着绿竹杖,感慨道:“很多所谓显性的修道天才,学得越快,反而会错過极多。也许可以用更多的剑术、神通来弥补和遮掩,但是终究有一天,站在门外时,每一位修道之人的人身小天地,所能够容纳的道法,還是有定数的,那么最终瓶颈一来,就是登天之难,就要四处碰壁,要吃大苦头了。”

  “這也是小陌在内,连同白景,仰止朱厌几個,为何当初跻身飞升境如此顺遂,又为何打破飞升境瓶颈如此之难,就因为我們在登高途中,行走太快,太過追究看得见摸得着的境界,而忽略了虚无缥缈的道意汲取一事,错過太多本该多加留心的事情,因为我們从骨子裡就不信這個,或者說,我們其实只相信剑术、道法,不肯相信自己。”

  利弊皆有,好处是蛮荒天下的飞升境修士,是数座天下,公认杀力最高的。坏处就是,妖族修士跻身十四境的数量,相较于其余三座天下的人族修士,始终处于下风。

  陈平安說道:“最后這句话,意思就很大了。”

  小陌說道:“故而我們如今施展剑术也好,抖搂仙法神通也罢,都是一种回忆和追溯,公子与宗垣却并非如此,是一种每一步脚踏实地的登高眺望,既看更高处的前行道路,也看来时路。”

  “当然,比起白景跟我,朱厌和仰止的修道资质,又要逊色一筹。”

  陈平安說道:“你的這些個修行心得,回头我让崔东山转告柴芜、孙春王他们几個,相信会很有用处。”

  小陌微笑道:“先前在风鸢渡船,我已经与柴芜几個孩子說過此事了,看样子都已经听进去。只不過這类空泛道理,恐怕還要结合他们自身的修行关隘,有了诸多切身体会,事理相互驗證,才能真正嚼碎、吃透道理。”

  陈平安点头道:“概莫能外。”

  老话說得好,欲知上山路,需问下山人。

  他娘的,果然只有天才跟天才,才有话聊。

  陈平安看似随意笑道:“說不定你很快就可以与仰止故友重逢了,因为与我做了桩大买卖,得以在文庙那边恢复了自由身,会参与桐叶洲大渎开凿一事。”

  小陌跟青同,其实算不得什么故友,只是遥遥打過照面,但是小陌跟仰止,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了。

  小陌闻言转头看了眼自家公子,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和道心涟漪,小陌就压下心中疑惑。

  陈平安突然心神微动,立即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一下子就笑容灿烂起来,整個人的气息,浑然一变,判若两人。

  這让小陌如释重负。

  陈平安手上這张大符,符纸得自夜航船吴霜降之手,当时吴霜降赠送给崔东山和姜尚真总计四张“降真青绿箓”,价值连城,曾是浩然天下类似神诰宗這些道门,用来“請下白玉京掌教”的专用符箓,珍稀程度,可想而知。画符之法,则是崔东山取法于符箓于玄,名为“显符”,只需两人各持一张,但是如果双方距离太過遥远,比如一旦跨洲,便如同枯笔淡墨,文字內容就会变得极其模糊。此外這种“家书”,寄信和收信,存在着不小的滞后性。而符箓呈现出来的文字,是一种崔东山独创的“鬼画符”,如今只有陈平安看過那本册子,所以就算這张符箓落入别人之手,也是看“天书”。

  陈平安收起那张符箓,起身笑道:“小陌,我得返回一趟仙都山了,需要见一位长辈,着急赶路,要用上三山符,你先回落魄山等我就是了。”

  先前一起离开镇妖楼,青同就发现了端倪,陈平安手持三山符远渡山河,却能不消耗自身阴德,是出自《丹书真迹》的三山符不假,只不過画符之人,却是与老秀才送出红包上边的吉语一样。陈平安通過上次返回仙都山,有個大致估算,如果不跨洲,能够使用八次。若是跨洲,至多三次。而小陌学会了三山符,不宜早早用完三次。所以陈平安打算独自返回青萍剑宗。

  小陌神色犹豫,說道:“還是让我陪公子一起吧?”

  陈平安笑道:“总计不過三炷香的功夫,期间又是挑选两座熟悉的山头,太平山和蒲山,能出什么問題,不用担心。之后回落魄山,我還是会使用三山符,估计跟你差不多时候到达槐黄县。”

  我不担心自己,我是在担心你啊,小陌!

  小陌略作思量,点头道:“我会在此停步,登高远观桐叶洲两山附近,若有些许意外,公子只需祭出飞剑,剑光一起,我就会立即赶到,等到三炷香功夫過后,我再继续赶路,抓紧返回落魄山,公子其实也不必太過匆忙赶路,有朱先生在山上,公子稍晚返回,想必問題不大。”

  陈平安使劲点头:“肯定沒問題。”

  小陌好奇问道:“是哪位前辈做客青萍剑宗,值得公子如此郑重其事?”

  因为不管是上次落魄山建立宗门庆典,還是此次青萍剑宗下宗创立,真正能够让山主陈平安亲自现身待客的,其实很少很少,即便是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這样的山上老神仙,或是蒲山叶芸芸這种拳镇半洲的武学大宗师,陈平安都沒有如何刻意表现得如何热络,故而大泉王朝的老将军姚镇,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之前陈平安专程离开仙都山,找到了那艘北游的大泉渡船。

  至于刘景龙,钟魁,张山峰,這几個,与陈平安关系太好,又算同辈,相互间都不计较這些。

  陈平安笑道:“是宝瓶洲竟陵山祠庙的那位宋前辈。”

  小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公子会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直接消耗掉两次三山符。

  通過耳报神小米粒得知,公子第一次赶赴剑气长城途中,曾经结识了一位喜歡吃火锅、出门翻黄历的江湖前辈。

  符箓之上,崔东山寄来的這封书信,內容很简单,梳水国宋雨烧造访青萍剑宗,听說先生不在山上,来了就走,不曾自报身份。

  山上神仙的证道长生不朽,驻颜有术,甚至可以在仙人境时,返老回童,選擇与某個“岁数”匹配的容貌。

  但是江湖故人的老去,却是不可逆的,年轻人下次下山,再走江湖,某些老人可能就不在江湖了。

  原本陈平安打算這次返回宝瓶洲,除了待客白景,之后就要去三個地方,竟陵山,仙游县,洪州豫章郡采伐院。

  這三個地方,肯定都是要去的,而且出门远游,除了采伐院,其余两個地方,都打算待久点,再不那么来去匆忙。

  陈平安手持三山符,径直出现在太平山的山门口。

  在山巅祖师堂遗址那边,长久亮起一道璀璨剑光,剑气冲霄。

  這就是黄庭的行事风格,等于是以此昭告一洲北方诸多山头仙府,谁再敢打太平山的主意,就是与她问剑。

  陈平安按照规矩,在山脚点燃三炷山香,礼敬那位素未蒙面的三山九侯先生。

  先前在镇妖楼,青同泄露過天机,远古“天下十豪”,候补只有四位,其中就有作为天下符箓开山鼻祖的三山九侯先生。

  陈平安抬头瞥了眼天幕,有一把古剑悬空,剑气如一條纤细雪白的瀑布垂挂空中,倾泻在太平山之巅,凝聚不散。

  若是黄庭祭出一把本命飞剑,想要营造出同等规模的气象,就太過她的消耗心神了,注定支撑不了太久。

  此物好像是黄庭从五彩天下带回的一把远古剑仙遗物佩剑,按照黄庭的說法,是从一处不知名的山水秘境裡边随便捡来的。

  属于仙兵有灵,主动认主,黄庭当时原本就只是凑個热闹,结果這把仙兵品秩的古剑,就上杆子往黄庭那边凑,她不收還不行。

  這跟陈平安当年在北俱芦洲仙府遗址,背着那么一大口藻井“背井离乡”,当然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难怪姜尚真的狗屎运,黄庭的福缘深厚,会被誉为桐叶洲两大奇事。

  何况黄庭在五彩天下那边收取的弟子,也是她的开山弟子,而那個小姑娘,還是在崭新天下诞生的第一個“本土人氏”。

  黄庭的一個无心之举,却是崔东山在内,加上某些阴阳家早有预谋之辈,辛苦寻觅都求之不得的事情。

  太平山這边,当下只有山主黄庭和两位供奉,于负山与道号“龙门”的果然。

  就连谈瀛洲,都已经撇下师父,選擇跟随郑又乾一起乘坐那艘桐荫渡船,跟随叶芸芸他们一起去往蒲山游历。

  陈平安徒步走到山巅,发现多出了一栋通体白玉质地的仙家宅院,二进院落,应该是仙人果然的手笔了。

  于负山坐在门口台阶上,瞧见了那一袭青衫,只是笑着抱拳而已,陈平安抱拳還礼,跨過门槛,发现黄庭和果然在屋内忙碌,一张古色古香的桌案上边,都是黄庭从一件咫尺物中取出的众多档案、卷宗,還有祖师堂的山水谱牒的副本,黄庭当年被老天君和太平山上任山主几乎是强压着离开桐叶洲,去往五彩天下,這次重返家乡,需要她去重新厘清太平山地界,一些個昔年山水地契属于太平山的藩属山头,要么已经自立门户,与已经恢复国祚的当地朝廷,重新交割了地契,要么花落别家,换上了一拨拨开山立派、创建自家祖师堂的仙府门派,接下来都需要黄庭去一一接触。

  陈平安就站在门口那边,黄庭一抬头,沒好气道:“我是青萍剑宗的首席客卿,你也很快就是我們太平山的记名供奉了,又不是外人,忌讳個什么。”

  陈平安這才自己搬了條椅子坐在仙人果然身边,双方投缘,也无需客套寒暄,点头致意而已。

  黄庭靠着椅背,双手揉着太阳穴,头疼道:“要不是有果然帮忙,我得抓瞎,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能真正重建祖师堂。我們门口那位护山供奉,也是個吃干饭的。”

  于负山也不以为意,哈哈笑道:“有心无力,惭愧惭愧。”

  黄庭那么好看,一颦一笑,俱是风流,她說啥都是对的。

  陈平安笑道:“能者多劳,有龙门前辈坐镇此地,运筹帷幄,太平山重续香火,指日可待。”

  黄庭笑呵呵望向這位身为下宗的年轻祖师爷,同样是记名供奉,陈山主你不得表示表示?

  陈平安识趣道:“我已经撰写了一本册子,只是還有许多细节,需要让崔东山帮忙补充,相信過几天就可以寄到這边。”

  黄庭点点头,事到临头才知愁,千头万绪,都需要她亲力亲为,才知道想要当個称职的山主,难度到底有多大。

  陈平安拿起桌上一本账簿,随手翻阅开来,随口问道:“黄庭,我還是之前那個說法,如果需要神仙钱,落魄山账目上還趴着不少现成的谷雨钱,可以借钱给你,算利息的,不白借。”

  按照姜尚真的估算,太平山想要恢复昔年巅峰气象的三成,哪怕只是三成,填补千裡山河天地灵气的窟窿,就大概需要三四千颗谷雨钱。落魄山财库一口气拿出一千五百颗左右的谷雨钱,問題不大,帮忙太平山渡過眼前的燃眉之急,是

  黄庭摇摇头,指了指桌上那件咫尺物,笑道:“借钱就算了,钱好還,人情债难還,這件咫尺物裡边有些天材地宝,你先打开瞧瞧,過過眼,都是我从五彩天下四处搜刮而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我并不精通宝物鉴别一事,收不收,只看眼缘,如果早知道能够這么早返回浩然天下,我就多拿些了,回头来看,简直就是白走了两处远古秘境,此事怪我自己。你下山时干脆带上咫尺物,看着帮忙卖就是了,如今桐叶、宝瓶、扶摇三洲之地,反正都缺這個,紧俏货嘛,陈山主又是出了名的山上朋友多,事后全部收益,九成归我,一成归你,如何?要是在商言商,分账不是不可以商量,比如二成?反正如何杀猪,找冤大头,我都不管,卖出去的价格越高,陈山主分成就多。”

  陈平安也沒什么可矫情的,将那件咫尺物收入袖中,“那就說定,一成归我。只管放心,我会帮忙开高价的。事成之后,归還此物,九一分账。”

  于负山调侃道:“陈隐官這是打算杀熟?”

  陈平安站起身,抖了抖袖子,将那张圈椅搬回原位,笑道:“我跟负山道友就很熟。”

  于负山立即闭嘴。

  陈平安抱拳告辞,果然突然站起身,“想要跟陈先生闲聊几句。”

  黄庭独自看着桌上的卷宗档案,哀叹一声,得赶紧找個合适的宗主候补人选了,自己是真不擅长处理這些事务。

  陈平安拉上于负山一起散步。

  陈平安說道:“负山道友,接下来桐叶洲中部开凿大渎一事,可能需要你从百忙之中抽身,牵引诸多江河支流的改道了,作为报酬,以后负山道友凭借崭新大渎走水,就名正言顺了,不会有任何异议。”

  于负山虽然不谙庶务,但是人情世故,還是不缺的,說道:“我忙不忙,隐官大人难道沒看见嘛。太平山是开凿大渎的发起人之一,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推脱半点,之后走江化蛟,這份天大的香火情,劳烦你折算出個价格,是几颗神仙钱,就是几颗,也别跟我客气,在這类事情上边,我与黄庭是一個脾气,欠钱可以,只是别欠人情,丑话說前头,我如今身上沒什么家底,到时候能還上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有劳你先帮忙垫着,将来补上。反正都算我個人欠你们青萍剑宗的,不算在太平山头上。”

  陈平安笑着点头,“出山帮忙开凿大渎,负山道友也算是以工代债,這笔账,我会帮着算清楚的,此外负山道友能够提前熟悉大渎主河道的沿途山水,一举两得。”

  于负山问道:“這是隐官早就算计好的?”

  陈平安埋怨道:“怎么可以說是算计,既显得我存心不良,负山道友也有被杀熟的嫌疑。”

  不料于负山用了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道:“我要是脑子灵光点,這些年岂会为了避难,窝在個小地方,守着個店铺混吃等死,被老谋深算的陈隐官杀次猪,半点不奇怪。”

  于负山根本不给陈平安拿怪话埋汰自己的机会,正事聊完,赶紧告辞离去。

  夕阳西下,就像有人在天边放了一把大火,烧得云海鲜红。

  湖光山色有无中,人生行乐须年少。

  仙人果然,少年姿容,头别一支桃符木簪,身穿一件墨色法袍。

  陈平安笑道:“辛苦龙门前辈了。”

  果然微笑道:“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对待太平山重建一事,陈先生用心之深,起念之大,不是我可以媲美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這位据說当年从未登上太平山的陈先生,早就将自己当做半個太平山修士了。

  陈平安玩笑道:“与龙门前辈都是记名供奉,那么下次游历中土神洲铁树山,想必不会吃闭门羹了。”

  果然說道:“我可能会在這边多待几年,不過会与师姐书信一封,届时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千裡之地,杳无人烟,在此登高望远,满眼俱是孤寂之意。

  有斜阳处,最怕登高楼。

  果然說道:“有点事情可忙,其实对黄庭来說,反而是好事,可以分心。”

  所以果然会故意在很多并非关键問題的细枝末节,依旧让黄庭拿主意,不单单黄庭是山主、他是供奉那么简单。

  有意为之,让黄庭为难。

  陈平安轻声道:“等到忙完了,又会稍稍安心几分。”

  吴霜降的岁除宫,被青冥天下称为“少年窟”。

  這座太平山,何尝不是。

  陈平安打算在太平山祖师堂建成时,作为观礼,送出那本《丹书真迹》,按照之前陆沉的那個說法,书籍本身材质就上乘,如果再加上一千两百多個文字,炼化之后,刚好可以支撑起一座罗天大醮,作为太平山的护山阵法。只是因为此书是李希圣赠送给自己的,陈平安当然需要问過李希圣,所以還让陆沉帮忙捎话,赶巧,李宝瓶此次做客青萍峰,就主动提及此事,說他哥好像知晓此事了,說无妨的。

  李希圣還說以后只要时机合适,一定会来太平山。

  而這個暂时還是儒家门生的李希圣,作为白玉京大掌教寇名的一气化三清之一,正好是太平山道士一脉的掌教祖师。

  太平山上任山主当初跻身天君之时,焚香請神降真,结果未能见到大掌教寇名“莅临”祖师堂,引以为憾。

  陈平安与果然道别,接下来要去一趟蒲山。

  果然抱拳笑道:“陈先生是真正的粹然醇儒,论道讲理,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绝不怪怪奇奇。”

  陈平安神色尴尬道:“委实当不起龙门前辈的這個赞誉。”

  蒲山掌律檀溶的千金万石斋,在桐叶洲山上山下,是极负盛名的一座书斋。

  浩然天下的渡船管家之间,有几座属于自己的小“山头”,都是相熟又投缘的老修士,偶尔通過一场私人的镜花水月,谈闲天,此外還能够互通有无,一来二去,往往就是凭空多出的几條财路了。之前檀溶与两條外乡跨洲渡船的管事约好,帮忙与皑皑洲某個宗门重金购买那两本印谱,虽然肯定不是极为珍贵、如今已经被炒出天价的初版初刻,也算补上一個缺憾了。但是今天的檀掌律,主动开启镜花水月,已经闭口不提此事了,端坐在一座案几之后,空落落的案几上边,搁放着两方刚刚得手的崭新印章,很扎眼,檀溶却不主动提及此事,只等某些眼尖之人开口询问。

  扯了很久的闲天,终于有识货的人问道:“檀溶,桌上摆的,是新刻的对章?拿起来瞅瞅印文,让我看看你小子如今治印功力是涨了還是退了。”

  檀溶便笑着将印章拧转方向,给出边款文字和落款名字,不着急给看底款印文。

  一時間镜花水月陷入长久的沉默。

  因为落款人,是那“落魄山陈平安”。

  结果有人率先开口,便是言之凿凿的语气,“假的!”

  有人附和道:“老檀啊,何必呢。”

  有人唏嘘不已,啧啧出声,“檀溶啊檀溶,为了点虚名,真是半点脸皮都不要了,犯不着,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打肿脸充胖子的勾当,沒啥意思。”

  這把檀溶给气得火冒三丈,不過老掌律瞥了眼门口那边,很快就抚须而笑,再无半点郁气,好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位参加過倒悬山春幡斋首次议事的跨洲渡船老管事,揉碎多颗雪花钱,丢入镜花水月,沉声道:“檀溶,這种事情,真心别做了,犯忌讳,我也就是晓得你的人品和蒲山的门风,否则以我跟新任隐官非同寻常的交情,下次瞧见了新任隐官,酒桌摆起来,几杯酒水下肚,非要将此事說道說道,你当我不晓得新任隐官的笔迹嗎,這两方印章的边款刻字,软绵无力,分明柔媚有余,雄健不足,你骗谁呢,有机会我以后带你去城头那边,好好看看隐官大人所刻之字……唉,隐官大人?!”

  当初這位元婴境老管事,曾经与一位金丹女修的晚辈船主,领了一份额外的小差事,得以在春幡斋落笔记录双方议事內容。

  一袭青衫长褂的年轻人,蓦然出现在镜花水月中,站在檀溶身边,拱手抱拳,晃了晃,笑眯眯道:“听声音,是凫钟渡船的刘禹刘管事?”

  即便隔着一座镜花水月,那位老管事依旧觉得头皮发麻,背脊生寒,又不敢装聋作哑,只得颤声道:“正是正是。”

  随即又有一位女修,连忙砸钱镜花水月,怯生生开口道:“‘霓裳’船主柳深,见過隐官大人。”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着点头。

  檀溶结束這场镜花水月之前,陈平安拱手,笑道:“在這裡与诸位拜個晚年,新年大吉,顺风顺水,预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裡,都财源广进。”

  镜花水月裡,热热闹闹,响起十数個嗓音,纷纷与年轻隐官還礼。

  李宝瓶他们已经离开蒲山继续南游,会按照蒲山给出的游历路线,先沿着那條沛江入海,去往一座海上岛屿仙府遗迹,再登岸。

  有裴钱,钟魁和庾谨,在這桐叶洲,就算对上那個占据三山福地的万瑶宗,都丝毫不怵。

  不過如今蒲山祖师堂多出了個嫡传弟子,被认为是個托关系走后门的家伙,名叫崔万斩,其实是崔东山的阳神身外身,只是陈平安暂时不宜与之碰头。

  先前青萍剑宗的青衫渡那边,来了一個青衫老者,独自远游至此,听說陈山主不在山中,便不再继续逗留,继续游历去了。

  就像一個家裡的长辈,大多如此,明明心裡很在意,偏要假装不在意。

  难得开口,說话也总是轻描淡写,晚辈稍不留心,就会错過老人们很多藏在平淡脸色、眼神、言语的意思。

  陈平安离开蒲山,来到密雪峰,崔东山委屈极了,我也不能绑着宋老前辈不让走吧。

  我敢嗎?

  就宋雨烧那倔脾气,仙都山如果非要留客,到时候惹得老前辈不痛快了,先生你還不得把火撒在学生头上。

  陈平安问道:“宋前辈游历到哪裡了?”

  崔东山笑道:“看样子,宋前辈一开始就沒打算怎么游历桐叶洲,故而离开青衫渡后,就径直往北走去了,這会儿约莫走旧大渊王朝的某座旧城,极有可能,就是先生和钟魁见面的那個地方,其余沿途座座鬼城,也沒什么可瞧的了,那边好歹還有個好似新任城隍庙的古丘,還在那边忙活,以宋前辈的脾气,肯定愿意停步多看几眼。”

  陈平安点头道:“你忙去,我自己去找宋前辈。”

  崔东山嘿嘿笑道:“先生,与你报個喜,柴芜已经是玉璞境了,小陌赠送的那把本命飞剑,也已经被柴芜炼化完毕,所以咱们青萍剑宗,又多出了一位玉璞境剑修。”

  陈平安一时无言。

  崔东山說道:“我也沒有刻意藏掖什么,所以得知此事后,孙春王,白玄他们几個,卯足了劲,愈发认真炼剑了。孙春王還好些,白玄最可怜,就跟被雷劈了一样,连說不可能不可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就差沒有躺在地上打滚了,被白玄這么一闹,何辜于斜回也都心裡好受了点。不過大体上,谁都沒有嫉妒柴芜的一步登天,到底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眼界宽,见過大世面,道心底子好,不服气是肯定会有的,就像白玄,所谓的不可能,是這個大爷,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比我资质更好的同龄人,不能够啊,不应该吧,怎么可能呢’,最近几天白玄稍微缓過来了,不過肯定還会继续纠结這件事,至少個把月吧。”

  陈平安无奈道:“真是個大爷。”

  能够才见面沒多久,就连蒙带骗将那九弈峰邱植在那本英雄谱上边花押,确实独一份。

  陈平安突然接连问了两個沒头沒脑的問題,竟然让崔东山额头渗出汗水,数次欲言又止,都沒能开口言语。

  “趴在田垄边钓過鳝鱼嗎?”

  “《管子》白心篇有言,名满于天下,不若其已也。东山,你觉得呢?”

  崔东山刚要說话,先生已经身形化作十数道剑光,刹那之间就已掠過仙都山。

  崔东山呆滞无言,喃喃道:“先生真要与文庙规矩为敌嗎?”

  “如此一来,先生招惹的,可是礼圣啊。”

  崔东山不愿意說先生的半句不是,就只好跳脚,破口大骂仰止那個婆姨。

  第一次,崔东山觉得自己先生的境界不够高,是好事情了。

  只是一個沒忍住,崔东山又开始骂那仰止是蠢货,這就咬饵,自投罗網了?!

  這不是自己跳上砧板是什么?

  還是說依仗着文庙规矩,以及脱离战场之外,便笃定先生不敢出手?

  难道說,礼圣是有意为之?

  是与那個邹子的一個赌局?

  旧大渊王朝境内,一处处原本鬼气森森的战场遗址,如今已经变得天清气朗。

  暮色裡,一位斜挎棉布包裹的青衫老人,缓缓走入城门口,此地是州郡治所同城,老人视野所及,還是与先前所到之处景象无异,断壁残垣,了无生气。

  老人望向城隍庙遗址那边,小有意外,莫不是城内已经有了新任城隍爷?就打算去那边看看。

  老人這辈子一直在走江湖,直到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那天,好像也沒走太远。

  前不久,老人找到孙子宋凤山和孙媳妇柳倩,說自己想要去南边的桐叶洲瞧瞧。

  宋凤山和柳倩怎么劝說也不管用,只得由着老人单独一人,跨洲游历。

  至于老人为何突然有此意,他们两個晚辈,心知肚明,得怨那個山神祠建在分水岭的韦蔚,這位山神娘娘,寄了一封密信到竟陵山祠庙這边,与自认为是她闺中好友的柳倩,主动說起了那位陈剑仙的落魄山,即将选址桐叶洲作为下宗一事,反正就是一封飞剑传信的小事,還能白得一份人情,柳倩再怎么說,如今也是朝廷正统封正、纳入礼部山水谱牒的同僚。

  其实夫妇二人很清楚,爷爷曾经真正想要去游历的,是北边的那個北俱芦洲,以及那個拥有渝州的西北流霞洲。

  前者是年轻时候就想去,那会儿的梳水国武学宗师,总觉得江湖剑客与山上剑修,沒什么两样,如果真有区别,一去便知。

  后者是宋雨烧老了之后想去,反正两個地方,都很想去,又都始终不曾去過。

  宋凤山当然不放心爷爷去那桐叶洲,浩然九洲,就数此地,昔年被蛮荒天下妖族糟蹋得最狠,如今山上山下最不太平。

  上次陈平安已经带着道侣宁姚,主动拜访竟陵山了,還喝了顿酒,只是要着急赶路去往彩衣国,就沒住下。

  宋雨烧也沒脸挽留年轻人,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要不得。年轻人肯忙事业,忙大事,很好,游手好闲就不像话了。

  至于這次落魄山下宗庆典,沒有邀請自己,宋雨烧沒觉得有什么,老人毫无芥蒂,那些山上的风光,一介江湖武夫,有什么好掺和的,况且那小子的下宗還不在宝瓶洲,山水迢迢,多半是嫌自己老了嘛,走不动道了,吃不得辣喝不动酒了。

  臭小子。

  下次见面,别想我有好脸色。

  如今城内,活人有十几個。

  为首的,是個披甲佩刀的壮汉,一個假装是五境的六境武夫,叫洪稠,汉子与那与妇人汪幔梦,是一双露水鸳鸯。

  汪幔梦是山泽野修出身,妇人個子很矮,但是姿容狐媚,肌肤白皙。

  一身束腰的短打夜行衣,踩一双绣鞋,用某個色胚胖子的說法,就是纤细腰肢肥腚儿。

  這十几個野修和江湖武夫,本来是想来這边捞偏门财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事实上,也确实差点就被他们挣着一大笔钱了。结果好死不死,遇到了一個姓钟的读书人,身边带着個胖子扈从。一帮做惯了捞偏门营生的家伙,在這座鬼城之内,竟然开始被逼着做起了好事。当起了那木匠,打造一辆辆木板轮车,小心翼翼归拢散落城内的尸骸,再当那出钱又出力的大善人,打造出义庄停灵处,寻龙点穴找出风水好的阴宅,开辟建造出坟地,還要辨认那些尸骨的生前身份,這就得去城内两座州郡衙署的户房,仔细查阅档案和地方志,他们這辈子都不曾如此用心读书、翻书、抄录名字,敢情是练字呢。

  此外每夜在那旧城隍庙,還要临时充当那种鬼差,陪同古丘一起“夜审”众多孤魂野鬼,仔细检点生平事迹,其中那几個不是练气士的江湖武夫,找已经麻木了,他们估计自己這辈子走夜路,都不用怕鬼了。最近开始相互间打趣,就咱们這笔迹,不說有多好,比起一般的读书人,也差不到哪裡去了,在那街头给人写家书,年关庙会集市,写几幅春联,总能挣個几两碎银子吧。

  如今在這座鬼城裡边,晚上睡觉倒是踏实了几分。

  结果有几個白天做事勤勉的,大半夜做梦都是在那儿报名字呢,搅人清梦,被吵醒的人,听得恼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摔過去。

  只是最近這伙人,出现了分歧,古丘在立春那天清晨时分,突然說如今已经城内事了,各位何去何从,都随意了。本该散伙的一大帮人,本该坐地分赃,按规矩得了钱,就可以各回各家,打道回府了。

  除了辛辛苦苦挖地三尺得来的那些黄白之物,另外那些古董字画、奇珍善本,有那古丘帮忙掌眼估价,都折算成神仙钱或是真金白银,倒也清清爽爽。但是汪幔梦为首的一拨人,觉得留在城内這边,跟着古丘厮混,說不定一條平步青云的路子,光宗耀祖都是指不定的,捞個官府供奉身份,不是做梦。但是她的姘头洪稠却觉得窝在這边,无甚意思,還不如大伙儿抱团,找個地儿去开山立派,等到有了本钱,再被朝廷招安,售于帝王家,也好卖個更好的价格。双方争执不休,又都觉得就此散伙,确实不如聚拢一起,所以就一直拖着,分别住在两处相邻的昔年州城高官宅院,各有一座藏书楼,名为七千卷藏书楼和八千卷藏书楼,跟两個婆姨骂街吵架似的。

  此刻,一排人蹲在破败城头上边,就像在晒……夕阳。

  他们实在是无事可做了,争来争去,也沒争出個能让双方都认可的路子。

  他们瞧见了一個青衫长褂的老者,出现在街道上,看脚步和气势,像是個练家子。

  一個瘦猴似的年轻汉子,笑道:“老先生,来這么個鸟不拉屎的地儿,干嘛呢?”

  要是搁以往,就要把称呼换成老东西了。

  见那老人不搭话,瘦汉故意危言耸听,“老先生可得小心些,看天色马上就要入夜了,這裡可是一处厉鬼横行、满是凶煞的鬼蜮之地,切莫托大,仗着一点武技就觉得可以横着走了,小心阴沟裡翻船,那些鬼物作祟的魇人手段,古怪得很,不是江湖人可以对付的。”

  翻书、抄书多了,說话就文雅了不是。

  其实城内,能搜刮的,都已经被他们刮地皮刮干净了,也不担心有人来這边寻宝捡漏,只剩下些残羹冷炙,能挣钱,也算本事。

  他们就是闷得慌,才在這边晒太阳猫冬呢,已经在這边聊天打屁差不多两個时辰了。

  老人闻言笑了笑,点头道:“我是远游至此的外乡人,桐叶洲雅言說得蹩脚,只能听個大致意思,你的好意心领了。”

  瘦猴汉子好奇问道:“外乡?怎么個外乡?”

  老人說道:“来自宝瓶洲。”

  一行人顿时呲溜一声,只觉得后背直冒冷气,老家伙是個硬点子,肯定扎手!

  废话不是,从那個宝瓶洲那边南游本洲的過江龙,道行能差了?

  惹谁都别惹宝瓶洲的人,如今几乎是桐叶洲山上山下的共识了。

  沒法子,那边确实出人才啊。

  比如那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可不就是出身宝瓶洲?

  那個叫姑苏的胖子,离开鬼城之前,就曾信誓旦旦,說自己与年轻隐官是相逢莫逆的至交好友,說那位陈剑仙生得身高一丈,膀大粗圆,相貌狰狞,光凭那副相貌尊荣,就能震慑凶邪鬼祟了,還建议他们這拨不是练气士的江湖兄弟,只需要直呼其名年轻隐官,以后走夜路就不用怕了。

  他们当然不信,就凭你這個每天对着汪幔梦流口水的胖子,也能与那位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隐官称兄道弟?只是再不信,嘴上也得捧着对方,沒辙,還是因为在对方手上吃過苦头,不是被吊起来,就是被绑在梁上当君子,這都沒什么,主要是那位梁上君子,刚打盹,就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身边突然坐着個七窍流血的女子,在那儿梳头发,等到吓晕過去再醒過来,发现自己依偎在女鬼怀中,它低头凝视,与之对视一眼,就又昏死過去……

  度日如年,這段时日在城内的惨淡经历,出去以后都可以写本志怪小說了。

  宋雨烧径直走去那座旧城隍庙。

  一地风水如何,走惯了江湖的老人,大致還是能够看個真切。

  其实只說這座城内,不见任何一具白骨尸骸,就已经很能說明問題了。

  多半是本地出了一個相当不错的城隍爷。

  古丘,鬼城真正的主人,如今坐镇于旧州城隍庙内。

  有個名叫小舫的伥鬼少女,金丹境,她這些年担任古丘的婢女,常年住在一座桃花小院。

  古丘出身于旧大渊王朝的一個郡望名门,父亲曾是一国织造局主官,先帝心腹,古丘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两榜进士出身,弱冠之龄,就外放补缺,担任州城辖下一個大县的县尉,政绩斐然。

  之前钟先生离开前,說他可以在大渊新君那边,帮古丘引荐一番,說不定可以获得朝廷封正,正式担任一州城隍。

  按功升迁,沒什么好矫情的,只是古丘還是有点犹豫,实在是先前那位住持水陆法会的大渊武将,敷衍了事,为了交差,众多骸骨在搬运途中碎了至少半数,古丘前去劝說,结果差点陷入围攻,這让古丘彻底寒心。何况在古丘看来,那位新君,得位不正,不算继承正统。

  结果被那個胖子讥讽了一通,年纪轻轻的,就有一身的旧文人习气,不想着力挽狂澜,总想着遇到一位雄才伟略的明君,才愿意出山,才可以施展抱负,姑苏大哥我要是個当皇帝的,也不稀罕你這种清流名士……

  古丘当然清楚,這是那個自称姑苏的鬼仙在使用激将法,不過思量過后,确有几分道理。

  之前钟魁曾经一语道破天机,之所以会坐不稳一座城隍庙,翻不动一本功德簿,是有原因的,得多想想,有心为善与无心为恶两事。

  城隍庙内,小舫与古丘轻声提醒道:“刚刚来了個老先生,自称来自宝瓶洲,好像是個六境武夫。”

  古丘点头道:“不用管,由着老先生随便逛就是了。”

  古丘作为本城的东道主,身为一位只差個朝廷封正名分的州城隍,早已看出,对方是一位正身直行的江湖老人。

  果不其然,那位老先生也沒有走入城隍庙,只是在门外遥遥抱拳而已,就转去别处。

  老人原本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摆谱给点臭脸给年轻人瞧瞧,只是当老人真的看到街上那一袭青衫,還是沒能绷住脸色,笑了起来。

  宋雨烧双手负后,快步向前,笑问道:“不是沒在山中嘛,怎么找到這裡了?”

  陈平安笑容灿烂道:“下山沒走远,又得了学生的飞剑传信,就赶過来了,反正沒几步路。”

  宋雨烧问道:“找個地方,整個火锅,小酌一番?”

  陈平安微笑道:“前辈毕竟年纪大了,想要小酌就小酌,我可要放开喝了。火锅就酒,天下我有。”

  宋雨烧笑骂道:“哪壶不开提哪壶,瓜皮跟谁学来的怪话。”

  两人并肩而行,老人转头看着青衫背剑的年轻人,点点头,“不孬。”

  陈平安想了想,說道:“有件事,可能得跟前辈讨教。”

  宋雨烧点头道:“上了酒桌再說。”

  陈平安在现身街道之前,就已经劳烦古丘和小舫姑娘帮忙找火锅食材去了,至于酒水是不用找了,陈平安自己就有。

  在一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只热腾腾的铜锅,各色切好的荤素食材、菜碟剁椒酱料俱全。

  陈平安与那位小舫姑娘抱拳致谢,少女嫣然一笑,摆手說公子不用這么客气,她施了個万福,姗姗离去。

  因为要与宋前辈喝過酒再聊点事情,陈平安就沒有邀請少女和古丘一起吃火锅。

  少女跨過门槛后,突然停下脚步,好奇问道:“能不能问公子,姓甚名甚?”

  毕竟是钟先生的山上好友,而且上次对方出现在城内,那是极有高人气势的,一下子就震慑住了所有人。

  陈平安笑道:“姓陈名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

  少女愣了愣,忍住笑,說道:“好巧。”

  竟然与那位年轻隐官同名同姓哩。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巧。”

  那些趴在墙头那边的看客们,哄然大笑,口哨声四起,尤其是那個汪幔梦,更是乐不可支,俊俏后生好大胆,姐姐就喜歡這种满身书卷气的读书人。

  小舫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开始挥手赶人。

  陈公子与年轻隐官一個名字咋了,那個陈平安管得着嗎。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和两只白碗,喝酒用酒杯,那是刘酒仙和魏海量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宋雨烧瞥了眼陈平安手边的那只佐料碟子,干辣椒和新鲜剁椒還不到一半,陈平安察觉到老人的视线,只得又夹了两筷子。

  宋雨烧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但是沒有着急喝酒,老人开口說道:“违心的事情,不要做。发自本心的事情,但是有违江湖道义的事情,也不要做。今日做不成,未来有望做成的事情,切不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要着急去做。”

  陈平安沉默片刻,提起酒碗,笑道:“那晚辈就沒有問題要问了。”

  宋雨烧端起酒碗,再三犹豫,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咋了,是对宁姑娘之外的女子动心了?”

  陈平安目瞪口呆,前辈你怎么回事,竟然会问這种問題,也就是前辈你,不然谁說這话都沒完,陈平安举起酒碗,闷闷道:“前辈,别废话,都干了。”

  宋雨烧怒道:“真被我說中了啊,你個瓜怂倒是出息了,如今半点不怂了,喝個屁的酒,讨骂不是?!”

  陈平安无奈道:“前辈你自己說說看,這种事情,可能嗎?借我胆啊?”

  我在剑气长城,每次出门喝個酒,都得震散一身酒气才敢敲门的,当然不至于被关在门外一宿,不至于。

  宋雨烧神色舒展,点点头,“倒也是。這碗酒,我随意,你干了。”

  陈平安一饮而尽,嘴上說随意的老人,其实并沒有随意,也直接喝完了一大碗酒。

  陈平安见状便有点后悔,早知道拿出剑气长城自家酒铺的“大碗”了。

  桌上都不劝酒,宋雨烧喝着烧酒,突然问道:“你小子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不多,但是既然扫几眼就看得出来,說明年轻人的白头发也不算太少。

  陈平安愣了愣,笑道:“可能是跌境的缘故,无所谓了,显老点,挺好的。”

  這件事,自己不曾留心,想必身边那些早有留心的人,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理由,都選擇不开口不道破。

  大概這种事,只有一個早已须发皆白的老人和长辈,才会說得不忌讳。

  老人也不问为何跌境,只是笑道:“只有少年才会一门心思想着白发显老亦无妨。”

  陈平安嘿了一声。

  屋外墙角根那边,先前蹲着個白衣少年,墙头汪幔梦一拨人被赶走后,终于无事一身轻的少年,就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不去打搅自己先生,与那位三言两语就改变了一桩变天大事的老前辈,好好喝酒叙旧。

  汪幔梦扭头看着那個两只雪白袖子甩得飞起的俊美少年,心情极好的模样,她越看越觉得屋内桌旁那個青衫客,相貌不咋的,很不咋的。

  妇人拧转着纤细腰肢,神色妩媚而笑道:“哪家少年郎,跑這儿来耍,天黑了,怕不怕走夜路啊,紧紧跟在姐姐身边就是了,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不小心撞着、摸着了什么,也是常有的事哩,姐姐不会怪罪的。”

  崔东山此刻心情好,置若罔闻,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只是抬起头,发现初春时节,下雪了。

  见那一身雪白的俊美少年始终不搭话,美妇人便也觉得无趣,倒是不敢伸手去捏他的脸颊,不是怕打翻醋坛子,只是鬼使神差的,觉得這個极好看的少年,太好看,少年郎眉心一粒红痣,好看得就像少女时见到的那场鹅毛大雪裡,家乡村野桥边数枝梅。

  崔东山双手笼袖,缓缓走在街上,雪渐渐下大了,回過神,蓦然而笑,“這位姐姐,我叫崔东山,是先生的学生。”

  桌上火锅桌外雪,三千世界雪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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