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這是一种合理化的過程 作者:弦森 雨水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闯入房内,裹挟着潮湿和泥土的味道,带着丝丝悲凉。 春日的悲和秋日不同,并非是庭草荒芜,花木凋零,寒风萧瑟的冷落凄凉。 而是一种月朗花盛,奈何潮闷不减,悲情难遣。 想要忧愁叹息,周围却是一派生机,反倒是愁怀难展。 就像一根枯黄的小草在一片五光十色的花园中,想要哭泣也无法找到一個合适的角落。 秋冬则好一些,天寒地冷,落下泪来也能說是寒风吹到了眼睛。 马路的担忧和困扰沐春非常理解。 這几天,他也在思考最近发生的事,尤其是张枚那一天在身心科看了刘美的第一條视频之后,沐春胸口的烦闷感一直都沒有消退。 因为有前几次的经验,沐春相信,這种感觉不会无端出现,一定是有什么他沒有发现的线索躲藏在某個不容易发现的角落裡。 正如马路刚才所說——总感觉角落裡藏着一张人脸。 沐春的心裡也有类似的感受。 翻开第二张图片,是一段文字的截图。 “更多的人,可能在不同地方,不同時間,相约进行這种死亡仪式,走向蔷薇之海的尽头,通過孤独幽径,走向神的故乡。” “這個是?”沐春当然认识這段话,只是沒有想到马路也发现了這两者之间可怕的相似之处。 ——這段话并非出自刘美的视频,而是沐春在解释亭亭玉立案件的时候一段出自沐春口中的叙述。 “蔷薇之海的尽头,孤独幽径還有神的故乡,沐春医生有沒有觉得這段话和刘美视频重的那段话有些相似,我是說,如果让我選擇配音的话,這两段话我会想到同一個人来配音。比如宫野真守。” “宫野真守?《死亡笔记》裡夜神月的声优嗎?”沐春托着下颌,沉思道。 马路颇感惊讶。 ——医生也刷动漫的嗎?《死亡笔记》后来可是被封禁了呀,他也看過這部动画嗎? “后来因为內容有些黑暗各大網站都看不到了。”马路略显遗憾地說。 “不得不說是一部神作啊,尤其是开头部分,非常精彩,到了L和夜神月的当面对战部分更是精彩,《死亡笔记》之后好长一段時間都沒有如此吸引人的作品了啊。” 沐春双手枕在脑后,稍有遗憾地仰起头,闭上双眼。 马路想到夜神月的配音并非巧合,這是他在分析刘美的案件過程中想到的,为什么会想到同一個人的配音,又正好是夜神月的配音呢? “刘美案子中的一段话的确和蔷薇之海的尽头有些相似,可以說是给人以一种非常相近的感觉。這是字词本身带来的,就像我們会从不同的文章分析出其实出自同一位作家。 比如JK罗琳,JK罗琳的马甲。” 马路连连点头,不禁流露出遇到知音的欣慰之情。 “沐医生看看第三张图,是刘美视频裡說的话,我全都整理出来了。” “好,那我們就来分析一样,为什么你会想到夜神月的配音。 刘美是用京岛语录制视频的,马路警官更容易联想到动画也是很正常的。這是第一,声音的作用。 第二,文本本身在意境上的共通之处。這是刘美视频中出现的文本: 在人生的中途,他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一座幽暗的森林。 对应亭亭玉立事件中的文本应该是......” “我知道。”马路接着說,“通過孤独幽径。” “沒错,這两句话在意象上有异曲同工之处。” “是的,這也许是我将這两件事交叉在一起对比的一部分原因。” “這种感觉非常厉害,马路警官平日裡喜歡閱讀诗歌之类的嗎?” 马路突然腼腆地笑了起来,“沒有沒有,我只是大学裡比较喜歡读一些诗歌,谈不上读過很多。” “那就难怪了,我們继续往下說。 在人生的中途,他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一座幽暗的森林。這句话出自但丁的《神曲》,原话是這样的,‘在人生的中途,我发现我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了一座幽暗的森林’,地狱篇第一章第一句。” “地狱?”马路惊诧。 “是的,刘美的這個视频引用的正是但丁《神曲》中的一些句子,与蔷薇之海的尽头、神的故乡相对应的应该就是刘美视频中的幽暗森林、火和新生、也就是《神曲》中写到的地狱、炼狱和天堂。” “原来如此。” 听沐春這么一說,马路之前乱七八糟的思绪似乎突然清楚了一些。 可是为什么這两件事情会有关联呢?如果仅仅是文本上类似又說明什么呢? 现在刘美案子最重要的是找到池田近的心脏,要不然,警局基本上会被舆论和猜测淹沒,市民也惊慌不已。 有传言說什么喝水都要小心,因为很可能你们小区的水箱裡有一颗死者的心脏。 更有传言說,心脏這么小一個东西也许已经被刘美炒菜吃掉了,或者直接喂狗了。 种种传言必须要事实来终止。 刘美发出的第二條视频更是让這些猜测完全站不住脚,显然她是在和大家玩一個游戏,她就是把心脏藏了起来,告诉你们,你们一定找不到。 這可真让人头疼。 而现在马路发现他自己也和大家一样,对案情有很多离奇的猜想,越是猜想多了越是感觉自己似乎被玩弄了、嘲笑了。 這种感觉实在是糟糕。 “嗯,基本上就是這样,语言、文本分析完之后,你会将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并且想到夜神月的另一個原因,我想应该是和這幅画有关,也就是第一张图纸。” 沐春将画有审判的图放在两人中间,又把第二章图放在它旁边,第三张图叠放在第二张图下方。 随后,他问马路,“有沒有想到什么?” “我......” 马路认为自己能想到的已经都告诉沐春,亭亭玉立的案件记录他也反复读了好多遍,刘美的视频更是看了无数次,各种網站上的版本几乎都沒有遗漏。 還有什么是他沒有注意的呢? “還有两点。” 沐春比划了一下。 “两点?” 马路:...... “审判和新生,所以其实应该将這些图纸的顺序换一换,再看看你会想到什么。” 說完,沐春将画有天使号角的图纸移动到最右侧。 “你站起来看,从上往下,站起来看,会看到什么?” 马路照着沐春的意思站了起来,看了半晌,還是沒有看出什么不同。 這下,沉着冷静帅气的马路真的着急了,感觉這些天困扰的事好像就要解开,怎么就偏偏又沒了头绪。 “亭亭玉立那個案子是什么?是自杀事件对不对?”沐春提示道。 “是的,沒错。” “那么刘美事件是什么?” “故意杀人。” “很好。”沐春坐回座椅,“刘美發佈的两條视频中可显露出任何后悔和恐惧?” “沒有,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她完全就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般,甚至好像就在說天气预报一样,平静到让人不可理解。” “杀人,应该是要受到非常严厉的刑罚吧。” “那是当然,非常非常严厉,很可能是要死刑的,如果刘美拿不出其他能够减轻刑罚的证据。” “一個正常人绝对不可能這么冷静是不是?” 马路肯定道:“不可能,有些嫌疑人就算是一开始很冷静,被抓之后,也会慢慢意识到等待自己的是一條死路,這個时候,任何人都会害怕的。 一個沒有经历過的人可能会固执地說,一定有人会不紧张不害怕,但是去重刑犯监狱问问裡面的狱警就知道了,死刑前一晚,沒有人不哭哭啼啼,简直比鬼還恐怖。 到了车子来接死刑犯的时候,很多犯人都是尿着裤子被狱警拖拉着上的车。 “這是正常人类该有的反应,我想刘美以后也会這样,只是在录制视频的时候她還沒有想到這些,她的思想被另一种东西代替了。” 马路目瞪口呆地看着沐春,“会不会是什么魔法?” “沒有那么神秘,只能說有某种类似魔法的东西。” “我知道了。”马路一改刚才紧张的神情自信道:“是不是一种叫作催眠的东西?” “不是催眠。催眠杀人可沒有那么容易。”沐春果断打消了马路的念头,“只不過在对一個人思想的控制上可能和催眠的效果有一些相似之处。” “好吧,所以沐春医生的意思是我們要从为什么刘美不觉得害怕来考虑?” “马路警官怎么会想到的?” 马路像学生答对問題一般害羞地笑了一声,“难道我說对了?” “嗯,說对了,将两张图纸颠倒顺序就能看到,自杀是自己决定死亡,而刘美的案件也是死亡,只是這种死亡并非自己执行,并非池田近自己走向蔷薇之海的尽头,并且池田近也不会进入一個美化后的蔷薇之海的尽头,他的终点是地狱。 亭亭玉立案件美化了死亡,将死亡描绘为一种浪漫的,有文学美感的事物,蔷薇之海的尽头好像是一种宁静、美好,沒有痛苦的地方;神的故乡更是指向一处会被宠爱的天堂,這是减轻死亡恐惧,美化死后世界的方法。 而池田近的死亡沒有蔷薇之海的尽头也不是神的故乡,而是地狱,是迷失了正路,走进一座幽暗森林,這裡迷失了正路的是谁?” 马路:“池田近。” “走进一座黑暗森林的是谁?” “是......池田近?”马路摇摇头,“不对,他沒有自己走进去,如果黑暗森林是指地狱,他肯定沒有自己走进去。” “也对也不对。”沐春站起身倒了一杯咖啡。 马路接了一個电话,接完电话之后,马路也问沐春要了一杯咖啡。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本来已经戒了咖啡,看来還是喝一点吧。” “别人喝的时候,闻着香味会很难控制的啦,要不要加冰块?” “好,七块。” 沐春:...... 這么巧的嗎? “刘一明打来的电话,說刚把两位老人带到警局,结果就遇到一個来报案的人。” “报案?” “那個人說,陈丰是被谋杀的。” “陈丰?就是刚才這位阿婆的儿子陈丰?因为家暴上了热搜的那位?” “嗯,就是他,现在一個煤气中毒案都沒法结案了。” “好吧,也许事情沒有那么复杂,只是藏在水平面以下,您還看不清楚。”沐春举起审判的图纸,加快了语速,“审判,刘美为什么毫无恐惧,原因只有一個!” 马路:...... “因为她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如果一個人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甚至是正义的事情,她就会觉得這件事情就该是這样做,应该是由他来完成的。” “什么?我听糊涂了。” “马路警官试着回答一下這样的問題:谁来审判?” 警官牢牢抓着咖啡杯,眼角微微抽搐,“你的意思是,沐医生的意思难道是?刘美认为自己是那個拥有审判权利的人?” “沒错,就像夜神月一样,他为什么杀了很多人以后不感到害怕?” “因为他想要开创一個崭新的世界。”马路似乎开始明白沐春的意思。 他明白了,他开始在一條越来越清晰的路上奔跑起来。 “沒错,夜神月想要一個崭新的世界,他认为自己是一個——” “神!” “很好,下一個問題。谁赋予夜神月神的权利?” “死亡笔记?不对,死神?” “這是将错误的罪责合理化。杀人肯定是错误的,一般正常人都知道這件事,但是杀人如果是正义的呢?好比战争、清除恐怖组织、战争是不是就是将杀戮合理化?” “沒错,的确如此,想想二战的时候,犹太人经受了多少摧残,而摧残他们的人却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他们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