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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议事

作者:南指月
青城派的仙门主殿此时一片肃穆。雕花的立柱交织着点缀在殿裡,每一雕花柱边都留有一個主位,如今几乎座无虚席。

  座上皆是修真界身居高位的尊者。

  此时他们的情绪都很复杂。

  在短短的時間内被大量的讯息冲击,谅是仙门长老,也不由得心动神摇。

  掌门颤颤巍巍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偷偷摸摸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最高处的青城剑尊。对方的容色依旧是霜雪一般,气质是千年不改的孤高出尘,但……

  仙尊边上的那個人,是不是有点太熟悉了?

  顾识殊并沒有成为视线焦点的自觉,就算是有,也全然不在意。

  但他确实觉得昨日重现一般熟悉,往昔他作为唯一的弟子陪侍在仙人身边,位置也差不多如此。当然,他此时和傅停雪坐的更靠近,在相同的高度。

  或许许多人幻想過坐在這個位置俯瞰着仙门的诸人,仅仅是想象就觉得快意。但此时的两人却毫无一点对权势的追求。傅停雪的位置并非什么人都能坐,能力越大期望也越大。

  顾识殊作为魔尊,在魔界的威权也正是如此。

  不過此时此刻……心境還是不同的。

  仙人从来就对他有所纵容。

  傅停雪的姿态丝毫不见刻意,仙人端坐在高台上,仍旧是一身白衣胜雪,优雅矜持,似乎并不认为传闻中与他恩断义绝的魔尊出现在身边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黑衣黑眸的魔尊更是待的挺自在,只有座下的长老脸上装着不动声色,其实表情已经僵硬了。

  但两位当事人显得如此坦荡,他们内心不禁犯起嘀咕,觉得莫非自己太古板落后;再看看身边同僚的表情,一個個都是老狐狸,装也装得像模像样。

  难道真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傅停雪和顾识殊同时出现在仙门大殿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不合情理吧?

  不過,傅停雪召开会谈的原因自然不是這個,使他们有所克制的理由不止一個。

  仙尊带来了消息。

  “您是說,妖界的妖皇已经……死了?”

  终于,有人恍恍惚惚地重复了一遍,還是沒太反应過来的样子。

  其实先前仙门中擅长观测星象的修士就察觉到妖族的帝星隐隐含血光之色,在前两天的晚上尤为显目,甚至有帝星易位之势。

  不過,很快帝星就又回到了正位,清光虽然尚不强盛,但也基本压倒了血光。

  妖族生变,各长老自然谨慎非常,然而派去打探的线人還沒带回消息。只听說妖界目前戒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如今仙尊却给他们带回了這么大一個消息。

  仙人一向在小竹峰深居浅出,他怎么会知道?

  傅停雪颔首,他看出座下诸人心存疑惑,也知道仅凭青城剑尊的名号,他们对自己的說法已经信服,便只是补充了一句:

  “如今已是前任妖皇,請诸位留意。如今的万妖之首名为乌绥,是前妖皇的同胞兄弟。”

  還是掌门先反应過来,喟然感慨道:

  “此前也听說過此妖,竟不知他如此藏锋。妖皇……前妖皇乌苏实力高强,虽然不及仙尊,妖族之内却也听說无出其右者。如今的妖皇凭实力竟能杀他,乃至于成功上位,想必也不容小觑啊。”

  顾识殊本来只是老神在在地听着,此时内心回過味来,却有点想笑。

  青城派的掌门以为乌绥在常年的蛰伏下对乌苏最终下手,這倒是对的,但他這次明显也是趁虚而入,真正导致乌苏重伤濒死的另有其人。

  就是他们的仙尊傅停雪。

  是此时坐在他身边的仙人。傅停雪连眼也不眨,看上去似個冰雪塑成的神像,只是轻轻提点:

  “重伤乌苏的人是我。”

  “您是說数百年前……”

  掌门忽然住了嘴,他终于读懂了仙尊的意思,连捋胡子的手也不自然地僵住了。他显然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讶异,意识到這一切并非数百年前的旧事。

  “仙尊的意思是,妖皇是您近日所……所伤?”

  這回总沒有說错了。顾识殊再次感到被几道掩盖不住的目光微微探视着。

  此事已经牵扯到妖界和仙界,而魔尊却又出现在這裡,不得不怀疑他也和此事相关。

  掌门显然也正是想到了這裡,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不禁抬眼看向了魔尊,此时修真界货真价实的第一人。若是他在任何一個时候出现在青城派内,恐怕都是一场噩梦。

  但此时却……意外的和谐?

  掌门经历過的事情很多,从顾识殊当年拜入青城派到他和傅停雪恩断义绝,就算他不是亲历者,他也是那個时代的旁观者。当年他甚至猜测過仙尊和顾识殊的关系,還感慨過這段孽缘。

  直到现在,顾识殊再次出现在了這裡。魔尊的身上隐约有魔气逸散,但他這個程度的修为,已经能将锋利的魔气内化,倒也不让在座的修道者感到過于不适。

  只是他毕竟有强者无匹的威压,实力稍逊的修士只敢谨慎地观察他。墨发散漫地披散,年轻的魔尊不仅锐利危险,還洒脱恣意。

  他看上去毫不在意殿下所有人,修道之人大多慕强,此时大部分修者竟感到了一点不被看见的失望。

  但也能够理解,這裡能与魔尊平起平坐的,也就是他们的仙尊罢了。

  而对方虽然对他们不屑一顾,唯独看向他们仙尊的表情是缓和的,他们方才似乎還私下传音谈了些事情,若是沒有看错,顾识殊只是投来询问的眼神,仙人就微微颔首。

  他们看上去很默契。

  大部分人只敢想,而不敢问,掌门则承担了问询的重担,他正想开口,就听见仙人平静的声音,犹如冰水般使人神志清明:

  “此事說来话长,我多有受惠于魔尊,要破今日之局,尚且還需要魔尊的帮助……”

  傅停雪在說,而仙门的其余人皆屏息静听。

  顾识殊也在听。

  他只觉得更喜歡仙人。或许是受他影响,仙人如今仍是不爱隐瞒的性子,他不希望旁人要揣摩他的心思,猜测他的用意。傅停雪整個人连同他的心性都像冰雪,坦率纯粹,這么多年来,成为他话语中不堪开口的伤疤的,也就一個顾识殊而已。

  傅停雪讲述的节奏很好,他并不過多赘述,便将仙门弟子沈念落下堕仙台掉入魔界后,魔尊邀他共同处理此事后招来妖皇,而妖皇欲要复仇却被反杀的经過大致讲明白了。

  顾识殊一边和其他人一起听讲,一边在心中补充了仙人沒讲的部分。

  比如他时隔多年同自己喝了第一盅酒,比如他再一次触碰到了仙人微凉的皮肤,比如他和傅停雪在那时对谈,话语间都是缠绵的试探,再比如……

  仙人谈到乌苏死了那天。

  那是足以记入史册的一天,仙尊同妖皇重新达成了对仙界和妖界共处的一些共识。

  同样是在那一天,

  魔尊却在想,那坛梨花酿,沒有被白白地埋在暗不见光的地方数百年。百年秘而不宣的隐痛与不堪终于滋长成皎洁的爱意,在月光下化作了清甜的酒酿,仅仅是一眼,就让人沉醉。

  傅停雪的叙述很清晰,当他终于止住声音,低下眸子向下看时,众人才恍然回過神来,仍旧为巨大的信息量所震撼。

  妖界、魔界、人界、仙界。

  一切都被串联在一起,直到此时,方才有修者如梦初醒,急急地上前禀报:

  “仙尊,确有此事……人皇派来的使者已经請进门派中等了。”

  掌门也从不可思议中稍稍清醒過来,他毕竟在這世上长了他人许多年岁,傅停雪叙述中的种种虽然超出他的认知,却也沒有到不能理解的地步。

  他恭敬地望向仙人和他身边的大魔。

  青城剑尊诛杀前任妖皇乌苏,足以证明他的剑意依旧沒有不辜负他的声名。

  “仙尊如今将那個夺舍之人带来了?”

  “嗯。”

  傅停雪阖了阖眸子,复又睁开,眼中的冰雪之色并未动摇,却平添了一丝悲悯。

  掌门這才恍惚想起這件事,仙人前些日子向他過问過那個坠入堕仙台的沈念的经历,似乎……他還有一個姐姐。

  人是在青城派出的事,门中自然有人手前去照拂慰问,而那几個曾和她弟弟发生口角的外门弟子更是自责不已,几乎日日都探望,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给她送去。

  但听說她一直不相信,从来不再笑。

  “那個沈念,他……”

  掌门看着傅停雪的眼色,骤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說到一般的话便戛然而止,只剩下叹息一声。

  是了,从来沒听說過谁被夺舍之后還能回来。

  况且听仙尊描述,那外来之魂的手段比夺舍還要凶狠几分,要如此蛮横霸道地占用别人的身体,除非一开始就把原身的灵识摧毁到灰飞烟灭,让他彻底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這才方便新的神魂成功登堂入室。

  “造孽啊。”

  座下的诸人中悠悠地飘過几個人的叹息声。虽然身在修真界,且已经坐上了不低的位置,但几個从根骨不佳的凡人一步步靠自己的努力走上来的大能,此时仍旧面含戚戚之色。

  他们沒有人会想:“只是一個外门弟子而已。”

  外门弟子又怎么了?

  根骨不佳也依然敢与天斗,身份低微就一步步往上爬,当年的他们谁沒有這样一段时期呢?

  修仙界波谲云诡,从来都沒有既定的命格,一切皆有可能。

  可是一個年轻修者的命数和希望,就在外来者的恶意中烟消云散了。

  掌门面露不忍,同时也在揣度着处理此人的方式。

  就算他心思良善,此时也不由得想:

  要是仅仅只是杀掉他,未免太過于便宜他了,怎么对得起被他夺走的弟子還沒完全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人生?

  他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傅停雪。

  仙人大概已经有了决断,但掌门還是忍不住添上一句:

  “仙尊莫要慈悲,此人心肠歹毒,挪用他人命格,不若先交由青城派中刑房处置……”

  “不可。”

  傅停雪微微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识殊。

  对方知道他的意思。

  這就是他的仙人啊。顾识殊心中微叹,却替他开口:

  “外来的沈念终究是借用了你们门下弟子的皮囊,若是就用這具身体惩罚,难免留下伤痕,对于已经逝去之人来說,并不公平,对于仍旧活着的亲人,也過于残忍。”

  掌门恍然,他方才竟沒有想到這层。

  逝者已逝,确实应该妥善安置,入土为安。

  這对于已经离去的沈念,对于他的姐姐,皆是如此。

  而听对方的口气,却并沒有要放過夺舍之人的意思。掌门意识到自己交涉的对象由仙人变为魔界至尊,谈话更加谨慎。

  保持着天下第一仙门执掌者的气度,他的言语中虽不卑微,却有請教之意:

  “魔尊說的是,不知魔尊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理?”

  顾识殊沒有为难他,也沒有卖关子:

  “我和傅仙尊提前预备了移魂阵,”

  移魂阵!

  掌门心中微震,這是能够将人的神识和□□剥离的秘法,却恰好适用在现下這個场景。

  移魂阵的材料复杂,对执行之人的修为要求极高,且几乎已经失传,故而掌门方才根本沒有往這個方向想。但若是……仙尊和魔尊合作,或许真的可行。

  魔尊抬起黑沉沉的眸子,眸中晦暗。

  他轻轻笑了一声,连笑意也是危险的:

  “毫无顾忌地伤害他人,总该叫他付出代价。我和仙尊都如此认为,掌门不必担心。”

  掌门下意识去看傅停雪的眼睛。

  他這才意识到,对方是悲悯的仙人,這沒有错。

  然而于剑道一途有所成就者,大多如他一般,恩怨分明,坦率明断。

  因此,他此时垂下的眼睫背后,稍稍流露出的冰冷之色尤为锋利纯粹。

  改换他人意志的欺骗者,夺取他人人生的取代者,妄自用所谓的光环漠视世界法则,企图被万众簇拥的自欺欺人者。

  绝对不会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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