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最后期限
他的脚步很轻,就好像害怕惊动什么,主教一级级数着台阶的数量,直到他意识到沒有台阶再走,他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口的防御法阵并沒有撤掉,或许是因为他花了很多功夫所以撤掉浪费,或许是因为他现在不能够触碰所有和塔尔有关的东西。
埃德温垂着眼睛,他安静地关上房间的门,有意避开所有一切——太多能让他想起什么的存在了,塔尔总是坐在书桌边上,双腿悬空;塔尔在床上伸手触碰他,眼睛明亮如宝石;塔尔藏在衣柜裡,后来衣服都有散不掉的玫瑰味。他低下视线,又看见那块地毯。
有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地毯是他们认识不久时换的,因为房间裡恰好有具尸体,而埃德温正在尝试和新室友至少保持良好联系。他们一起挑了颜色,埃德温觉得颜色太亮了,而塔尔觉得還是有点暗,但最后恶魔勉强表示了同意。
适应新地毯花了一些時間,适应恶魔留在身边比那還要久。
而失去的代价比它们都高。
埃德温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他点亮了房间的灯,灯光将所有的一切都映照在眼前,在塔尔来到這裡之前,主教一個人住這個房间,并不觉得有什么問題。但是现在它显得又大又空旷,犹如空洞的墓床,其中摆满了随葬的物品。
就连物品也是有寿命的。
玫瑰花凋谢了。埃德温看见了玫瑰,這朵玫瑰一点点从盛放走向凋零,沒有恶魔,就沒有人来维系它的鲜活,它现在完全枯萎,即将开始腐烂,根茎已经发黑,花瓣掉落了一半。
主教知道自己应该将它扔掉,或许换一朵,但他始终沒有這么做。
……這一天是失去塔尔的第五天。
教会的审讯仪式正有條不紊地进行着,恶魔将要受到审判,這并不是一個困难的過程,若不是发现的位置特殊,处置一只低阶恶魔实在沒必要像這样大动干戈。
不過,就算這样,结局也已经写定,塔尔预计在流程进行的第七天被处死,众目睽睽之下,就在教廷的广场上,那裡有着烧死邪恶生物的牢笼。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時間還是太短了。
情况很敏感,教廷裡出现了一只恶魔,這個消息被迅速地放了出去。人们对此感到惊奇,充满关心,就算恶魔本身并沒有威胁也一样,教会必须妥善处置這個情况。
若他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不能够插手過多。权力有时会变成枷锁,似乎有另外一股势力,這股势力对他并无恶意,针对的仅仅是恶魔而已,下定决心要将塔尔隔绝起来,然后杀死。
時間太短了。
埃德温不相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做不到的。他沒有一刻放弃,尽可能利用手中的势力来寻找解局的方法,直到這一天的深夜。烛火在他身边跳动着,他从书页中抬起头,觉得头脑昏沉,但尖锐的思考的疼痛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决定,也无法得到休息。
主教下意识喊了一声“塔尔”。
就像是玻璃终于破碎,埃德温浅灰色的瞳孔忽然被惶恐和迷茫填满,他感到巨大的不详爬上脊梁,四周静悄悄的,沒有任何声响。从远处看,主教仍旧坐在椅子上,只是似乎疲惫了,所以很缓慢地垂下了头。
他知道一切不可能被挽回。
如果說之前還能一直回避這個問題,那么现在是时候做下决定了。
你要救他,還是要放弃他?你甘心把這么多年追逐的权势只当作是尘埃,還是遵从每一個伟大掌权人的道路,把牺牲作为自己走向高位的最后一步?
念头是颤抖着的,埃德温想起塔尔在酒馆眨了眨眼睛,递给他蜂蜜酒,告诉他“你不够贪心”。那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以将所有东西牢牢攥在掌心。
但是,世界并不是如此运行,你总是只能一中择一。
他必须认清,人类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那一霎那,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像是潮水一样涌入,埃德温几乎溺死在情绪构成的深海中。他双手撑在桌上,脸低低的,和落在桌面上的影子融为一体。
但他的头脑仍旧锋利而一刻不停地思考着,违背他本人的意愿,在這种时候仍旧做理性的决定。
放弃他吧。
你不能被毁掉。
放弃恶魔,不会有任何阻碍。他知晓解除契约的方法,就算不用,恶魔的死亡并不是他直接导致,他或许也能瞒下契约造成的伤势。圣殿骑士告诉他恶魔并沒有招供任何话语,所以塔尔显然不打算把一切都說出来——
他知道這個念头是如此锋利地割裂了他的心脏,但他此时只能選擇忽略它继续想下去。
他不可能放弃现在手中的一切,从童年就开始了,每走一步,埃德温都会牢牢攥紧手中的一切。他走上至高点的道路由他一次次残忍地摧毁别人或者摧毁自己而构成。
他手上必须有刀刃,這样才能让他安心。
而背叛教廷毫无疑问会让他失去一切,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声名,還有他所有的力量,因为這力量由光明神藉由信仰提供,收走它轻而易举。
他将会声名狼藉、一无所有,就算侥幸能够免于死亡,也将踏上颠沛的逃亡之路。
诗人赞颂爱情,认为在爱情的黄金面前,权力就像是尘土一样。但诗人从未拥有過权力。
对于埃德温来說,野心是组成他的骨骼和血肉,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抽去他大主教的地位,就像是抽去他的肋骨,他无法在那种前提下继续活着。
“我……”埃德温让自己冷酷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我应该放弃他。”
一边是低阶恶魔,一边是尊崇无上的教皇之位。這是唯一正确的選擇。
主教這样告诉自己,他伸手触摸自己的眼睛,沒有泪水,就像一口干涸的井。牺牲和死亡在井底黑黝黝地看着他,他徒劳地张开手指想要接住眼泪,然而手中空空如也。
蜡烛烧到了最后,发出了噼裡啪啦的声音,烛火倏忽一闪,室内陷入昏暗,外面的光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尽数遮挡,這使得房间裡的所有东西再度被蒙上了朦胧的阴影。
“塔尔。”
埃德温喃喃道,他又忍不住叫了恶魔的名字,甚至在自己還沒意识到的时候。他知道這是错的,既然已经做下了决定,就应该忘掉這個名字。
忘记。一想到這個念头,他那双已经张开的手忽然收紧,就像是想要捕获些什么。主教无法控制表情,直到他流露出一個轻蔑而嘲讽的笑容,這是他的灵魂在摈弃他自己,他张开嘴唇,微弱的气流从唇齿间流淌出来,他轻声念着,一遍又一遍,又像哭又像笑,
“塔尔,塔尔,塔尔,塔尔。”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近乎气音般出现了不同的音符,“……我的塔尔。”
塔尔从近乎刺眼的明亮中睁开眼睛。
教廷按理来說不会对捕获的恶魔用刑,当然,不包括最后的火刑,還有无时不刻不投射在身上的圣光。圣光既能消减邪恶生物的力量,又能让他们皮肤刺痛难忍。
为了凸显出救赎的得之不易,诺亚特意要求圣骑士长同时点燃两根圣烛,這会使得恶魔被迫承受双倍的折磨。
他身上的束缚都带有尖锐的棘刺,那本来是被用来束缚更加高阶恶魔的道具,能够深深扎入恶魔的血管,将神圣之力注入其中。
反正是圣子的一点小要求,骑士长毫不犹豫地照办。诺亚看着他,用柔软的眼神和捂住嘴的笑意,這就使他感到晕乎乎的。他已经失去了判断是非的能力,全然沦为了美貌之下的傀儡。
诺亚說想要来探望這位特殊的囚徒,還特意要求骑士长不要在恶魔面前提起他在此事中扮演的任何角色。年轻气盛的骑士当然提不出半点意见,只是害怕這低劣的恶魔对圣子出言不逊,所以特意加重了刑具的等级。
他点了三根蜡烛,這样恶魔就会在纯粹的光辉下痛苦不堪,失去反抗的力气,甚至虚弱到无法开口說话。效果也令他满意。
当诺亚独自走近关押恶魔的囚室时,恶魔低着头,纯黑色的发丝盖住面容,露出的皮肤苍白,被拘束用的锁链牢牢压制在座位上。听见动静,他并沒有抬头。
這让圣子在一开场就有点尴尬。好在他对這种情况還是做過准备,
“你還好嗎?”
他亲切地說,“我……觉得你现在情况不太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可以帮助你。”
诺亚慢慢地走近,直到他感受到恶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于是落落大方地朝他一笑,当着他的面熄灭了时刻折磨他的那两根蜡烛,還剩下一根,暂时不能演的太過分。恶魔似乎稍微挣扎了一下,力气终于恢复到他的身上,但還远远不够。
“你還难受嗎?”
起了效果。诺亚感到对方的表情从充满敌意变成了带有一点困惑,這是他的良机,他慢慢地走過去,语调刻意柔软又单纯,他将那张有着万人迷光环的脸完全呈现在了对方的眼前:
“我的名字是诺亚,我沒有恶意,只是想要帮助你。”
“为什么……”
恶魔声音嘶哑,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少年的到来给了他短暂喘息的机会,诺亚想知道自己此时像不像一個降临的天使,那是他想要的效果,
“我觉得你不是一個坏人,”诺亚把台词背的谙熟,“所以我相信你。沒有人会来救你,你从来就沒有得到過别人的信任,但那不是你的错,我会——”
塔尔勉强挂上了一個笑容,充满嘲讽意义:
“救我?”他說,“一個马上就要在火刑架上死去的恶魔。我甚至不认识你。”
圣子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我见過你,在很久以前就见過。”
這是一個小小的赌注。不過,恶魔到处游历了那么多时候和地点,大概记不清楚他所遇见的每一個人,而圣子恰巧名义上在四处游历。诺亚看着沉默下去的恶魔,心中暗喜。
“你說你最后会怎么样?”
果然,他的赌注押对了。
诺亚咬着嘴唇,假装自己也很不安,但是又鼓足了勇气: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你,我一定会救你出来,让你活下来的。”
十分完美,他几乎想在心裡为自己鼓掌。所有的流程都和他预想中一样,恶魔最开始充满警惕,但自己這番发言在他最糟糕的境遇下一定深入人心。就算恶魔现在暂时沒有表现出来,只要再逼一逼,直到最后,就能够高高在上地出场拯救他了。
然后,在最绝望的情况下救赎一個人,再加上他的万人迷光环以及黑暗神此时的状态,攻略成功简直手到擒来。
诺亚算了算時間。他不能待太久,也不能一次性让恶魔放松太久,折磨和镣铐才是通往剧情高潮的道路。很为难的样子,他向恶魔解释了自己能力的不足,承诺下次再来看他,随后重新点起蜡烛。
他将会成为恶魔痛苦中唯一的慰藉。
也将成功把对方的爱意收入囊中。
很快了,他想,然后走出囚室。塔尔再一次被镣铐和圣光死死压制在原地。诺亚要让他明白只有自己的到来象征着拯救,自己的离开就象征着痛苦的被抛弃。
直到圣子的最后一步消失在神明视线之内。神脸上的所有表情悄无声息地消失。
塔克修斯猩红色的眼睛像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内裡是漠然冷淡的,就像是蛇的瞳孔,有一种冷血动物毫不留情的捕猎情态。他知道此时诺亚刚走,還沒有人来监视。神明轻松地摘下了锁链,圣光照射在他皮肤上,并不能够对他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就连感觉也几乎沒有。
圣子的到来字字句句都是图谋。
诺亚一遍遍强调恶魔的无人拯救,他的演技很好,這些话显得不像台本,反而非常恳切。但圣子的到来却总是起到相反的作用,让塔克修斯回忆起他是神,并非真的是那個千年前的恶魔。
诺亚注视着他這副皮囊,绝对沒有把他当作一個低阶恶魔看待。他看中是他背后的神力和命运,每一句话都试着让他感激,還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次到来的甜头,以便为他最后排练好的大戏出演一個温顺的角色,被救赎,然后疯狂地爱上那個救赎他的人。
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救赎。
诺亚只要继续磨下去,大概再花些時間就能拿下光明神。虽然這個時間比他当初预计时要长的多。所以此时圣子将目光转向自己,放松了防备,并且迫切地希望在這一段時間之内就借助手段拿下黑暗神的心。
圣子认为一切进展顺利。
而神轻柔而缓慢地笑了笑。
他静静地等待安排好的戏剧上演,等待那個时机。
他只需要找到一個时机,一個出手时能够带给诺亚最大损失的时机。
爱让你的灵魂煎熬,犹如烈火加身。爱让你易受伤害。距离塔尔走上火刑架還有一十四個小时,埃德温走进教廷的礼拜堂,表现恰如其分,沒有人认为他有情绪波动;
距离恶魔的生命被献祭给光明還有十六個小时,王国势力最大的贵族家族继承人亲自来到教廷拜访主教,向新的掌权者献上忠诚、合作与金钱;
還有九個小时,现在埃德温的敌人纷纷失去希望,就算恶魔事件和埃德温扯得上关系,他显然也能够独善其身;
還有六個小时,夜已经深了,房间裡還有微弱的光。
晶莹的烛泪从纯白的蜡烛上滚落。
埃德温用匕首划开手臂,匕首莹亮如雪,鲜血蜿蜒而下,落在早已失传的文字上,绽开血色的花。伤口不深,但从内而外开始发烫,灵魂的一部分似乎也撕扯而出,随着鲜血离开他的身体。
主教左手上的匕首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上,他用這只空出来的手按住心脏,心跳清晰而空洞,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個容器,空着的杯子,這时他已经感受不到从灵魂深处建立的那道联系,契约曾经将两個生命连接在一起,直到文字被抹去,你不再被宣布对另外一個生命负责。
還有六個小时,也就是半個晚上。恶魔抬起眼睛。囚室永远散发着恒定的光亮,因为圣烛时刻点亮。
光芒让他想起埃德温,但实际上不是這样,是因为他知道连接他和主教的命运之线终于被剪断。
终于。
塔尔的思绪就像是微不可察的叹气,做下這個决定对埃德温来說太晚了。
以他平常的状态,他应该很快会意识到,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的選擇。主教知道怎样解除契约,塔尔从他灰色的眼睛中曾或多或少地读出過這点;而圣子同样会给主教提供退路,或许通過教皇,或许别的什么渠道。
他一直在等這個时候。
埃德温有着塔克修斯所见到過的最明亮的灵魂,理应成就伟业。而每一個野心家成功的秘诀,万古不变的真谛,就是牺牲。
他相信埃德温不会選擇逃避,他必将直面残酷的選擇;他知道埃德温不可能放弃权力,他的傲慢和自矜让他不可能失去所有踏上逃亡之路;他明白埃德温会不安,会犹豫,会痛苦,只是,爱情,這個字眼還是太轻了。
他知道埃德温爱他。
塔克修斯在這样的深夜,终于有了時間回忆他的父亲和母亲。圣女和魔王,旷世的相恋和相伴一生的承诺,他们有過一段甜蜜的、美好的日子,璀璨如黄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爱意前轻而易举地消解。
即使在最后,当他们多生怨怼,试图置彼此于死地之时,他们仍旧相爱。
被圣女亲手锁在瓶中时,塔尔认为自己沒有怨恨,她沒有做错什么,实际上,当时教廷向她施压,她必须承担风险。如果不這样選擇,她最后就不能技高一筹,就无法洗清圣女清白无瑕的声名,当然也不可能在最后成为赢家,将当时最强大的魔物——也就是她恋人的头颅亲手割下,奉献在神的面前。
现在对于埃德温,塔尔也這样想。
面对主教,神知道自己容易纵容。就算埃德温到最后選擇了逃避,塔克修斯也会亲手解开枷锁,他向上走的路不应当再受到阻碍了。
主教是一個合格的掌权者,但合格的掌权者不应该怀有弱点。神明在门前回過头去,最后看了看室内的一切。
他当然会难過,但是不应当难過太久。
最后一课的名字是牺牲。
“再见,埃德温。”
圣骑士的包围最后临近之前,黑色头发的恶魔最后用宝石般的双眸看了看室内,轻声這样說,就像是有人在听。
此时此刻,塔尔坐在椅子上,感受着契约从灵魂那裡像潮水一般退去,他想起自己并沒有同埃德温好好道别,人世间的别离就是這样仓促,被放弃也一样,一切发生的很快,在你并沒有反应過来的时候。
他有意为之,游刃有余,一直到了现在。
只是這一次,神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有一点陌生的情绪。
只有一点,就连他也辨别不出来。這对他是沒有经历過的,就算是被亲生母亲放弃那时候也沒有,就好像在他被拘束在這裡的那几天曾经不切实际地猜想過,会不会有另外一個结局。這种情绪很轻,简直像蝶翅一般轻轻从塔尔的心脏处擦過。
好在它倏忽即逝,恶魔闭上眼睛。
埃德温闭上眼睛。
黑暗对他来說很熟悉。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他晚上照旧清点了账册,就仿佛此时仍是一個应该正常办公的时候。
此时夜已经深了,星斗缀上天穹,像是银纽扣那样闪闪发亮。這预示着明天会是一個好天气。
距离恶魔在广场上被烧死還有五個小时。
他解下了自己的教袍,银色的十字架,红宝石权杖。他脱下了那双藏有匕首的靴子,掀开帷幕,钻进了被子。被子丝毫不给人温暖的感觉,冰冷又干燥,和他的皮肤摩擦时就像是沙漠中的沙子彼此摩擦,发出嘶嘶的声音。
明天净化恶魔的仪式并不由他举行。
在那個時間,他将会出现在大圣堂裡,皇帝陛下预定了時間要来做礼拜,带着一群惶恐的权贵,就像是失去领头人的绵羊,急于把自己送进豺狼的嘴裡。
埃德温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平静。他放任自己接受被褥的冰冷,還有他此时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他的灵魂空虚,辄需些贪婪的、庞大的东西填满,而他享受着這种空洞的感觉。被撕扯开的契约就像是一道创口。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在柔软的床榻上弓起身子,将脸颊陷在那些轻柔而干燥的气味中。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枕头上還残留着玫瑰的印记,必须非常认真才能闻到,气息就是這样不稳定的东西,很容易失去掌控。
褪去了衣物,主教知道自己此时完全脆弱而柔软。
就像是在拥抱一样,他虚虚地向空气伸出双臂,但那根本填不满他胸口的空洞。
你一辈子都要背负這样的罪孽,他颠三倒四地想,却并不觉得羞愧,沒有他,失去他,你的脚步注定踏不出教廷,教廷四四方方,像是一個牢笼。
埃德温什么都想。他又开始想自己放弃权力選擇和恶魔一起逃亡,假如他们能够成功摆脱教廷,或许能坐在闹哄哄的酒馆一起喝一杯蜂蜜酒。那一定是在远离王城的地方,远离野心的地方,他将看着恶魔的眼睛,告诉他自己需要亲吻和拥抱。
這個想法過于孩子气了。
埃德温笑了笑,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幻想家,仅仅只是他非想不可,将所有的可能性统统想一遍,但是早就做下决定。他只是想要看看其他的這些选项。
在所有那些选项裡——
他跪在圣堂,而神赐下教皇的冠冕,他将荆棘的王冠带在头上;他开始探索如何将死者复生,這條道路沒有尽头,沒有结果;他会在教廷裡种上很多很多玫瑰,然后终生不离开半步;他会和塔尔一起站在巨龙山脊看着流星滑落,直到雷霆般的神罚最终降临;他将被教会除名,被众人唾弃,被解除主教的地位,被剥夺所有力量……
每一种可能都定格在他灰色的眼中,随后又好像雾气那样散去。
時間也随之過去。
還有四小时、三小时……两小时,最后是一小时。
清晨踩着浅白色的露水悄然而至,天空是蛋白石的颜色,在稍远的天际线融化了一点玫瑰色的朝霞,埃德温重新穿戴整齐,房间是沉默的房间,有人给他献上硕大晶莹的宝石,红如鸽血,他留下了宝石,将它认真细致地穿在黑色的绸缎上,作为永远无法送出的礼物。
他站在门口,审视着這個房间。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想要再看任何东西,只是他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一個拥抱,怎么样都好。
埃德温手持权杖,关上房门。
为什么不再亲他一下呢?主教无数次這样想,這次也一样。
当时应该再亲他一下,就算稍微迟到一点也不要紧。
他开始向前走,他的脚步坚定,走向自己的命运,仿佛命运在他面前赤.裸,毫无窥探的必要。
恶魔被扭住双臂,他从囚室中出来,然后走进新的牢笼。牢笼由精炼的秘银铸成,坚硬无比,留有很小的空隙,绝无挣脱的可能。
牢笼的锁扣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牢笼被放置在教廷的广场上,广场上已经烧起烟雾。那烟雾洁净,乳白色般的烟柱连接着天地,孕育了火焰。火刑架高大无比,上面连着锁链,锁链上布满了陈旧的血痕。
诺亚安排的人会等待到最后一刻,绝望随着時間递增,不将恶魔的绝望压榨到最高点,又如何能够取得最彻底的效果。他预先設置的机关、打通的关窍能够让他在烈火舔舐到塔尔的那一瞬间再发动,随后,他将如天使般出现在恶魔眼前。
笼中的恶魔表情漠然,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神官们避开他的目光,纷纷开始祷告,神啊,罪恶的生物总是有着迷惑人心的外表。
塔尔看向广场最前方的台子。主持這次净化仪式的是一個他不曾见過的神官,此刻也在用愤怒的眼神看向他,就像是他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過。他做了些准备,将那些断罪的條文背的谙熟,他手边也有法杖,对付低阶恶魔還有余地。
塔尔移开目光。
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鸽子在天空中盘旋,重叠的云层偶尔裂开,露出背后湛蓝的天空。教廷的钟敲响了第七下,钟声沉闷而权威,圣殿骑士们在周围沉默肃穆地移动着,净化仪式要求他们都要到场,尽管這一次,低阶恶魔看起来并沒有什么威胁。
“你认罪嗎?你悔改嗎?”
塔尔其实沒有仔细听這段发言的前半部分,但听不听都不影响他回答這個問題。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绸缎般的黑发散落在肩头:
“我不认罪,又要悔改什么?”
神官摇了摇头。這种罪恶的生物始终固执,唯有毁灭才能真正让他们的罪孽消失。更何况,恶魔還是在教廷中发现的,他对神不敬,无需再试图拯救一個已经深入泥沼的灵魂。
于是他准备宣布仪式开始,向着台下待命的圣骑士高高抬起下巴。這次的仪式朝着外面的群众开放,人们在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看台上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一切,小声讨论着,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又有些恐惧。
恶魔开始觉得无趣。他漫不经心地站在牢笼之中。
直到周围忽然被更大的嘈杂淹沒。
人们忽然开始议论纷纷,甚至困惑地移动着,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甚至不是观刑的信徒,就连神官也不由自主停下手上的动作,犹豫着和身边的同伴確認。圣殿骑士還沒有走到牢笼边上,忽然止住了脚步,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睛,還沒有明白這种情况代表着什么。
……什么?
就像是有所感应般,恶魔忽然觉得内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他猝然将目光转移,向着天际下移。那是一個很高的地方,那是——
教廷的白塔,在白塔之上,有一個小而庄严的平台。那是用来在盛大的典礼上主持和宣誓使用的,只有教皇和主教有资格使用這個位置,就像是白塔的心脏。在這個位置所說的每一句话都能在整個广场的范畴听的清清楚楚。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天。
现在举办的并不是盛大的典礼,而是烧死恶魔的仪式。
但是,白塔上有着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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