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锋刃初成
他的动作优雅却轻盈,覆盖在那柄权杖的手指悄然移开了一点儿,露出微芒。
只要锋利的骨刺再稍微往前进一点……
不知是该遗憾還是庆幸,阿德莱德猛地收回了尾巴。
几乎是在动手的一瞬间,阿德莱德就察觉到大事不好。
它一向仗着身份胡作非为,龙族长老总是担心他冒犯到塔克修斯,不過黑暗神对世事大多都漠然以待,阿德莱德最多只是在雷点边缘试探,也相安无事了很多年。
但它认识塔克修斯這么久,从来沒有一次——哪怕是在他们初识的那天,也沒有感受到如此强大而不加掩饰的恶意。
這是它不能动的人。
問題是它只是想要找一個对黑暗神有用的人当人质,不是真想和他作对。就算给它一百個胆子,它也不敢真的对塔克修斯的人下手。
仅仅只是想要拖延一点時間。
阿德莱德几乎绝望地意识到這個事实,那就是它绝对闯下了它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滔天大祸。它试图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收起了尾巴,并且慌不择言地立刻开始认错:
“我错了,我不是真的想——”
但還是来不及,它很难比塔克修斯的速度更快。
锋利的黑色光芒顺着沒完全溜走的尾巴直接切割,毫不留情。尖锐如针的鳞片此时像是奶油一般融化。烧焦的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阿德莱德有一條庞大的尾巴,不過這在很长一段時間将成为過去式。
它沒来得及撤走的尾巴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瞬间顺着黑龙被截断的神经飞速传导而上,痛苦的龙吟传遍了整個院落,恐惧一瞬间凝固了黑龙的血液。外界无法听见這裡发生的任何事情,黑暗神的咒文相当有效。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阿德莱德重重跪在了地上,龙血源源不断地从巨大的创口淌出,半截尾巴落在周围。它金色的竖瞳仍旧带着茫然,但更多的是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埃德温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悄无声息地移开手掌。
用手掌覆盖着的红玛瑙蓄满了光芒,犹如一只熟透了的果实,芬芳却蕴含剧毒。巨龙绝对不会想要尝尝這枚果子的滋味。
“我沒事,”
這句话就像是一個显而易见的事实,埃德温低声說,因为巨龙的尾巴根本来不及碰到他一分一毫。但是說出這句话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有人在乎他,他不必永远孤军奋战。
塔尔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主教现在的状态,包括埃德温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如此柔软地触碰着回应他的视线,就像是海滨的轻柔的薄雾,沒有一丝一毫被方才的突袭影响的痕迹。
“沒关系,不用担心我,”
埃德温在爱人专注的视线下,觉得自己的心在滋滋地融化,他生怕自己上一句话說的太冰冷,于是又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
“但其实你這么想着我,我很高兴。”
“沒事就好,”
神明的手轻轻滑過埃德温的脖颈,人类的呼吸使得那一小块皮肤颤动着起伏,再下面是血管,主教对于他触碰自己的命脉沒有任何排斥,或许不只是触碰,塔尔也曾亲吻和啮咬過他修长脖颈的每一处凹陷和暧昧的颈窝。
塔克修斯顺势替他整理了一下长袍的领子,尽管领子沒乱。埃德温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约会,這时候两個人的心中终于重新浮现出這個词汇。
這本该是场不错的约会。
麻烦的是背景中巨龙的惨叫声。
埃德温眨了眨眼睛,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神明,塔尔顺着力度凑上去轻轻抱了他一下,漂亮的红色瞳孔裡仿佛只有埃德温一個人,语气却是阴森森的:
“只是一個无关紧要的角色,竟然想要对你动手,再怎么折磨都无所谓,杀了也可以。”
龙族的少主在黑暗神口中仅仅是轻飘飘的一條性命。
塔克修斯的长靴敲击地面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是恐惧的鼓点,這对于巨龙来說无异于催命符。
它很久沒有受過這种程度的伤了。
龙族的尾巴上有着丰富的神经,是龙的武器,也是它们的命脉。因此它痛苦地呼吸着,惨叫断断续续地从嘴中漏出来。
“闭嘴,”
神明听起来一点耐心也沒有。他垂下眸子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它已经沒有力气把尾巴收回去了,身上呈现出龙的鳞甲,那是防御的姿态。
“对不起,”
它不得不抑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和按耐不住的声音,“对不起,我沒想到那么多。你马上要进入屋子了,我只是沒有想到别的……”
“一時間想要找個可以供你威胁性命,来牵制我的对象?”
另一道毫不留情的黑雾凝聚成的利刃带着凛冽的杀意切开了阿德莱德的身体。塔克修斯的声音轻柔又嘶哑,带着对它的无限嘲讽,
“你甚至還沒有明白,你最应该痛哭流涕道歉的对象并不是我。”
龙的愈合能力很强,但是在强大而毫不留情的攻击下什么也不是。
新的疼痛如期而至,黑暗神抬起手指,伤痕便出现在巨龙的身上。龙血本身是珍贵的疗伤材料,但此时此刻阿德莱德简直要被龙血淹沒,情况却沒有一点好转。
它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什么
叫做错事情的代价。
這還仅仅是它一点也沒有碰到人类的情况。
假如它方才真的对人类有一丝一毫的触碰,恐怕现在它的皮已经被塔克修斯活生生剥了下来。
它因为疼痛而模糊的龙瞳转了转,瞄准站在黑暗神背后的人类,迅速而跌跌撞撞地开始道歉,不得不說,它完全沒有什么骨气可言。
只可惜,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仍旧又冷又淡漠地将它映照在其中,這個人类一点也不必塔克修斯容易打动。
长靴停在它的身旁。
阿德莱德蜷缩着身子护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恐怕要真的死在這裡,它拼命地压抑住因为恐惧而越来越剧烈的颤抖和眼中惊悸的泪水:
“我知道错了。我怕痛,不,不,别真的杀掉我,要我做什么都行。”
這种情况下违逆黑暗神简直是找死,阿德莱德用最快的速度說完這句话,随即忍耐着剧痛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然而塔克修斯并沒有回应它的請求。
“我觉得有人应该教你什么是应该做的。”
神的双眼中,赤红色的鲜血层层叠叠地燃烧起来,仅仅是看着,神的怒意已经能够使被注视者溺死在恐惧之中,塔克修斯慢條斯理地說完后半句话,带着毫无掩饰的嫌恶和恶意,
“不過很可惜,你可能也沒有這個机会了。”
“……我可以学。”
阿德莱德挣扎着又为自己說了一句话,尽管它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发言都有可能让它更加挨近死亡。它真的很想哭,但是神明不允许它发出太大的声音。
神的靴子重重踩在了它背部的伤口上,塔克修斯漫不经心地踏過巨龙的鲜血,推开了背后房间的门。耽误了這么多時間,房间裡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诺亚比阿德莱德要聪明得多,不会把握不住逃跑的机会,他手头上還有巨龙赠予的各种道具,指不定其中的哪一样发挥了作用。
但他再也无法找到一個像這裡這样的藏身之处了。
他即将成为一個显眼的靶子——虽然圣子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塔克修斯也并不是一定要把這個早上用来解决诺亚,但突如其来的小插曲還是让神的心情不是很好。
黑暗神叹了口气,手中凝结出的黑雾比起之前来說更加恐怖。阿德莱德看着它一生中见過最可怕的东西,它每一秒都在尽力呼吸空气,因为踩踏,它的胸口变的沉重,呼吸也带着战栗的血腥味。
它从来沒有這么后悔過自己的愚蠢。
然而神明却顿了顿,沒有立刻将几乎能够致死的杀招立刻用在黑龙身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過头去,连眼神也变浅变亮。
“喂,埃德温,”
塔尔在原地冲着他微笑,“想不想试试杀龙?”
在弃明投暗后,黑暗的本源并无半点吝惜,完全向埃德温敞开。他過去的努力成倍地奉還于他,那些曾经被吝啬的光明神抽走的凭他自己杀戮得到的实力,此时终于沸腾而汹涌地纳入了他新的海洋。
但要完全掌控骤然增长的力量,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埃德温在前一段時間已经解决了困扰教廷许久的几個难题,新教皇比旧教皇强大,现在就连王城的孩子也清楚這個事实。顽固于一方称霸的某些生物——即使在大陆的中心,也不乏有魔鬼和邪恶生物自封为暗面之王——但他们成为了埃德温练手的工具。
血从暗巷的砖缝滋滋地溢出来,每一次。埃德温觉得那些血太肮脏了,所以他解决完需要解决的对象,一步步走向等待他的神明时,都主动解开沉重的外袍,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再讨要一個拥抱。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杀戮越多,他对能力的掌握也越纯熟,奖励和野心顺着又薄又窄的阶梯向上走。埃德温需要一個更大一点的挑战,杀一個更强大的对手,学会使用他的力量,赢得更高的奖赏。
阿德莱德艰难地眨了眨眼睛,浑浊的泪水打湿了龙瞳。
在几分钟前,它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并且满怀对死亡的恐惧;随后,塔克修斯让它身上的一部分伤口长
好,逼迫着它变回原型,长出尖锐的獠牙和指甲,忍耐着浑身的痛楚飞起来。它俯下身俯瞰着大地,差点以为塔克修斯愿意放它一條生路,那一瞬间就好像恐惧的心脏被甘霖浇灌,希望重新充斥着它的心脏,虽然心脏跳动得很吃力。
接下来,神明开始教人类怎么对付它。
那個人类,阿德莱德之前還沒来得及仔细打量它。但当它站在他的对面,被他用打量猎物的尖刃般的眼神看着时,它這才意识到人类穿着光明教廷的装束。這個事实让它黄澄澄的瞳孔再次迷茫地转动了两圈,随后被鳞皮上烧灼般的刺痛打断。
“人们一般认为龙的弱点在腹部,不過其实它们的逆鳞藏在下颌,”
塔克修斯在一旁讲解阿德莱德的致命之处,埃德温抿着嘴唇,他唤起手中权杖顶端红宝石的尖刃,刃间明晃晃一点。那点光芒在黑龙的瞳孔中一点点放大,再放大。它有点懵懂,下意识低头,刺骨的冰冷忽然森寒地蔓延了全身。
“做的很好。”
黑暗神轻柔而缓慢地說,“接着朝下挥刀。”
刀?阿德莱德直到這时才意识到刀尖已经又深又重地扎在了他的下颌。但当它意识到這個事实的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战战之声清晰地传入它的耳中,那时尖刀的刃和森森的白骨接触所发出的嘶鸣,一瞬间,苦痛的泪水溢满了巨龙的双睫,疼痛让它失去理智。
在下颌被刨开的创口之间,一片亮闪闪的黑色鳞片展露在空气之中。
或许還是刚才被杀掉比较好受——就算知道冒犯面前的人有多么可怕,生理性的痛苦逼迫巨龙垂下头颅,凄惨地号叫着,将尾巴重重朝眼前人类的位置一甩,口中喷出火焰。它竭力想要控制這些反应,却做不到。
這回真的要被塔克修斯弄死了。
阿德莱德重新找回控制自己的能力时绝望地想,一切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巨龙口中吐出的能够烧尽一切的火焰马上就要沾染上主教的衣袍,它的指甲就差一点就要划破对方的喉咙,人类脆弱的、薄薄的脖颈,而它势头太猛,收不回力气。
就差一点,随后巨龙的指爪骤然如失去了力气,重重地朝着地面砸去。
不,被迫从它身体分离的是它的半條手臂。被又快又凌厉的刀锋,像是蛇一样缠上了对方的袭击。
当它们像是沉重的障碍物倒在地上时,人类从扬起的灰
尘中微微仰头,丝毫不掩饰傲慢地看向对面的巨龙。
对于第一次与這种级别的庞然大物对抗的埃德温而言,反击還是有一点费力,他咬了咬嘴唇,将喘息咽下在喉中,判断对方的下一步行动是缜密而沒有一点懈怠的思考得出的结果,正确而妥善地应对必须要精确而炉火纯青地运用手中的力量。
他做到了,并且下一次会做的更好。
塔克修斯沒有给提示,神专注地在一旁看着埃德温,指尖的力量随时随刻又小又尖地凝聚在一点,保证着任何伤害在黑暗神的庇护下都不会落在主教身上,但他也不会過早出手。埃德温是残忍而荒芜的荒漠中酝酿出的璀璨的宝石,将他藏在温室之中反而是对他的亏欠。
“很棒,”他一边說一边忍不住勾起嘴角,埃德温也朝他看来,眼中是被压抑在薄薄灰雾下的自矜,像是勇士在打赢一场胜仗之后骄傲地用目光向心爱的人讨要奖赏,
“我是說真的,喂,埃德温,你還记不记得我說過的话?”
塔尔故意把话语說的含糊不清,埃德温低头想了想,好像在心裡有了答案,但是主教浅灰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龙血溅在他的外袍上,還是選擇配合他的突发奇想:
“哪一句?”
塔尔稍侧了侧头,却忽然加深了笑意,那双石榴红的明亮的眼眸闪烁着,他轻声說:
“等你拿到它的逆鳞,然后我再告诉你。”
每当黑龙受到令它无法承受的痛苦,几乎要晕厥過去时,黑暗神就会纡尊降贵地扣动手指,让阿德莱德身上的一部分伤势愈合,迫使它再次应战。阿德莱德从死亡的荫谷中走出来,感觉到身体轻盈,充满力量,再次恢复希望,甚至有一次,它几乎完全被治好。
埃德温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若是如此,训练也显得沒有意义。
最开始,人类对巨龙的攻击感到陌生,调用骤然增长的能力时也有些吃力;但他就像是被磨亮的刀锋,一点点变得轻薄而致命。黑龙每一次被塔克修斯重置,初始状态都会比上一次更好些;但每一次奄奄一息瘫在地上时的情况,也都会比上一次更差一些。
逆鳞。塔克修斯的要求等于要在黑龙還有反抗意识的时候,就摘下它下颌的逆鳞。埃德温必须非常小心,全神贯注。人类的瞳孔微微收缩。
這时候日色已经一点点沉下来,晚霞的金边温柔地点缀在天际,晦暗的阴影为猎手捕捉猎物造成了阻碍。然而,埃德温清楚,這会是最后一次。
這一定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主教這么想,就不会有差错。
阿德莱德甚至沒有感受到刀刃又轻又毫无阻碍地划开了他粗糙的鳞片,就像是傍晚的风微微拂過,大脑迟钝地捕捉到了整個身体疯狂地叫嚣声。黑龙摇摇晃晃地前进了两步,又因为失去逆鳞所承受的巨大压力而跪在地上,在人类面前,低下了龙族高傲的头颅。
埃德温只需要再抬起刀刃,就能切下它的脑袋。
但主教的唇边漫开笑意,却沒有急着再对巨龙做些什么,而是步伐轻快地走向他的神明,手指之间夹着那一枚又黑又亮的鳞片,在晚霞下莹莹地闪烁着深蓝色的幽光。
“我做到了。”他的呼吸难免不太平稳,一整天都在练习战斗,就算是埃德温也会感到疲惫,但這点疲惫一点也沒法阻止他的脚步,
“塔尔,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句话了嗎?”
埃德温再最终靠近塔尔时犹豫了一下,他身上乱七八糟都是血迹,就连裡衣也被浸透了。他不想用這样的仪态去接近他的玫瑰,主教在還有三步距离时顿住了脚步,眼中闪烁過一点困扰。
塔尔向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用魔法,”
埃德温忽然想到,虽然清洁魔法并不在他那一大堆血腥项目的涉猎裡,但他很聪明,完全能够自己研究出来,“稍等一下……”
塔尔向前走了一步,最后一步就不能算是走,主教下意识张开手臂,将神明结结实实地接住,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了神的身上。
神凑近他的耳垂,一点也不在乎他身上铁锈一般的血腥味,那些
气味和神明的玫瑰香气混杂在一起,埃德温很快就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耳垂在濡湿的吐息中一点点红了起来:
“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类,”
塔尔說,“我在我們刚认识的时候就這么对你說了,那是我做過最对的预言。”
再晚一点,龙族的长老终于找了上来。
塔克修斯让房门打开,這样,阿德莱德的气息便越過阻碍朝着王城散出去。龙族是一個血缘关系密切的小型族群,在阿德莱德小时候背着族亲偷偷溜出去以后,虽然其他龙未必能阻止這位少爷到处行动,但它们至少确定了原则,必须有长老紧紧跟随着它,确定它的安全。
這一次和黑暗神接洽的,是龙族辈分最大,地位最尊容的四大长老之一。单独拿出来,它也是拥有摧毁山海的力量,能够肆意妄为的拥有毁灭力量的黑龙。
但在黑暗神面前,它非常明智地将姿态放的很低。
阿德莱德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半睁着浑浊的黄色瞳孔,看见亲人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瞬间,满腔的委屈就漫上心头,但它還沒来得及抒发一下感触,就被长老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龙族的长老用词一点也不客气,塔克修斯饶有兴味地旁听了龙的脏话大全集。随后,对面充满敬畏地转過身来,匍匐在地,额头触及地面,恭恭敬敬地对神明行礼,并且不敢直视黑暗神的眼睛。它真的非常知道什么态度是正确的,甚至沒有为阿德莱德多說一句好话,
“……只希望您留下它的性命,”
它毫不迟疑,“我族愿意奉上全部的忠诚,以及取之不竭的资源,任由差遣,为您——当然,也为您身边的這位大人。”
“這可是一個很严肃的承诺,”
塔克修斯的笑意不及眼底,他淡淡道,
“假如我要你们用龙族长老和你们族人的命来换呢?”
长老闭了一下眼睛。黑暗神說這话时带着淡淡的一点戏谑,但它丝毫不敢把這句话真的当作随意为之的玩笑:
“悉听尊命。”
“可是——”
阿德莱德忍耐不住,它急切地想要說什么,却被严厉地呵斥住了。黑龙一下子僵在原地,因为它从来沒有听到過這样的斥责,带着那個其他龙都尽量不在它面前提起的名字。
龙族长老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转過
身来对他說,
“够了,至少为你的母亲想想。菲娅要是還在世,你现在也只是让她失望而已。”
黑龙咽下了喉咙中的后半句话。
它其实不是想为自己开脱,而是觉得为了自己的错误,要全族为它买单,实在是太過于苛责。它想說如果真的要這样,不如把它杀掉,這样至少它的族类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长老的话犹如利剑般穿透了它的心脏,還有它想要声辩的喉咙。
就像是霹雳般席卷了它的全部思绪。
母亲。
那只教廷用龙骨和秘银锻造的瓶子。
它怔怔地睁着半只眼睛,浑浊的黄瞳一直沉在懵懂中,却忽然淌下了一滴滚烫的眼泪,随后将薄薄的阴翳全部洗净。一瞬间,阿德莱德那双苍黄的龙瞳终于因为疼痛而颤抖起来,但這次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也不是因为害怕。
菲娅。
這個名字一直被阿德莱德小心地珍藏在心中。它从小被族人宠溺,那就是因为它失去母亲,所以它越发越无法无天起来,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被纵容。
毕竟它的母亲,是整個龙族的英雄,曾支撑起了全部的风暴,若非菲娅,龙族绝非发展到现在這般模样。当年的狩猎行动,若非菲娅濒死时仍旧用尽全部力气牢牢筑起了巨龙山脊的防守,恐怕现在黑龙這個种族几乎要在大陆上灭绝。
問題是,时空巨龙的死并不仅仅意味着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只失去母亲的小龙,還意味着龙族的责任与义务无处着落,也必然要落在它的孩子身上。
它的一举一动就是和整個龙族息息相关。
所谓的“我自己单独承担责任”,才是不负责任的說法。一次次在痛苦中想着“死在這裡也可以”,這個念头现在让它开始感到羞愧。
它怎么会现在才意识到呢?
“我……”
阿德莱德张了张嘴。
长老严厉地看着它,似乎生怕它再說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然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黑龙却努力睁大了眼睛,就像是终于认真地看见了這個世界,
“……对不起。我接受這個结果。”
它对长老說,“我好像一直都让你们很担心。我……虽然已经太晚了,但是我会认真改。假如我死了,我会把我的骨骸送给族人,你们不是告诉我,我继承了母亲操控时空的力量嗎?虽然我一直沒能做到,但是继承我全部骸骨的族人或许能比我做的更好。”
龙族在每一個时期都只会有一只完全继承时空力量的巨龙。
在這個时代,阿德莱德是唯一的继承人,却一直做不到。它的族人从来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苛责過它,而它甚至愚蠢地理解成它们对此并不在意。
“還有,”
阿德莱德艰难地试图转头去看塔克修斯,黑发赤瞳的神明漠然的视线落在它身上,只需要看着那一片赤红,就觉得疼痛漫上脊梁,但是它還是有必须說的话,
“对不起。”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护着诺亚,”
黑龙听起来很沮丧,但提起這個名字时终于不再带着莫名其妙的滤镜,“但我之前真的特别特别喜歡他,你知道嗎,龙族一辈子只能選擇一個伴侣,這是一個不可逆转的契约。所以……所以就算他一直在骗我,我也无法不对他负责。”
被欺骗感情,对于每一個被害人来說都有不同的后果。
光明神能立刻宣布脱离关系,并且将忿怒施加于诺亚,但是有些受害者程度要深得多,甚至确确实实要搭上一辈子。
“我知道我错了。”
面对塔克修斯,阿德莱德還是忍不住竭力抑制住泪水,這几乎成了條件反应,“特别是你還救過我,還不介意我把你当成朋友。我应该一直心怀感激的。如果你還是想要杀我,也沒有关系。我的族人不会怪你。”
這個世界是残酷的,它一直以来生活在族人为它撑起的天空之下,唯一一次叛逆又遇见了塔克修斯。它幸运极了,但不可能永远幸运,幸运背后都是鲜血和白骨。
它简直完全被打清醒了。
可惜清醒的有点晚,所有人都已经对它的幼稚感到失望。
黑暗神并沒有正眼看他。黑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艰难地尝试着挪动身子。這次,它道歉的对象是站在塔克修斯身边的人类,一点点将它撕碎的一個人类——就算是這种情况它還是不由得感慨,這简直不可能是一個人类的力量。
埃德温手中握着权杖,他似乎沉思了一小会,随即开口,
“塔尔刚刚提到的神殿——”
“会修好的。”
龙族长老和阿德莱德几乎同时开口。黑龙蔫蔫地小幅度动了动半截尾巴,“如果我活着的话,我亲自去修,肯定和原来一模一样。”
“還有圣子……不,现在该叫他的本名诺亚了。”
“這個,”
阿德莱德的眼睛忽然稍稍亮了一点,“其实我沒有說,他逃跑的时候用的肯定是龙族的空间转移道具,但是他還不知道我在上面加上了追踪的丝线。我当时担心找不到他。”
埃德温默契地和塔克修斯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中找到了自己想要查探的东西。
随后,主教垂下眸子,浅灰色的无机质般的眼眸淡淡地将被他切割得乱七八糟的黑龙倒映进来:
“找到他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你。”
這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答案了。长老就差按着阿德莱德的头让它赶紧感恩,它满怀感激,跪在原地,喃喃道:“菲娅的在天之灵保佑……”
塔克修斯插话进来,神明的语气仍旧是漠然而残忍的,
“但是這两天你们還要過来,”
塔尔鸦羽般的长发垂落,“埃德温缺一個练手的道具。”
巨龙族作为教具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尽管疼痛已经刺骨地钻上了阿德莱德的全身,黑龙還是规规矩矩地說:“沒問題。”
“行,”塔尔盯着它看了一会,還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它现在乱七八糟,弄得整個院落和房子都很糟糕,而且,今天约会整体很愉快——打磨埃德温,让他逐渐变得锋利无比,虽然活动特别了点,但是效果還不错,所以黑龙不该再占用更多時間了。
這句话对长老来說比任何话都重要,那一刻,這個长辈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霎那间松懈下去,它重重地向着神明磕下龙族高傲的头颅,充斥着真正的感激。
“你可以把它带走了。”
院落终于安静下来。
塔尔侧過头去看埃德温,神明的红瞳漂亮,埃德温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听见他說,
“本来想要带你来這裡看看,不過现在有点混乱。其实我也不经常待在王城,埃德温,到时候我带
你去看我在大陆各個地方的家好不好?”
主教勾起嘴角,
“我真的很想看,”
他浅灰色的眼睛只在塔尔面前褪去伪装,流露出真实的模样,“想看塔尔生活過的地方,還有神降临過的地方。所以,当然,我很愿意。”
“在此之前還有最后一点事情,”
两個人都有点按耐不住,但是未来就在那裡,清晰而明亮,无需质疑,无需担心,塔尔說话的声音很轻,
“准备好捕猎了嗎?我亲爱的主教。”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管自己叫主教,埃德温意识到自己喜歡這個称呼,或许是因为塔尔,這個冷冰冰的职位,教廷的一個权力怪物的称谓,此时此刻对他来說也有了意义。
“当然。”
主教大人按住手中的权杖,微笑着抬起眼睛,“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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