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镜子
他轻轻地說:
“我什么也看不到。”
顾识殊向他解释时,尽可能地略写了那個不堪的场面——他被沈念蛊惑心智杀上青城派复仇的片段,低下头颅的仙尊,冰雪般的眼睛,荒唐的当众亲吻。
他一点也不想让傅停雪知道。
傅停雪却想要知道,他想亲自看看那本天道化成的黑书。
沒有办法,顾识殊就把它从袖中取出。
它只是不情不愿地震动了两下,好像也沒有什么激烈的反对意见。
只是当傅停雪翻开书时,明明在顾识殊的视角下,天道之书裡密密麻麻都是阐释剧情的文字,而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对他来說,只不過是白纸一本。
天机不可窥。
其实正当如此,毕竟天道和顾识殊属于互相選擇,彼此也争斗過些时日,全天下达到此境者只怕唯他一人而已。
要是天道之书随随便便都可以窥探,且窥探后又能使人清明,它何必求助于魔尊,直接展示给妖皇人王便是。
妖皇人王,不足以窥破天道也。
甚至连傅停雪的剑道也還不足以破障。
他倒也沒有特别遗憾,只是将书阖上,交還给顾识殊,仿佛轻而易举就接受了這個事实。
也就意味着不经证据,他相信顾识殊所有的话。
“那么,”傅仙尊抬起眸子,“你打算怎么做?”
沈念绑定的拯救反派系统要求他在這個世界攻略三個人物,顾识殊是最后一個。此前二人,妖皇人王,顾识殊认识一個,而傅停雪认识另外一個。
這其实很好理解,因为妖魔二道,纵情恣意,毕竟相近;人仙殊途,却都讲究光明正大,秩序井然。人族的皇室更不可能主动和魔修打交道。
一個不成,便被反噬。
“不熟悉。”
傅停雪此时坐在顾识殊对面和他一起分析,恰好就是沈念方才坐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满满当当的异果奇珍還未来得及撤去,他便拿了一個果子,只是细细地咀嚼。
仙尊的吃相很好,他低垂着眸子,仿佛很有规律地咀嚼三下,然后咽下口中之物,脖颈处微微滚动。
顾识殊看了却觉得有点心痒。
太端着了。他不喜歡看這样的傅停雪,這意味着傅停雪此时对他展露的仍和对世间展露的一样,优雅庄严,沒有情绪,如山间一抔雪。
要是他呛到了,是不是就会面色泛红地咳嗽,直到喉中的异物被吐出?
当然,傅停雪作为仙门至尊,不可能被一個小小的红果呛到,他只是不轻不重的瞥了顾识殊一眼,然后重复的方才的话:
“我只在景千山继任大典上见過他一面,依照族例,人皇登基必须要和仙界通会。”
景千山,如今的人皇。天下凡人苦多,求仙者无数,虽然仙人和红尘之中有着深深的隔阂,但是人族的皇室是知晓他们存在,并且有所合作的。
傅停雪思索着。
“我听說他是一個明君,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顾识殊忍不住插嘴:
“那他现在一定失魂落魄,为情所伤。”
“嗯……”傅停雪沉吟片刻,
“或许两者并不矛盾,但越是前者那般,动情起来就越如后者,利用這种感情,或许能找到可乘之机。”
他又是這样,一点也不在意地讲着旁人动心热烈。天下谁不知道青城剑尊修无情道,大道以无情为名,天下以无私为念。
顾识殊平静地观察着他,随后笑了。
“确实,而且他還认得你的脸——這可是一個大好的机会。不知道傅仙尊有沒有听說過山海镜的故事?”
這是一個人间广为传唱的故事,而仙界中人却也不是很陌生。
故事的开头,人间的君王娶得一爱妃,该女子容色无双,实则是天上神仙下凡历情劫。两人恩爱非常,山盟海誓。
后来世事难料,君王听信谗言,亲自赐其妃白绫毒酒,了断此生。
那妃子就着白绫一條,脱去肉身,神魂仍是回到仙界,却不愿再回人间。
而帝王却追悔不已,后来有道士交给他一枚镜子,告诉他在镜中就能见到意中人,他将此事作为救赎,往镜中一望,仙宫巍峨,九重帷帐背后,果然是他的爱妃。
只是他正看到动情,想要触手去触碰镜中人,却见女子身边有几個英俊不凡的男子,与她亲昵无间,嬉笑玩闹,且眼中都含着爱意。
君王大骇,手中之镜脱落在地,化作无数碎片。
他失去了看到她最后的机会。
自此,王朝气运也逐渐尽了,君王将相,最终只剩枯骨留存。
傅停雪微微侧過头看着讲述這段故事的顾识殊,却和他說完故事的眼睛正好对视。
魔尊的眼中一片黑沉,即便霜雪之色也无法动摇。
他定定地看了两秒钟,两人的气氛又不明不白地沉滞了。
顾识殊暗色的眸子中却开始酝酿笑意,只是始终隔着一层。
他对傅停雪的反应进行催促:
“仙尊明白否?你在這個故事裡选一個角色吧。”
“……那個远方而来的跛足道人。”
顾识殊嗤地笑了一声,有点玩笑的意思:
“以仙尊之姿,我看在這個故事中只有一個人配得上,就是那容貌无双的妃子。”
傅停雪又不說话了。
他只是再拈起一枚红色的果子,凑近嫣红的唇瓣,然后慢慢地将他咽下去。
随后,他才开口:
“那魔尊不妨也选個角色?”
顾识殊之前沒有考虑過会面对這個回转的問題,傅停雪的停顿让他觉得此中有深意所在,不過他之前那句玩笑,确实是看仙尊好看。
标准答案是什么呢?
按照他们以前的关系,顾识殊差点把“仙妃身边新的男人”這几個字脱口而出。
但是在现在不合适,很不合适。
所以顾识殊手指一收,也学着傅停雪拈起赤色的果子,但他吃的却不细致,只是略略一嚼,便连皮带肉吞入腹中。
甜味在口中炸开,還有充沛的灵力,以及微微的酸。
我做那個进谗言让君王勒死妃子的下臣。
“为何?”
无论是论情還是伦理,抑或是论他们如今对立的身份,标准答案似乎只有那人族帝王一者可选,可顾识殊偏不遂他的意,而是挑了一個在故事中几乎隐沒的角色。
“因为我实在厌恶那個君王,软弱无能,自恃爱意,却连自己的所爱都能弄丢。反而是从下臣进言起,仙子重回天界,君王方才开始悔過痛苦。”
“你是觉得他做了坏事,但却导向了一個好的结果?”
“若是沒有這号人物,”顾识殊抬眸对傅停雪笑了一下,“他们可能永远是一对恩爱的爱侣,但是這样,這個故事就无趣了。”
這個故事需要有趣,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需要故事的情节做配。沈念的系统能够在任何一個攻略对象接近他时进行提示,对于顾识殊来說,只能做到十几米,但对剩下两人却是灵验。
尤其是沒有修为的人王,只要靠近沈念一千米之内,系统都能给出预警。
這也就意味着让那两個倒霉鬼亲眼见到自己的爱人背叛是一個困难的任务,难怪沈念如此有恃无恐。
况且他也知道,魔尊顾识殊与妖皇素有嫌隙,和人王更是从未有過往来,绝对不可能有露陷之說。
所以他要借用外力。
一是马上要扮演成跛足道人的角色,前去给思念爱人的人族帝王提供解决方案的傅停雪。
二是山海镜,恰好他有這样一個类似的法宝,能窥探千万裡之外。
双管其下,顾识殊已经能想象人皇景千山接下来的表情了。
景千山此时正在寝殿批折子。
他身上穿着人族帝王缛杂的服装,面前的桌上,烛火明晰地照亮了明黄色绸缎点缀的奏折,偌大的雕花书桌之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御用的、名贵的。
除了一块小小的心形石头。
它被摆在桌子中央最显眼的地方,象征着人王对于自己選擇的命中注定的伴侣的思念和无限的爱。
它当然是沈念送给自己的礼物。
此时挑灯工作的君王心绪不平,他又想起了自己完美的恋人,乖巧懂事,容貌绝美,对他也情根深种。可惜身患顽疾,必须到远离王都的地方静养。
对方此时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一如既往地爱哭,沒有自己的陪伴,他一定十分寂寞,甚至忍不住垂泪。想到這裡,人族君王的心一瞬间揪紧了。
真想立刻见到他,
真想再看看他的一举一动。
年轻皇帝的思绪被殿门推开时传来的沉闷的擦音所打断,他不耐烦地抬起眼睛,想要斥退那不知规矩的宫人。
一瞬间,景千山惊疑不定,几乎要拔出御前的宝剑。
那人背着殿宇的光,容貌被映照得无比清晰。
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個宫人。
随后,他不可思议地认出了对方的脸,不,不如說是认出了眼前之人独特的气质。就算此前只见過一面,那也不是一個会被忘记的人物。
凛冽如冰雪,高华如重云。
在登基大典上,他按照祖先留下来的仪式,迎来了仙界的剑尊。正是对方,宣布他的继任也是帝星归位的吉兆。
景千山不是沒有见過仙人,他的恋人也是一個修仙者。
但傅停雪确实是所有求仙者中,最符合神仙的所有印象的人物,色若冰雪,无情无欲。
這样一個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此时的主殿裡?
“陛下,”傅停雪将他的惊疑不定收在眼底,他敛容近前,手中的东西——
直到靠近了景千山才看出是一面镜子,
“莫要担心。”
“汝之所思,镜之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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