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苦情戏
他有片刻的茫然,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好大一会儿他才回過神来,随即是自嘲一笑。他已经被废贬到京外。這裡不是他熟悉的东宫大殿,他再也不是人人景仰的太子殿下。
過去那些荣华富贵一夜之间退去,留给他的是庶民身份和低贱的生活。他不可能再回去,更不可能重回东宫。
可笑他竟然会甘于低贱,甚至对姜氏那個女人言听计从,還同她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他到底怎么了?
如何会堕落至此。
胸中腾地升出一股无名怒火,怒自己的糊涂也恨姜麓的花言巧语。去她的种麦子,她肯定是骗他的。他怒气冲冲地出去,准备大声告诉她。从今以后他什么活都不干,他倒要看看她能拿他如何。
一出门,突然有什么东西朝他扑棱過来,接着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那是一只老母鸡,将将从他面前飞過去。落在他身上的东西不是其它,而是它排出的鸡屎。
新做的鸡笼子堆满院子,還有一地乱窜的鸡。先是牛粪,现在又是鸡屎,他很怀疑姜氏就是故意的。
小新子缩着脖子過来,小声询问他要不要更衣。
“不用1他声音极大,“這些都是什么?”
“夫人說要养鸡。”小新子怯怯回道。
秦彦气得七窍生烟,不是說孵小鸡,怎么变成养鸡。姜氏那個妇人果然嘴裡沒有一句实话,他竟然信了她的鬼话。
他站着不动的当口,又有一只老母鸡扑棱過来,鸡毛飞了他一嘴。他忍着恶心,狠狠地瞪着正在和赵弈說话的姜麓。
姜氏好本事,不仅骗了他,還拉拢了赵弈和小新子。
這时姜麓看到他,朝他招手,“你来的正好,快点干活。”
他梗着脖子不动,她很快注意到他的不对。這小子又发什么疯,亏她好心让他睡到自然醒,他居然给她摆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臭脸。
“你们几個把鸡赶进笼子裡,一個笼子三只。”
他還是不动,她過来拉人。
“我…”
“你什么你,干完活再吃饭。”她推他一把,然后随手塞了一只母鸡到他怀裡。“我知道你最聪明,外面的活就交你安排。我去做饭,咱们早上吃包子油條和稀饭。”
她說完转身进屋,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死小子就是不能让他闲,一闲保管会作妖,看来還得给他安排满满当当的活。
他表情阴晴不定,心思千变万化。手裡的母鸡挣扎着飞下去,又留下一嘴的毛。他暗恨恨地瞪着那只母鸡,且先收拾這些不听话的鸡,過后再和姜氏理论。
赵弈和小新子见他动起来,皆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齐力把鸡赶进笼子时,院子上空飘散着浓郁的香气。包子的面香肉香和油條的油香混在一起,诱得他们肚子咕咕直叫唤。
秦彦脸微红,走到一边。
姜氏那個妇人好生会指使人干活,他等会一定要和她說清楚。让她知道什么是夫为天,什么是女人的三从四德。
热腾腾的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汁鲜香,油條松脆酥香。再吃一口小菜喝一口稀饭,瞬间安抚早起的焦躁。
食不言寝不语,等他吃完再找姜氏說道。
刚一搁筷子,姜麓過来。
“我有個东西不知是做何用的,你帮我看一看。”
她說的东西其实是一個鎏金熏香炉,造型精美镂空花鸟,上面站着展翅欲飞的仙鹤。這是林国公夫人给她的嫁妆,一直搁置在箱子裡。
秦彦只看一眼,便道:“這是香炉。”
“香炉?”她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大户人家可真讲究,一個香炉這般精巧。不怪我不知此物是做何用,连陶儿也不知道。幸亏有你在,若不然我還当它是一個油灯,险些被我给点了。”
当真是乡野长大的女子,连香炉都不知为何物。秦彦心情莫名大好,似乎找到自己优越于她的地方。
這只香炉算不上精品,比起他见過的那些仅算是寻常。姜氏看上去厉害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沒想到也有她不认识的东西。
她崇拜的目光让他十分受用,早将自己要和她理论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转念一想她也是個可怜人,好好的国公府嫡女流落在外。一朝认回后爹娘不喜,還跟着自己被贬到此地。
日后若是见到林国公,他非得斥责一番不可。旋即想到自己的处境,顿时心情黯然。如今他不過是一個废黜的太子,别說是难回奉京。即使是回去,他又有什么资格训斥林国公。
說来,也是他连累了她。
思及此,心中升起愧疚。
姜麓观他神情,心知自己的苦情戏十分有效。“田间地头的活我倒是在行,但往大了我就不行。你见多识广,以后体面上的事情你拿主意。”
他很是受用,心道此女還算懂事。
她又道:“我思量着光是孵蛋怕不成,索性先养些鸡。你看如何?”
“這些事情你看着办。”他睥睨着,一副当家男人的做派。已然忘记养鸡之事她是先斩后奏,事先根本未曾与他商议。
“那行,這些事情我做主。我想来想去,冷天孵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颇费一番心思和脑子。這样的事赵弈和小新子都不成,還得是你来。”
一抬一捧,秦彦备觉舒坦。
“你做主便是。”
姜麓目的达到,见好便收。
鸡蛋算是金贵的东西,也是每户农家一個必不可少的进项。這個时节被拿出来卖的母鸡,要么是不下蛋的,要么是下蛋少的。
她一共买了一百只鸡,鸡笼子是找村裡的一位篾匠做的,总共做了八十個。三只鸡共一只笼子,余下的准备用来养小鸡。
鸡笼为长方形,竖着一排排摆满右边长炕,下面铺着隔鸡粪的板子裡面铺着松软的干草。总共摆两层,中间用木架横板隔开。
左边笼子暂时空着,唯有几個鸡窝。每個鸡窝放二十枚种蛋,這些蛋是经過精挑细选的,不仅個大而且都用灯光照過。
姜麓找出几只翅膀耷下的母鸡,這样的母鸡迫切想孵蛋。陶儿问起的时候,她正好趁机细细教导一遍。
她說這些的时候,秦彦一直在看她。
他其实有些恼怒,恼怒自己被她三言两语又给說服。她說把养鸡之事交给他,他要做的不仅是喂鸡,還有拌鸡食。鸡食的配料有磨碎粗粮和稻糠,還有磨成粉的橘皮及贝壳。
“为什么要用這两样东西?”他恼怒之余又实在是难耐心中好奇。
“橘皮开胃,贝壳粉硬骨。”她說。
要想鸡下蛋,首先要让它吃得多。贝壳粉有壮骨的效果,一来是让母鸡更壮实,二来是避免生出软壳蛋。
“你是听别人說的,還是自己瞎琢磨的。”他半信半疑。
她一边和他一起搅拌一边道:“两者有之。”
他哼了一声,手上用劲。
吃鸡为何非得养鸡,這女人定然是喜歡折腾人。可恨他一时被她花言巧语迷住,鬼迷心窍应下此事。看在她厨艺不俗,這些鸡也会入他腹中的份上,他不和她计较此事。
以后她再想迷惑他,他一定不会让她得逞。
“這些鸡以后重新开窝,我們每天不愁沒有蛋吃。”
“蛋?”他疑惑看她,“你不是說這些鸡都不下蛋嗎?”
“它们到了你的手上,自然会下蛋。”她說得自信,“你亲自给它们拌食喂食,它们不下蛋对得起你嗎?”
他耳根一红,這是哪跟哪。
忽地又觉得她言之有理,他曾是堂堂太子之尊。纡尊降贵喂這些母鸡,它们不应该下蛋以作回报嗎?
姜氏性子不好,有时候說话還挺中听。
第一天,沒有一只鸡下蛋。他开始怀疑她在骗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喂得不好,姜麓好笑地看着他围着鸡舍打转。
第二天,還是沒有一只鸡下蛋,他白净如玉的脸上明显有几分挫败和懊恼。小新子负责烧炕和打下手,夜裡被他拉起来几回。
第三天,他带着自我怀疑的心情和一双泛青的眼进到鸡舍,突然双眼大亮。
只见最边上鸡笼的最裡面,赫然躺着一枚蛋。不光是這一只笼子裡有,其它的好几個笼子也有。
一共有九枚。
“姜…姜麓,你快出来看。有蛋了,有蛋了
姜麓在屋子裡听到他的声音,笑着跑出来。
鸡舍外,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用衣摆兜着那些蛋。他玉一般白净的脸上是从未過的喜悦,那双眼如星辰一般璀璨夺目。
她含笑看着他,眼中是无限欣慰。
這才是青春最应该有的样子,光芒万丈耀眼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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