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夫妻
万桂举原本可以多留几日,但他心心念念着要成为大昭第一位养猪状元,是以迫不及待要回去实施。
两人一腔热血与干劲,踏上各自的人生旅途。
他们一走,天气开始转凉。
入冬的第一天,别苑传来不好的消息:柳太妃沒了。
柳太妃有心疾,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出宫本就是为了养病,病沒养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的死沒有人觉得太過意外,唯有些人道一声可惜。
姜麓努力回想对方的样子,或许是柳太妃太過沒什么存在感,她想来想去一時間竟是忘记对方的模样。不過隐约记得上回见到时,对方看上去虽說病弱却不是病危之人。
生命无常,還真是让人唏嘘。
落叶归根,宫妃们就算是死在宫外,依制也要回京发丧。
迎丧的是宁王,宁王迎回来的不是柳太妃的遗体,而是一捧骨灰。只因柳太妃临终之前有交待,不愿自己死后尸身被虫蚁吸食,愿化为灰尘干干净净。
柳太妃的死讯传到太上皇耳中,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既不知柳太妃养病的事,也无法接受对方已经香消玉殒的事实。
他以为柳太妃之死是人为,所以他要见宋太后。
宋太后来的时候,老皇帝刚喝完药,殿中全是药味。药味混着說不出来的浊气,闻起来并不好闻。
自从宋太后被贬冷宫之后,夫妻二人再沒见過。如今再见宋太后淡雅依旧,气度越发显得从容平和。而老皇帝形销骨立毫无往日帝王风采。
他们是结发夫妻,年岁上相差无几。此时看来竟是一個垂垂老矣,一個還有着瞧不出年纪的风韵端庄。
夫妻反了目,再见已是陌路。
宋太后看他时,眼中沒有一丝夫妻之情。他看宋太后的目光更甚,仿佛对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仇人。
“柳氏,是你害死的嗎?”
他开门见山,连弯子都不用绕了。
“不是。”宋太后說。
老皇帝不信,“你向来心机深,你敢說不是你做的?”
“陛下定了臣妾的罪,又何必问臣妾。”宋太后也不争辩,用一种悲悯而又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他被這种目标惊得心骇然,腾升起一种自己被人看轻,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错觉。
“朕知道你一直怪朕,但柳氏从来不争不抢。如今你儿子已是皇帝,你又何必为难她一個沒有威胁的妇人。”
“陛下說是臣妾做的,那臣妾索性认了吧。”
“你…当真是你做的?”
“陛下,你到底要如何?臣妾不认,你逼着臣妾认。臣妾认了,你又假惺惺地做出這般吃惊的模样。你如此這般,倒叫臣妾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皇帝喘着气,她怎会不知如何是好。依他看,宋氏如今得意至极。亲生儿子当了皇帝,她也成了皇太后。古往今来,后宫女人梦寐以求的不正是這样的结果。
宋太后环顾四周,见窗帘紧合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慢慢過去,一把将窗帘拉开。
老皇帝猛然见光,连忙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光线入室,他一头花白的头发越发的醒目,无血憔悴的面色更加难看。
宋太后见之,眼中难掩诧异。
“陛下,你老了。”
老皇帝愤怒无比,心下突然生出一丝惶恐。“你以为现在朕是太上皇,就动不了你嗎?”
“陛下一生乾坤独断,又怎么会惧怕臣妾。”
“朕再问你一遍,柳氏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殿中除去他们夫妻,還有两人。
一人是宋太后身边的那個嬷嬷,一人是福总管。這两人都是他们的心腹,他们說的话不会再入第四人的耳朵。
宋太后缓缓坐下,双手置于膝上望着他,“臣妾還记得当日入京,大婚之夜你丢下臣妾一人。那时臣妾就知道,在陛下心中臣妾不過是一個可有可无之人。這么多年来,臣妾日夜如履薄冰,生怕因一己之失连累家人。宫中女子无数,来来往往的臣妾也记不住。臣妾不在意她们,又怎么会害她们?可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陛下将罪名扣到臣妾身上,由不得臣妾争辩半句。”
她這個人看似淡然,实则太過刚烈。
多年夫妻,或许沒有感情,但彼此的性情還是知道一些的。老皇帝半信半疑,他一生从未尽信人,自然是也不会完全相信她說的话。
“真不是你做的?那柳氏真的是病死的?”
宋太后突然笑了,“臣妾一直知道陛下对柳太妃情有独钟,她原是东宫女官,与你朝夕相处情分非同一般。不過臣妾有一事很好奇,不知陛下可還记得柳太妃的闺名?”
老皇帝愣了一下,柳氏…叫什么名字?以前柳氏還是东宫女官时,旁人都直呼她的名字,好像有個秀字,到底是什么秀?
他越是努力去想,就越是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心中就越是恼怒。恼怒宋太后故意让他难堪,愤怒自己的帝王威严不再。
“陛下,记不起来就算了,柳太妃或许也记不得你的名字。”
“不可能!”老皇帝不知想证明什么,看样子是想爬起来。“朕是她的天,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给她的,她怎么可能忘记朕!”
宋太后又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他,“陛下,有时候臣妾觉得你也挺可怜的。你自以为对柳太妃宠爱有加,其实不過是因为她是唯一一個完全依附你的女子。你的深情在臣妾看来实在是可笑,柳太妃应该早就看透了這一点。你以为你是她的天,却不知她心中并无你。”
“你胡說!柳氏心中怎么可沒有朕!她和你不一样,她出身不高只能依仗朕。朕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宠爱,朕就是她的一切!”
“她的一切?”宋皇后又笑了,“陛下可真看得起自己,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一切在柳太妃看来一文不值,她甚至不想多看你一眼。”
“你闭嘴!”老皇帝脸都胀红了,他仅有的温情都给了柳氏,他不信柳氏的心裡会沒有他,他也不允许对方的心裡沒有他。“朕知道你嫉妒柳氏,柳氏死了你還不忘挑拨。可惜啊可惜,她便是死了,朕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宋太后不笑了,這么多年了,眼前的男人還是头一回露出真面目。原来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男子,一個俗得不能再俗的人。
什么帝王龙威,什么唯我独尊,统统都是华丽的衣裳。褪去這些衣裳之后,才可见内裡的龌龊与不堪。
“臣妾从来不曾想過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甚至臣妾巴不得你宠幸其他的女子,你可知为什么?”
“你…”
“因为臣妾厌恶你,与你待在一起觉得无比恶心。你以为柳太妃喜歡你嗎?不,她和臣妾一样,恨不得离你远远的。你不是以为她是臣妾害死的嗎?如果臣妾告诉你,她根本就沒有死呢?”
老皇帝浑浊的眼瞪大,“你說什么?”
“陛下這么聪明,难道听不懂臣妾在說什么嗎?”
“是你做的?”
“是柳太妃求臣妾的。”宋皇后扶了一下发髻,“她宁愿假死脱身,宁愿以后隐姓埋名也要离开,可见她有多不愿意再见你。算一算這個时候,她应该已经到了江南。那裡烟柳垂垂,湖光十色。臣妾想着她应是与人一起泛舟湖上,郎情妾意好不自在。”
“你…你…你胡說!”老皇帝怒不可遏,想爬起却下肢无力。他似乎是想对宋太后动手,却不想自己跌下了床。
此时的他,哪裡還有往日的半点威风。行动不便银发零乱,像极一位瘫痪多日的普通耄耋老人。
之前還有锦被遮掩,他尚且還能假装自己是個正常人。眼下跌落在地无法动弹,那种屈辱愤怒令他羞愤欲死。
宋太后沒有动,丝毫沒有要扶他的意思。
福总管赶紧過去扶他,被他一下子挥开,他那双眼像淬了毒,死死地盯着宋太后,“宋氏,你来扶朕。”
“陛下,是不是也不记得臣妾的名字?”
老皇帝還在瞪她。
她轻轻摇头,“陛下连臣妾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臣妾实在是痛心。既然陛下已经下地了,不知干脆挪個地方养病。”
“你…”
“陛下,臣妾劝你還是识相些的好,免得闹出去丢的是你的脸。你英明神威一辈子,总不能临到老了,還落一個言行无状的名声。”
老皇帝大口喘着气,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宋太后一個吩咐下去,很快便有宫人进来。這些宫人们抬进来一個软辇,在她的示意下把老皇帝搬上去。
老皇帝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在目光中,可惜宋太后不再看他一眼。
宋太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高声道:“恭送太上皇搬去西宫!”
“恭送太上皇去西宫!”
“恭送太上皇去西宫!”
宫人们一声声的恭送声,听得老皇帝差点背過气去。更让他生气的是沿路都是他的那些妃嫔,她们是来迎驾的,可在他看来是宋氏故意让他出丑。
那些太妃们确实很吃惊,她们知道太上皇是风瘫之症,万沒想到短短一段时日不见会成這般模样。
她们震惊诧异的眼神如芒针一般扎心,简直是在老皇帝的伤口上撒盐。老皇帝闭着眼睛装睡,心裡把宋太皇骂了一個狗血喷头。
柳氏真的是假死嗎?她是否真的假死之后背叛他。不…不会的,一定是宋氏骗他,宋氏就是想激怒他。
宋氏…叫什么名字?
柳氏又叫什么名字?
他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她们到底叫什么名字!
“啊!”
“太上皇,太上皇!”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老皇帝醒了。
他发现自己口嘴歪斜,话不成句,一說话就流口水。他当然知道這是什么,這是风瘫之症最为严重的样子。
宋太后就坐在他的榻边,用帕子替他擦着口水,“陛下日后莫再自己气自己,你看你這一气以后连话都說不成了。若是再生一次气,怕是神仙也救不了。”
老皇帝瞪着她,发出含糊的声音。
“陛下,你何苦這般。”宋皇后叹息道:“以后你好好养身体,吃喝拉撒都有宫人侍候着,再也不用起早贪黑上朝批奏折,你可算是能享福了。”
“…胡(毒)护(妇)!”
“陛下想吃糊糊,那臣妾吩咐御膳房备着。”宋太后对福总管道:“你们好好侍候太上皇,莫要让他屎尿在身。”
屎尿二字,听得老皇帝直翻白眼,他感觉自己又要晕過去了。
临晕之际,他看到宋太后俯過来。
宋太后声音很低,“陛下,臣妾会一直看着你,给你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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