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棒棒糖
陶儿說公子天不亮就已起来,如今正在地裡。她暗道稀奇,那小子发什么神经。难道是昨天鸡血打過头,他情绪太過亢奋所致。
一出门便看到他们家的地头围满村民,而他就被人围在中间。
最开始是他一人在地裡拨草,绿油油的麦苗中长着一些刚出芽的小草,他听姜麓說過這些草会和麦苗抢肥抢水,越早拨掉越好。
有一两個早起的村民迟迟疑疑地過来向他讨教,接着其他的村民也大着胆子上前。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村裡的男女老少都闻风而至。
粗布灰衣的少年有问必答,从沤肥說到选种泡种,再到何时下基肥。那些原本還怕他惧他的村民听着他侃侃而谈,敬佩之余渐渐大胆发问。
“老爷,山裡的烂叶子也可以沤出肥来?”
“当然可以。”
“那可太好了,烂叶子多的是,我等会就去山上挑一些。”
“我也去。”
……
一阵七嘴八舌之后,众人又不敢說话了,只因秦彦在看他们。
沤肥池上面铺着一层松针,依然臭味不轻。然而在村民的眼中,這可是种庄稼的好宝贝。他们不仅不怕臭,還仔仔细细地闻。
“老爷,這裡面除了烂叶子牛粪還有什么?”
“东西很多,泔水洗米水和酒糟還有鸡屎。”秦彦和他们說起裡面所沤之物,神情丝毫不见异样。
“哎哟,還是读過书的老爷聪明能干,连洗米水都能想到。”
“其实這些都是我夫人想出来的。”
“夫人真是好福气能嫁给老爷這样的男子,要不是老爷你教她,她一個妇道人家哪裡知道這些事情。”
秦彦看向那人,眼神不虞。
他突然不喜歡别人看轻姜麓,因为所有的方法都是姜麓想出来。如果說這些都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那一切的功劳都应该是她的。
但是她不愿意为外人所知,他看了那人一眼之后收回视线。那人肩膀缩了一下,暗道年轻的老爷年纪這么小,架势派头比裡正還大。
“老爷,你說按你這法子种麦子,收成能有多少?”這是所有村民最关心的事,一人问完,所有人都看向秦彦。
他想起自己被姜麓逼着干活时的心情,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和不满,想起自己的失意和痛苦。如果沒有姜氏相逼,他此时在做什么?是否依旧自怨自艾,是否還在消沉难過?
姜氏那时的夸夸其谈,在他看来是信口雌黄。如今想来竟是一一驗證,她說的居然全都是真的。
“约摸一亩地能产四石左右。”
人群惊呼起来,很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爷,你沒有诓我們?”
四石麦子啊,他们往年最好的地精心侍弄也不過两石多一点。
“按理說应该差不多,等到来年收成时自会见分晓。”
神仙般的老爷說差不多,那肯定不会差。就算沒有四石,三石麦子也可以。村民们看向秦彦的目光热切而高兴,无异于看到灶神下凡。
有人往家跑,不多时气喘吁吁跑回来手裡捧着两個鸡蛋。那人无比虔诚地把鸡蛋捧到秦彦的面前,激动到语无伦次。
“老爷,我…我們家沒有精贵的东西,你不要嫌弃…”
秦彦怔祝
姜麓不知何时過来,对那人道:“你们的东西我們收下,不過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那人连连說着感恩戴德的话,神情紧张而兴奋。
此事一开头,村民们立马有样学样。有拿一把菜的;有拿几根萝卜的;還有拿一些豆子花生的;甚至還有一只活蹦乱跳的鸡。
這些东西堆在一起,杂乱无章。
秦彦从未收過如此粗鄙的孝敬,若在以往看来必是不堪入目。他见過世上最好的东西,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朝贡的美玉珍珠、奇花异兽、灵芝人参应有尽有。
他曾以为心之所诚,皆在礼物之重。礼尚往来无非是你赠我美玉、我還君明珠,却不想這些粗鄙之物比那些精心准备的大礼更加贵重。
从奉京到此,他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他迷茫他愤怒,他隐忍着压抑着,他怨父皇听信馋言,怨父皇不明是非。
那些村民称他为大善人,說是活菩萨。他受之有愧,心中燃起无限斗志。为了這些质朴的村民,他此时再沒有彷徨和迷茫,有的只是平静和希冀。
這时小新子从牛棚裡牵牛去放,被他拦祝
他說:“我去吧。”
小新子一愣,被他把牛绳抽走,他還顺便接過装牛粪的篓子,自然地背在背上。
姜麓略感惊讶,今儿個還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這小子居然主动去放牛,看样子還准备拣牛粪,难道他不怕牛身上的虱子嗎?
他走出去一段路,她追上他。
“饿的时候吃。”
她塞给他的一個油纸包,包着两块烤出来的鸡蛋糕。他接過东西,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說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有說。
太阳从东边升,然后落在西边。如此反复几個回合之后,赵弈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夕阳余晖之中。
他一路风尘仆仆,顾上不喝口水立马向秦彦禀报此次进京之事。
主仆二人关门密谈,他說那信和三十個鸡蛋都已稳稳当当地送到福公公手裡。他故意在京中等待两日,打听到当天陛下即让御膳饭用了那些鸡蛋。而且他還打听到不仅陛下吃了,還赏了一碗蛋羹给冷宫中的宋皇后。
秦彦听得极认真,在听到宋皇后的名字时情绪微起变化。
“我母后身体可好?”
“属下打听過了,娘娘一切都好。”
岂能一切都好,不過是人沒有受大罪而已。朝堂上不少人上折册封新后,她的日子怎么可能会好過。
册封新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自然会是新立太子。如果陛下真的封了新后、立了新太子,奉京就再无秦彦的容身之处。
“福公公陛下收到公子的信龙颜大悦,還夸公子逆水不忘上进,另辟蹊径敢想敢做,不愧是秦家的子孙。”赵弈說這些话的时候有点激动。
秦彦垂眸,双拳紧握。
赵弈又道:“次日早朝之时,陛下将公子写的法子交给民部的葛大人,听說葛大人得到方子后立即命人开始建鸡舍。”
葛大人是民部的大司农,秦彦知道父皇這是想试一试他写的养鸡方法,他突然明白为何姜麓让他仔细写的原因。
他慢慢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窗外一团灰色,有归巢的鸟往山林飞去,還有的在空中盘旋。他听到姜麓的声音,像是在和陶儿商量晚上的饭菜。
他听到她說切什么肉,又听到她說做什么汤。她的厨艺极好,不比宫中的御厨差。他想過很多次被贬后的悲惨凄苦,却未料到是這般的岁月静好。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中滑落,从滚烫到冰凉却又陌生至极。
不知過了多久,他一动不动宛若雕像。直到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眼前,在他面前晃了几下。那是一個古怪的东西,长长的细竹棒上,是圆圆的紫玛瑙色的糖团。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我請你吃糖。”姜麓不知何时进来,而赵弈不知何时已经出去。
“我沒哭。”他不肯转头,声音闷涩。
他又不是孩子,不吃糖。
“哭又不是丢人的事,我不会笑话你的。”
這個女人還說不笑话他,她明明就是来看他笑话的。他就是哭了那又如何?他又沒做什么亏心事。
他猛地回過头来,好看的双眼明显泛红。一看就是哭過的样子,瞳仁湿漉漉的如上等的黑玉石。偏生眼神倔强的紧,像一只受伤的小狮子看着她。
她笑眯眯地把自己新做的棒棒糖递過去,“那你陪我一起吃糖。”
“我不吃!我一個大男人吃什么糖。”
不過是個小屁孩,還敢說自己是大男人。
“多大的男人也可以吃糖,我做的糖很好吃,你真的不尝一尝?”說着她往自己口中塞了一個,满足地眯起眼睛。“這糖是葡萄味的,你闻闻?”
葡萄的香气很浓郁,从她說话时的气息中散发出来。
半晌他终于接過来,盯着那怪模怪样的糖,迟疑一下学着她的样子把糖放进嘴裡。
酸酸甜甜,是葡萄味的。
“是不是很好吃?”她问。
“還可以。”
她吟吟低笑,死小子就是别扭。“行了,吃完糖就出来吃饭。”
人還沒走到门槛处,便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两個字。
他說:“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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