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摸回去
陶儿告诉姜麓,小河害怕他们不要他。
小河自从到颜家做工之后,觉得自己每天都像是生活在梦裡。他夜裡不敢闭眼,生怕一睡醒之后梦就醒了。他害怕這几天都是一场梦,他害怕姜麓不要他。姜麓心情不好,他比谁都敏感。他越发卖力干活,连片刻的歇息都不敢。
他和赵弈一起在鸡舍裡清笼除鸡粪,鸡舍裡的鸡粪每五天清一次,除去倒进自家的沤肥池外,也会轮流分给村裡的村民。
赵弈不光是带着他一起干活,空闲时還教他一些武功。按赵弈的话来讲,他的骨骼身型都是一個习武的好苗子。
鸡舍裡很暖和,不知是热的還是最近的伙食太好,小河的面色看上去十分红润。姜麓进去的时候,他明显拘束起来。
他不敢看姜麓,他生怕姜麓一开口就是让他走人。
姜麓觉得自己应该检讨一番,她以为自己仅仅是和秦彦冷战而已,其它的事情并沒有受到影响。然而她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如今她和秦彦是一家之主,与其他人的关系恰比父母与孩子。
父母吵架冷战,孩子们自然一個個胆战心惊。赵弈因为身份的关系要好一些,但陶儿和小河明显最受影响,尤其像小河這样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最近我发现院子裡特别干净,小河做得特别好。”
得到夸奖的小河愣了一下,小脸先是呆呆的,然后害羞腼腆地低下头去。夫人夸他了,那么夫人一定不讨厌他,他…应该会继续留下来吧。
赵弈神经大條,還以为姜麓只是随口一夸。陶儿为小河感到高兴,她就知道夫人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歡小河。小河是夫人作主留下来的,夫人不可能会赶他走。
姜麓左看右看,感慨道:“小河干活真厉害,我发现最近院子裡很干净,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劳。家裡
的活這么多,真是哪样都离不了你。”
小河又是震惊又是开心,夫人說家裡的活离不开他,那么他是不是可以一直不走?他真希望永远留在颜家,永远過着像做梦一样的好日子。
阿公說,夫人是菩萨。他看過庙裡的菩萨,他们冷冰冰的,有一些看上去還很凶。他觉得菩萨就应该像夫人這样,又好看人又好。
他怯怯的眼中涌现无数光芒,想看姜麓又不敢看。
姜麓对他微笑,他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算是真正放下来。那眼中的光芒变得无数的希冀,令人不忍破坏。
鸡舍裡的鸡欢腾着,那些结扎過的公鸡不再好斗。鸡笼裡的鸡和平相处着,不时传来母鸡下蛋后“咯咯哒”的声音。
姜麓安抚完小河幼小的心灵,家裡還有一位大宝贝等着她再去哄一哄。思及之前的事,她颇有几分懊悔。
原本她已将秦彦哄好,也說定二人不再提圆房一事。谁知道她一时手欠,摸了一把那小子的脸。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当时她就知道事情要糟。虽說两人不再冷战,但他明显在和她闹别扭。
這都叫什么事。
她也是该。
大宝贝午饭吃得不多,饭后去了阮太傅的屋子。
她想了想煮好两碗酸辣粉端去,酸辣粉裡的粉是她用米做的米凉粉。米凉粉适合热吃,她稍微改良成后世的那种酸辣粉,其颜色浓重令人垂涎欲滴,味道又酸又辣十分霸道,一进门就飘满整间屋子。
秦彦眼皮未抬,不动如山。阮太傅吸着鼻子,感觉自己口水都要流下来。姜丫头又做了什么好吃的,闻着就让人嘴馋。
凉粉又白又嫩,配料有花生米小葱還有卤好的心肝肠肺切成的薄片。這些配料都是下水,为世家大户们所嫌弃。
阮太傅是吃货,在吃货眼中食物一般不分贵贱,只分好吃和不好吃。自打姜麓一进门,他的眼睛就直勾色地看着她手中的酸辣粉。
“我做了一道小吃,你们尝一尝。”
一听這话,阮太傅的心思已全在酸辣粉上。然而他還要装装
样子摆摆架势,慢腾腾地收起手中的书,下意识看了一眼秦彦。
秦彦好看的眉微皱着,对上姜麓笑吟吟的眼睛后,眉头皱得更深。
這個女人…還真是沒脸沒皮。都那样轻薄于他,竟然還装作什么事都沒发生的样子。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
姜麓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這小子别扭的劲還沒過。
她說:“夫君,你先過来尝一尝。你若是不敢吃,恐怕老先生也不敢吃。”
一句话把秦彦架在那裡,他如果不吃,阮太傅哪好意思去吃。他不用看也知道,太傅的必然在看他。
无法,他只能去吃。
姜麓心下暗笑,她就不信自己搞不定他。
酸辣粉的味道重,他先是被呛了一下。猛喝两口茶水之后那股鲜酸爽辣的口感還萦绕在齿间,這东西瞧着古怪,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阮太傅已经等不及,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心裡那叫一個如火如焚,口水不争气地想往外流。若不姜麓在场,他早就迫不及待過去尝鲜。
姜麓问:“夫君,如何?”
“還能入口。”秦彦不太情愿地回答。
姜麓也不同他计较,对阮太傅道:“老先生,可要尝一尝?”
阮太傅等的就是她這句话,闻言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過去。一筷子夹下去,有肠有肝還有粉。明明馋得要命,還要做出十分优雅的样子。软烂的肠和粉糯的肝,混着爽滑的凉粉,那种复杂的口感和酸辣的鲜香立马侵占他所有的味觉。
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来。他哪裡還记得自己身为帝师要时刻保持体面,哪裡還记得不能让姓姜的丫头太過得意。
一碗酸辣粉下去,他满头是汗。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毛孔不觉得舒坦,嘴巴過了瘾,胃裡也是辣乎乎的很暖和。
秦彦吃得慢一些,但也把一碗粉吃完。
不用问,姜麓也知道师生二人对酸辣粉很满意。
“我平日爱琢磨,尤其喜歡琢磨吃的。不知這道吃食你们觉得如何,以后是否還需要再做来吃?”
秦彦不說话,這女
人想用一道小吃就和解,算盘倒是打得好。她轻薄他一事是大,口腹之欲是小。他岂能被区区吃食折服,让她不费轻而易举将此事糊弄過去。
阮太傅抚摸着短须,心裡那一個急。他碍于身份和面子不好开口,暗道殿下为什么不說话?难道因为不喜歡吃?
這下坏了。
如果殿下不开口,他這张老脸也抹不开。
姜麓不急,开始收拾碗筷准备撤走。“既然不怎么好吃,那我以后…”
“還是有可取之处。”阮太傅急忙回答,生怕她說以后不做了。這什么酸辣粉冬天吃起来又辣又過瘾,他還沒有吃够。“偶尔吃吃也无妨。”
他开了口,秦彦哪裡不知道他的意思。
姜麓似乎一脸犹豫,迟疑地看向秦彦,“夫君,你以后還想吃嗎?”
秦彦又被她架起来,就差放在火上烤。
与她相处這么些日子,他大约是摸清一些她的性子。此女除去喜怒无常和阴晴不定外,還喜歡戏弄人。如果他說不想吃,她肯定会說不再做,到时候太傅心中必有微辞。
“吃。”他咬牙切齿。
姜麓忍着笑,“既然你们都想吃,那以后我隔三岔五做一做。”
她端着东西出去,表情十分愉悦。打眼看到张氏朝這边走来,手裡還提着一個篮子。她把东西交给陶儿,往外走去迎一迎对方。
张氏受宠若惊,对她越发亲热。
二人婶子夫人地客气一番,张氏說明来意。却原来是村裡的那些村民们猫冬实在是无聊,想让她再给大家伙儿上课。倒不是冲着鸡蛋,村民们說沒有鸡蛋也可以。
姜麓以为之前上课的效果不错,该记住的村民们都已记住。她告诉张氏若有人還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過来问她。至于上课一事,她觉得沒有必要。不過她答应有空就去村裡坐一坐,到时候大家伙儿一起话话家常,有不懂的可以当场问她。
张氏很满意,原以为姜麓不会同意的,到底是他们有求于人。好在姜麓還算给她面子,她身为裡正的夫人也觉得脸上有光
。
那個篮子裡装的也是鸡蛋,应是村民们各家各户凑的。姜麓說什么也不肯說,毕竟家裡最不缺的就是鸡蛋。
张氏塞了几次,见她坚持不收,脸上的笑容越发亲热真诚。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做事就是敞亮。别看這一小篮子鸡蛋,那可是每家每户两枚凑的。乡亲们都不容易,鸡蛋都是金贵的东西。人家颜夫人不肯收,到时候她送還给乡亲们更显得她有面子。
“夫人,我瞧着你最近忙得很。是不是家裡来客人了?”
“是,家裡确实有客。”
张氏东张西望,道:“是颜老爷的父亲吧?我远远看過一眼,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老人家。”
之前姜麓再三邀請张氏也不肯进屋,所以她们說话的地就在屋檐下,恰好還是东屋的屋檐。两人的声音沒有房间压低,屋子裡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阮太傅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他可不敢当殿下的父亲。
姜麓也知不妥,秦彦的爹是大昭头顶的天,這样的误会不能有。她赶紧否认,說阮太傅不是自己的公公。
张氏立马道:“看我這人,连這都能猜错。那老人家看着气度不凡,肯定是你娘家亲爹。”
“他不是我亲爹。”姜麓立马澄清。
屋内的阮太傅正擦着额头的汗,一听张氏這话胡须抖了抖。
张氏听到姜麓否认,再看姜麓微妙的表情,自以为自己看破了什么。颜家夫人以前一直养在外面,這人肯定是颜夫人的养父。她一拍自己的大腿,“原来是你养父。”
姜麓觉得說不清了,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张氏在自說自话。
张氏以为自己肯定猜着了,“你养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那一身的气度连县令大人都比不了,怪不得能教出你這么好的女儿来。”
屋子裡的阮太傅胡须抖得厉害,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麓挑眉,她可不是阮老头教的。這话若是让阮老头听到了,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婶子,他是我夫君的老师。”
“啊?”张氏怔了一下,“看我這眼神,那老先生一看就是有学问的。我就說
怎么看着像夫子,原来是颜老爷的老师。”
得,话都让她說完了。
姜麓不想继续這個话题,忙岔开问起村民们养鸡的事。一說到养鸡,张氏当然有說不完的话。北坳村的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养鸡。以前一家一户养的都是几只下蛋鸡,因着那什么炕上孵鸡的法子,如今每家都有十几只小鸡仔。
那些鸡仔若能养大,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之前村裡的鸡也拉稀,都按照姜麓教的土法子治好。现在村民们提到他们夫妻二人,无一人說他们是村裡的大恩人。
屋外到底冷,沒多久张氏有些站不住。
姜麓再次邀她进屋,她推脱家裡有事赶紧告辞。并非她不愿意到屋子裡暖和,而是当家的交待過她,对颜氏夫妇要敬着,比对县令老爷還要尊敬。她连县令家的门朝哪天都不知道,哪裡敢进颜家的门。
她刚走沒多久,阮德就来請姜麓。姜麓心下纳闷,自己刚从那屋子出来,姓阮的老头找自己有什么事。
一进屋,便觉气氛有些严肃。
阮太傅說:“刚刚你与那妇人說的话,我們都听到了。”
所以呢?
“既然旁人误以为我是你养父,索性成全這名声,你意下如何?”
姜麓有些反应不過来,阮老头說什么,要成全和她的养父女名声?他不是会在开玩笑吧,不是嫌她粗鲁无礼,嫌她是個乡野村姑嗎?
這是闹哪一出?
“老先生,你莫不是在說笑?”他们既然听到张氏說的话,应该也听到她的解释。她明明已经解释清楚,不存在误会一說。
“我从不說笑。”阮太傅越发严肃,心道這丫头還敢怀疑他的人品。若不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他才不会认下此事。
如果秦彦知道他在想什么,必是一脸莫名其妙。明明一切都是他主张的,自己可是半個字都未提。
姜麓不由沉思,如果姓阮的老头不是开玩笑,难道是秦彦让他這么做的?她看向秦彦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心道,果然如此。
秦彦点头的意思是让她
同意此事,万沒想到中间還有這些弯弯绕绕。他以为太傅若能认她为义女,对她只有好处沒有坏处。
阮太傅抚着短须,在等她的回答。
“老先生,你之前說我不通教化。如果我成了你的义女,以后再有我說我不通教化,那岂不是在說你沒教好?”
“谁敢說一個字试试?”老头板起脸,“那话只能我說,别人若是敢說,让他们来和我說。我倒要看看,谁有那個胆?”
姜麓眼睛睁大,這老头還真是…护短。
“你說也不行。你如果還說,我肯定還会顶嘴。既然如此這义父還是不认的好,免得我以后想顶嘴還得碍于你我之间的父女关系。”
阮太傅花白的眉毛跟着胡须一起抖,這丫头真是让人气得牙痒。她不想认他做义父,他還非得认下不可。一想到她以后成为自己的干女儿,在他跟前尽孝,他心裡就有說不出的舒坦。
“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說出去的话,万沒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這是强买强卖!”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個比一個犟。
秦彦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他们還真像一对父女。
半晌,阮太傅败下阵来,沒好气地妥协,“不說就不說,你到底认不认?”
姜麓又不傻,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能有這么一位义父对她而言稳赚不亏。她瞄到桌上的茶,当即捧茶献给阮太傅。
“义父在上,請喝茶。”
阮太傅胡须抖啊抖,算這丫头识相。
如此一来,她便成了阮太傅的义女。此事是误打误撞,静下心来时阮太傅却颇为得意。此女聪慧過人,虽然性子不太讨喜,但总归是瑕不掩瑜。他膝下有二子,恰好沒有女儿,這半路认的义女厨艺深得他心,他越想越是满意。
认亲的信物是一块刻有阮字的玉珮,以及阮太傅赠的两本书。
姜麓发现秦彦一直在看她手中的书,直到两人离开东屋之后他的目光還在两本书上。這两本书都是晦涩的史书,字体刚劲有力,但看上去并不是什么
老旧的孤本。
堂堂前太子,還会馋书?
“当日我跟从太傅学习,也曾得一本赠书。”秦彦說。
姜麓一脸问号,所以呢?
秦彦又道:“這书是太傅亲自抄录,天下得能太傅亲手赠书者不過五人,且皆是一本。”
所以他是眼红她一得就是两本?
她把书往他手中一放,“你可以拿去看。”
不就是阮老头亲手抄的书,她就大方借给他看。
秦彦心道她不知道太傅在朝中的地位,才会当此事只是寻常。罢了,她不是那等攀附权贵之人,他又何况說太多。
太傅会认她为义女,着实出乎他的意料。能入太傅的眼,足见她是何等的出色,若不然太傅不可以在意那些话。
他发现无论她的脾气有多不好,却依然能得别人的喜歡。他也說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与有荣焉又像是患得患失。
姜麓好半天沒见他吭声,以为他還在闹别扭。
“你還生我的气啊?”她的声音软软的。
秦彦最受不了她這么說话,像是有人在他的心湖丢下石子。那石子溅起不大的水花,晕开的涟漪一层层荡开。细微的波澜最是恼人,让人心绪随波逐流又舍不得停下来。
他别开脸,不看她。
她心道,這小子可真会闹别扭,一闹就沒完沒了。
“我都向你道歉了,你别不高兴。”
“我沒有。”
還說沒有,为什么不敢看着她說话?
“真沒有?”
“沒有。”
“既然你說沒有,那我就当你沒有。你实在是心裡不得劲,要不你摸回去?”她把脸抻過去,大有引君怜爱的意思。
秦彦反倒退后一步,一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這女人行事如此难以预料,她…她竟然让他摸回来?
夜色中姜麓明丽的五官越发动人,弯弯的眉眼和轻扬的嘴角无一不表明她是故意的。她是真不怕他摸,摸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想到他脸上的皮肤,大概和今天吃的米凉粉一样又嫩又滑。如果真比起来,她
還真比不過他。看样子以后她得更要努力护肤,才能达到他现有的水准。
“你摸不摸?”她问。
秦彦脸色变幻,說不上是气還是恼。
“既然你不摸,那你别怪我沒给你机会。你如果明天還這样,我也会生气的。”她抱着两本书,往西屋走,一边走一边又丢下一句话,“我生起气来谁也哄不好,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
“你什么?”她回头。
夜色中的少年不辨神情,面色幽幽暗暗让人看不真切。他最终什么也沒有說,又或者是小声說了几個字,很快被冷风吹散在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