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瓷娃娃
除去循循善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還能怎么如何。然而眼前的少年可不是她以前教過的那些学生,他是皇帝老儿的儿子。既使是個被废的太子,那也是天家血脉。
這孩子還真有几分吓人的气势,不愧是当過太子的人。怒发冲冠的少年郎,有着明眼人能瞧出来的隐忍。
她朝那几人招手,陶儿带头拢边。赵弈和小新子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既不敢指责她,又不敢看自己的主子受委屈。
“你们再加把劲,今天务必全部拨完,晚上我给你们做好菜。”
一說到吃,几人都很意动。
“夫人,拨完草之后我們要种什么?”這话是陶儿问的。
姜麓递给她一個赞许的眼神,她们這对新搭的主仆终于有了一丝默契。她正打算說一說自己的种地计划,沒想到她会来一個抛砖引玉。
“种麦子。”
秦彦握紧拳头,气得眼尾暗红。這個女人故意让他们過来看他的窘态,分明是想羞辱他。种田种地是贱活,她說种麦子肯定也是想继续折辱他。
這個女人…
他日后一定要杀了她!
姜麓似乎听到他磨牙的声音,暗道這发起怒的小狮子不会是想吃人吧。她故作淡定地环顾他们的表情,面上不露一丝胆怯。
“你们可知一亩地能产多少麦子?”她问。
赵弈几人看着她,皆是一脸迷茫。
此等問題难不倒秦彦,身为太子他自是会学习民庶之事。种麦子分两季,冬种和春种,再過一段时日便是冬种。田地一般分为三等,下等地亩产一石左右,上等地亩产约二石,中等地在两者之间。
门前那块荒地,最多只能算是中等地。如果過段日子真种上麦子,来年春季能收一石到一石半的粮食。
他阴沉沉地說出答案,引来姜麓的赞许。
“說得不错,看来以前用過心。”
這般夸奖太不走心還不如沒有,他咬牙暗恨。他是东宫太子,所学皆是天下大事。這粗鄙丫头說什么用過心,他是很用心好不好。
她瞧见他憋屈的样子,心下暗笑,“良田二石贫田一石,百姓冬盼雪春盼雨靠的是天吃饭,若遇灾荒之年则三餐无继。所以民生之向,唯一日三餐食有粮。你们可曾想過這粮食能多产一些?”
民以食为天,古往今来哪個帝王不想天下粮仓齐满。
秦彦曾经身为太子,当然比世人更关心民生。民部那些官员绞尽脑汁如何防洪防旱,修沟渠筑堤坝年年如此,不就是想有個丰收年景。
他心中忽而一动,看向她。
那双清澈的眼中写满不信,却又充满渴求的光芒。這是一個傲娇的孩子,身份的高人一等注定他与生俱来的威严。
她感慨天家基因就是好,纵然劳作之后颇显邋遢,他還是像明玉一般耀眼。既生而为玉,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美玉蒙尘。
“倘若我們门口那片地来年能产三石甚至四石粮食,你们可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国产粮翻一倍有多;意味着百姓或许能解决温饱問題;意味着边关粮草更加充足;意味着国泰民安。
秦彦呼吸一紧,此女莫不是在說大话?他很想斥她一声,又希望她說的都是真的。脸色阴晴不定,纠结中竟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姜麓不是什么农学家,但她知道当前的种植方式之下,一亩田地的产量過低。她做不到亩产十石甚至二十石,不過她知道亩产四石并非难事。
便是這区区四石,也是翻了一倍之多。
“你有办法?”秦彦认真无比。
“有。”姜麓道:“你们按我說的做,然后记下来推广出去。”
陶儿听得糊裡糊涂,小声问道:“夫人,你是說有办法能让庄稼能比以前收更多,那是不是說以后都不会有人挨饿了?”
她就是因为家裡穷沒米下锅,才被卖的。
“理想上是這样的,但肯定不能想得太完美。我們能做的是先试验這個法子,如果有效再传给所有人。”
秦彦心潮澎湃,似乎是在一片黑暗中突然找到方向。如果她能做到一亩产四石,他就不计较她之前的种种放肆和无礼。
只是她說的话真的可信嗎?民部最为渊博的大司农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她一個放牛出身的女子哪裡来的法子。
莫不是戏弄他?
“你可知你在說什么?此事非同儿戏。你一個女子,你是从如何知道這些的?”
不怪秦彦不信,古往今来那么多大能人都未能解决的問題,她一個乡野长大的丫头居然說得如此之轻松。
事出反常必有异,由不得他怀疑。
“我如果說是個神仙告诉我的,你信嗎?”
“你…你戏弄我1少年气急,玉面胀红。
“谁戏弄你了,說真话你又不信。”姜麓神色平淡,“其实是因为我聪明,遇事多看多想。我在田间地头长大,听得多了便自己慢慢琢磨。我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但试一试总沒什么损失。万一成了呢?”
之前說得那么天花乱坠,现在又变成不敢保证。秦彦一颗七上八下,如果在火中烧過又突然掉进水中,一时之间忽冷忽热說不出来的煎熬。
“你若敢骗我,我就…杀了你1少年生得太好看,即使狠话都让人听着沒那么难以接受。
一片死寂中,唯能听到陶儿吸凉气的声音。
赵弈和小新子吓人赶紧低头,大气不敢出。
姜麓险些气笑,什么时候教孩子也是一份危险的职业。這小屁孩子怕是還当自己是东宫太子,一個不顺心便杀人。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她“呼”地站起来,“我有心为百姓尽一份力,這事若是成了自是千好万好。如果沒成我无功也无過,你凭什么杀我
秦彦理亏,但绝不会认错。
她冷冷一笑,“看来我是吃饱了撑得慌,大昭的百姓吃不饱和我一個小女子有什么关系,我何必冒着杀头之罪替他们想办法。”
陶儿吓傻了,呆若木鸡。
赵弈和小新子忐忑难安,一個個噤若寒蝉。
“你…你分明就是說大话,你是不是信口胡言?”秦彦气红了眼,這女人怎么說变脸就变脸。她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說得那么笃定,她怎么能說撂挑子就撂挑子。以他的骄傲又不可能說软话,只能梗着青筋紧抿着唇。
姜麓睨着他,“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這活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是他们的主子,你有义务养活我們。”
一群小屁娃子,她要不是闲得慌還真懒得管他们。真当她是无私奉献的圣母不成,姓秦的小子竟然還敢蹬鼻子上脸。
真是给他脸了。
“都散了吧,继续干活
“你…”秦彦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堵得难受。
“我什么我,你敢不干试试?”她凶巴巴地吼道,“不干活不许吃饭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听不让吃饭,陶儿跑得最快。赵弈和小新子不敢动,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们的主子。
秦彦目眦尽裂,双拳紧握。
那好看的手指上沾着泥土,指关节泛着白。
他握得太用力,连掌心吃痛都感觉不到。這個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和他讲话。以前他是东宫太子时,何曾受過這般轻贱。
“你们還不快去干活,不想吃饭是不是?”姜麓对赵庶和小新子使眼色。二人开刚始犹犹豫豫,過了一会才磨磨蹭蹭离开。
她无语望天,自己這是什么命。到哪都逃不過和這些青春期的孩子们斗智斗勇,也真是够头疼的。
眼前這個少年,比她教過的所有学生都要麻烦。他身份特殊,天生有掌控他人生死的权力。一個不好她不仅不能引导他,反而還会成为他的刀下冤魂。
他像個穿着金甲的瓷娃娃,打也打不得骂也不能骂太狠。要不是她的职业操守在作祟,她才懒得管。
“你是不是很想這事能成?”
废话!
他拳头握得更紧,怒视着她。
“世间所有的事,不试一试你怎知是对是错?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既然敢夸下海口這事便有八成把握。”
突然遭受打击的少年,要的不是别人的可怜和同情。他自我消沉或许是因为心理落差,但更多的失去方向的焦虑和暴躁。
所以她要做的是给他信心,指引他走出抑郁。
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你說的都是真的?”
“当然。”她自信无比,“你有沒有听過一句话,叫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以后自有你后悔莫及的时候。”
少年哼了一声,“你是老人嗎?”
“是埃”她笑起来,“我心老。”
“你心思太多,难怪老得快。”他别過脸不看她。
“你說得沒错。”她压根不生气,甚至還有些欢喜。
炸毛的小狮子,可算是顺了毛。
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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