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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誓言

作者:漫步长安
圣旨還未送到北坳村,他们就已知此事。一個贤字,听起来确实不错。然而除去這個名头,其它的东西只字未提。

  在姜麓看来,皇帝老儿不過是做個样子。谁不知道秦彦原本是太子,他自身并沒有過错,之前被贬也是受其母牵连。如果皇帝老儿真属意這個长子,此次应是他重回东宫的大好时机。

  若是皇帝老儿真心想接儿子回京,不应该在圣旨中言明嗎?什么修建贤王府,谁知道几时能修成?在此期间风云四起,京中那些人不希望秦彦回京之人难道不会有所动作嗎?

  自古天家无父子,皇帝老儿摆明想立一個靶子,而秦彦就是那個靶子。有這個靶子在,皇帝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任由自己的儿子们斗得死去活来。

  這样的老子,当真是天下最无情最多疑的父亲。

  秦彦已经接過圣旨,嘱咐小新子收好。

  小新子立在他身后,轻声唤了那大太监一声干爹。所有人都惊讶地看過来,除去秦彦和赵弈两人。

  這位大太监姓安,是福总管的干儿子,也是小新子自小认下的干爹。安公公在皇帝身边当差,因为福总管的关系颇受器重。

  传旨之人不能耽搁太久,安公公和小新子独处的說话時間也不過一刻钟左右。近一年未见,安公公自是能看出小新子的变化。当小新子說起自己出去讲课时,安公公既惊讶又担忧。惊讶的是他们這样的人還能给人讲课,担忧的是此事不知是好是坏。

  深宫之是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他们這样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岁月中,些许的温情最为难能可贵。

  小新子进宫时才六岁,沒多久就被安公公收为干儿子。他们這对父子与那些半路因为利益结的同盟干亲不同,安公公是真的把小新子当儿子看。像他们這样的人,早就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纵然安公公心中有千言万语,也只化成简单的几句关心。

  贤王眼下暂时褪去庶民

  身份,谁也不知以后会如何。所有的叮嘱都不需要說出口,宫中长大的小新子比谁都明白。

  安公公离开之时转述皇帝口谕,问姜麓想要什么赏赐。

  不论是秦彦之前的去信還是后来葛公公的面圣,他们都提到了姜麓。秦彦已经說明养鸡种植之事皆是经由姜麓提点,而葛大人更是在皇帝面前对姜麓不吝夸赞。

  皇帝沒有明着赏赐姜麓,其实已经說明一切。在他的眼裡姜麓不過一介妇人,還是一個乡野长大的妇人。他以为她之所以懂這些,不過是因为出身的关系。他故意让安公公临走时问她想要什么赏赐,自然是不想给她和秦彦商量的時間。一则是对她的轻视,二则也是想摸清她的底细。

  姜麓倒是无所谓,她也看不上那個老渣男。

  “我沒有什么想要的,毕竟我也沒做過什么大不了的有功之事。倒是我家的王新去年冒着风雪去给百姓讲课,他的功劳也不小。我以前听說书的人說過什么明君爱才,還有什么英雄不问出身。烦請公公帮我问一问,咱们大昭朝可有讲经授课的官职,不拘官阶大小,我們都不嫌。”

  小新子闻言,猛地抬起头。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前面的那個女子,她說這些话的时候像是同别人话家常。

  但那一句我家的王新在他的耳边炸响,他险些泪涌出声。他忘不了第一次听到她叫自己小新,他忘不了她和自己說的那些话。她是第一個真正把他当人看的人,而今她舍弃自己的恩赐只为给他求前程。

  她对他的恩情,一辈子都還不清。

  安公公震惊无比,他在皇帝跟前听差多年从来不敢有一刻的走神。但就在刚才,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小新子是他的干儿子,从那么点大的稚子到现在,他是真心把這個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自家孩子出门在外能碰到這样一位好主子,当父亲的哪能不感激。

  像他们這样的人,终其一生都能一眼望到底。无非是在宫中的某個主子跟前当差,混得不好可能活不到老

  ,混得好点的還能有一些体面。如果能混到干爹那個份上,那就是顶天了。可是那顶天的体面,在世人眼中還是阉人奴才,一辈子也摆脱不了奴籍贱命。

  贤王妃所求赏赐,是想给小新子谋一條堂堂正正的生路。此前他只当這女子還算有几分礼数,不過是碰巧有几分好命。而今他再看对方,不知不觉生出许多敬畏。

  “奴才一定将王妃娘娘的话带到。”他对着秦彦和姜麓行了一個大礼,恭恭敬敬地告辞。

  姜沐似乎想說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沒有說。万桂举看看小新子又看看姜麓,挠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新子已是泪流满面,无声无息。他突然跪下来,流着泪磕头。

  姜麓最受不了這個,赶紧上前扶他,“你别动不动就跪,我就是那么随口一提,最后成不成很难說。不過就算這次不成你也别灰心,有你家主子在我相信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王妃娘娘…”小新子哽咽无法成句,“…奴才…”

  “别說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的话,我其实并沒有做什么。如果你自己沒有上进心,如果你自己不努力,别人再使劲也沒有用。所以你若真想回报,那就替我回报给需要的人。”

  小新子闻言,一连磕了三個响头。

  姜麓最怕煽情,示意万桂举過来帮忙。

  万桂举小声问,“…仙女,小新真的能做官?”

  “能啊,怎么不能。别說是他,你說不定以后也能混個状元当一当。”

  姜沐“嗤”一声,“真会說大话,他要是能当状元,那我岂不是能当大将军?”

  “也有可能。”姜麓神情认真,“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花楼裡的长得最好看的姑娘還能得個花魁的名头,为什么其它行业就不能有行业状元。比如說最会养猪的人称之为养猪状元,最为养鸡的人称为养鸡状元。你若是牛养得最好,为何不能被人称为养牛大将军?”

  “你…你這是诡论!”姜沐气黑了脸。

  万桂举则是一脸惊喜,“仙女娘娘,养猪真的

  能当状元?”

  “可以。”姜麓看向秦彦,“你說是不是?”

  秦彦缓缓点头,“居首者为状头,若是将各個行当的魁首称之为状元,似乎也无什么不妥。”

  万桂举当下欢喜无比。“行,那我以后就当一個养猪状元,你们谁也不要和我抢!”

  姜麓笑吟吟地看着秦彦,他以后很大可能是九五之尊。這样的金口一开,料想多年后大昭各行各业都会评比状元。

  貌美的少年近在眼前,那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如此时刻姜麓猛然觉得這么多人有点碍眼,她脸微微一沉,“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管你们以后是什么人,现在都给我出去干活。该放牛的去放牛,该放鸡的去放鸡。”

  她說的放鸡是指今年新孵的那批小鸡,那些小鸡每天都要赶到地裡去吃草吃虫,這個活主要是由小新子和小河负责。放牛的活是姜沐的,而万桂举负责的是那些小猪仔。

  几人各自忙去,瞧着与以往并沒什么分别。

  姜沐把牛放在山脚,自己随意往草地上一坐。他拔断一根草,然后叼在嘴裡。任是谁见到他如今的做派,都当他是一個乡间的放牛郎。

  牛儿在悠闲地吃着草,小鸡们在麦地裡钻来钻去。他一时抬头看天,一时又看向地裡赶鸡忙的小新子和小河。

  小新子和小河始终不太敢亲近他,毕竟他一向瞧不起他们。虽說大家天天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他们還是有点怕他。

  姜沐突然朝小新子招手,“你過来,我有话问你。”

  小新子听话地去過,小河也跟了過去。

  “你们說,我那個妹妹是不是傻?”

  “姜三公子,王妃娘娘是天下最好最聪明的人。”小新子說。

  小河也跟着小声說,“娘娘是菩萨。”

  姜沐切了一声,吐出嘴裡的草。“我看她就是一個傻子,多么好的机会啊。她不给自己弄些好处,怎么尽想着你们這些人。你這小子姓姜也就算了,她是看你可怜。为什么

  她還想举荐你做官?你一個…做什么官?传出去岂不是笑话。我看她是异想天开,陛下肯定不会容忍她胡来!”

  被他這么一指,小新子和小河都低下头去。

  姜沐有些烦躁,他也說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那個死丫头简直是沒事找事,她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女子一样喜歡金银首饰。

  這么好的机会,她完全可以趁机给自己要很多的赏赐。她不是爱财嗎?一见面就将他身上的银子全部搜刮走,为何又生生错過此等天大的好时机。

  所以說,她還是傻!

  他无比气闷地挥手让小新子和小河走,看到他们就来气。他们和死丫头非亲非故的,死丫头却处处想着他们。而他身为她的亲哥哥,却不见她对自己有几分好脸色。气着气着他拍地而起,让小河给自己看一会儿牛。

  小河当然不会拒绝,反正也要放鸡,放牛不過是举手之事。

  姜麓和陶儿在准备饭菜,姜沐脸色不太好看地进去,像是不太敢看姜麓似的,粗声粗气地让她出去一下。

  她挑挑眉,解下围裙出去。

  两人就站在墙角,姜沐扯着手裡的草,“你平时挺厉害的,今天怎么這么糊涂?”

  “我哪糊涂了?”姜麓好笑道。

  “那么好的一個机会,你怎么不为自己想一想?”姜沐沒好气,“你别以为现在王爷对你不错,那是因为他现在正是落魄之时。倘若日后他回到京中,自是对你百般看不顺眼。”

  這死丫头真是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精明的时候比谁都精明。她明明知道父亲母亲不看重她,甚至是讨厌她。所以将来他们回京之后,她可以說并沒娘家的倚仗。如果以后王爷冷落她,她连個哭的地方都沒有。

  姜麓正色起来,表情认真,“那依你所言,我应该如何做?”

  姜沐见她虚心求教,脸色好看许多,“你是如何嫁给王爷的,天下人都知道。他日自会有人替王爷叫屈,为他娶了你這么一個女子而惋惜。說不定他自己以后也会這么觉得,哪裡

  還会记得你曾陪他一起吃過的苦。不管是养鸡還是种地,我們都知道是你的主意。恕我直言這次的功劳应该属于你,想必陛下也略知一二,所以才会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之前应该趁机替自己谋個出身,我觉得但凡你开了口,一個乡君应该会有。”

  如果有一個乡君的封号,世人也会高看几眼。到时候父亲母亲的脸上也有光,說不定会对這丫头好一些。

  這是他们兄妹二人相识以来,唯一一次正试谈话。

  姜麓沒有想到他对自己說出這样的一番话,听上去是真心为她着想。她的出身摆在那裡,纵然是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在世人眼中那也是一個泥腿子。一個泥腿子怎么能配得上金尊玉贵的王爷,迟早会被秦彦所嫌弃。

  她不說话,姜沐心下着急。

  “你說你傻不傻,白白错失這样的大好机会!”

  “谢谢你能和我說這些。”姜麓微微一笑。

  姜沐翻了一個大白眼,“你還笑得出来,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你在担心我嗎?”姜麓還在笑。

  “谁担心你,我就是怕你连累我。”姜沐脸都红了,“反正我该說的都說了,该劝的也劝了。下次再有這样的机会,你可千万别犯傻。”

  “你果然在担心我。”姜麓笑得越发明艳,“你的话我记下了,下一次我也不求什么乡君县主,我直接要個顶天的封号如何?”

  姜沐被她的话惊了一大跳,指着她半天說不出话来。他憋了好半天,最后只憋出随便你三個字,尔后像地面烫脚一样迫不及待地跑远。

  姜麓若有所思,连這小子都害怕秦彦以后会不要她,可见在世人眼中她和秦彦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毕竟他们一個是锦衣玉食的皇子,一個是乡野长大的放牛妹,确实是不太般配。

  一转头,便看到秦彦在不远处。

  他显然已经听到他们兄妹二人的谈话,眼神无比深幽。

  “你若是担心…”

  “我不担心。”姜麓大约猜到他会說什么,她无比自信地撩着额前发丝,“像我這样的人

  ,搁到哪裡都能活得很好。我虽然不是银子,不能保证人见人爱,但我相信喜歡我的人還是很多的。”

  秦彦玉面丕变,瞬间到了她面前。

  初长成的男子身形修长笔直,如同那极寒之地生长的松柏。冷峻之余還有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仿若让人立与峭直的崖壁之下,唯有仰望才能得见天颜。

  這般如松如柏的男子,說出来的话却是气势太弱。他說:“姜麓,我們已经…你不能始乱终弃。”

  姜麓眼波流转,稍显稚气的明妍五官隐隐生出几许入骨风情。“我們哪样了啊?我可沒把你怎么样,难不成你還能赖上我?”

  不就是亲亲抱抱,她可沒把他真的怎么样。

  秦彦闻言,气势大变。

  這個女人…

  姜麓還沒反应過来时,便感觉自己被他抵在墙上。近在咫尺的俊美少年像刚成年的雄狮,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身为猎物的她止不住悸动腿软,脸颊发烫地想着莫非這就是传說中的墙咚。

  好喜歡好期待,怎么办?

  然而他并沒有再进一步的举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就這么一直看着她,似是想透過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心。

  “要如何,才能作数?”

  姜麓悄悄咽口水,此情此景他只管做就是了,问這么多干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的心脏处。

  “我要它。”

  他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心上的手指。

  “好。”

  姜麓妩媚一笑,“我要它以后除了我之外,容不下其他女子。我让它以后只能看得见我一人,只能容我一人撒野。”

  “好。”

  答应得倒是快,做不做得到還需時間的检验。

  两人保持着姿势不变,也亏得這個时候家裡沒什么人。唯有陶儿還在厨房裡忙活,也顾不上出来看一眼。

  墙边的阴影将他们笼罩着,端地是一对年华正好的金童玉女。

  秦彦眼中的幽深依旧,“你方才說想要顶天的封号……”

  “秦彦,其实我并不在意那些东西。我更在意的是

  两情相悦的忠贞,相濡以沫的一心一意和白首相携的矢志不渝。如果你能做到這些,日后即便是万水千山泥潭险地,我也愿意一直陪着你。”

  姜麓的目光认真而坚定,說出来的话如同誓言。

  秦彦什么话也沒有說,慢慢低头封住她的气息。

  良久之后,墙边的阴影渐被光亮取代。光影交错彼此更迭,一半是阳光烈日一半是阴凉,如同姜麓此时的感受。

  厨房裡的饭香飘出来时,两人才分开。

  “…我去炒菜。”姜麓一把推开秦彦,沒走几步又回头,“刚才那样…我很喜歡,以后可以多来一点。”

  壁咚啊墙咚之类的,可以常有。

  說完她快几步进了厨房。

  独留秦彦在院子裡胡思乱想,少年耳尖似火,眼尾隐见几许腥红。她喜歡…他那样对她?她說可以多一些?

  他不知想到什么,如被火烧一般一闪进屋。进屋之后不自觉地舔着唇,胭脂玉一般的俊美容颜沾染上些许邪肆。

  既然如此,岂能不如她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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