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强强联手
暌违近一年,宋皇后和秦彦终于见面。母子二人一個比一個神情如常,仿佛昨日才见過一般随意。从他们的脸上姜麓看不出任何激动之色,心道不愧是天家母子,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克制。如果不是宋皇后偶尔有瞬间的失神,姜麓還以为她不想念自己的亲生儿子。
“高了,也稳重了。”宋皇后說。
姜麓日日能见,感觉并不是很明显。听到姜皇后這么一說,她才发现秦彦比初见时确实更高更成熟。以前是一個爱炸毛的小狮子,现在已经伊然有青年雄狮的深沉与担当。
秦彦道:“母亲受苦了,孩儿不孝。”
宋皇后淡然道:“不苦,比起以前来還要轻松一些。”
姜麓心想宋皇后說的未必是假话,不当皇后就不用管那些妃子之间的破事,眼不见心不烦說不定真的会觉得舒服许多。
简单的几句话之后,母子二人似乎又沒了话。
姜麓此次进宫带了礼物,一個精巧的竹编笼子,裡面是三只黄绒绒的小鸡仔。秦彦也有礼物,是一份自己亲手写的养鸡手札。
鸡仔们发出啾啾的声音,宋皇后短暂的错愕過后露出欢喜的表情。她毫不嫌弃鸡仔们的吵闹,凑着身体靠近看得仔细。
邀月宫到底冷清,一天下来也见不到几個活人。有了這几只小鸡仔,她多少也能打发一些无聊的时日。
她又翻看秦彦写的手札,边看边点头,“记得如此详细,以后照着喂养必不会出错。你们有心了。”
老嬷嬷偷偷抹眼泪,看向秦彦的眼神无比慈爱。只不過在之前看到姜麓送的礼时,脸色多少有些难看。娘娘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学村妇养鸡。一想到姜麓的出身,心裡又是不胜唏嘘。
再看小主子的神情,想来也是赞成王妃娘娘的。好端端的天家子孙在乡下种地养鸡,她又是难過又是伤感,心情百般
复杂不是滋味。
宫人们送来的御膳一道道传进来,宋皇后领着儿子媳妇朝着泰极殿的方向谢恩。然后老嬷嬷扶宋皇后坐下来,姜麓上前敬茶。
這一杯媳妇茶,延迟近一年。
喝過孝敬茶,宋皇后又打发了姜麓见面礼。這次不是首饰,而是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如意喻意最好的祝福,姜麓双手恭敬接過。
礼成之后,秦彦和姜麓分别坐在宋皇后的左右两侧。桌上的御膳沒有热乎气,好在眼下天气炎热,吃点冷菜冷饭也无妨。
宫裡的膳食讲究,一桌赐菜八凉八热還有八喜攒盒,攒合内四干果四蜜饯,桂圆梅脯等皆是上品。另還有一道御汤,汤色奶白闻起来有山珍海味两种奇香,也是唯一一道還冒着热气的菜。
姜麓不由想到天热尚且如此,若是天冷的饭菜岂不是成冰结冻。积年累月吃着冷饭冷菜,身体不坏才怪。
宋皇后吃饭的样子十分优雅,秦彦也不遑多让。他们母子二人长得本就有点相似,旁人瞧着很是赏心悦目。
姜麓很意外宋皇后的饭量居然不错,她還以为這些后宅女子一個個长着麦杆粗细的喉咙,胃口比鸟胃大不了多少,沒成想這個婆婆是個例外。
秦彦续了两次饭,姜麓吃的也不少,对此宋皇后很满意。一顿饭默然无声,桌上的菜去了一大半。
饭后沒多久,秦彦被皇帝叫走。
姜麓借着邀月宫裡的一些杂物,给三只小鸡仔搭了一個鸡屋。鸡屋上下两层,鸡在上层,拉的鸡屎掉在下层方便清扫。
她干活的时候,宋皇后一直饶有兴致地旁观,时不时還问一些問題。最后宋皇后接替老嬷嬷的位置给她打下手,婆媳二人配合生疏却很自然。
鸡仔们啾啾的声音让這個冷清的后宫多了几许生机,同那些墙角冒出来的杂草一样。那些杂草应该是故意留下的,一丛丛的颇有几分野趣。
杂草之外,姜麓還看到一小片花海。花海由不怎么名贵的种类组成,红黄粉紫看着去像一块色彩斑斓的花毯。
“开春时随意洒的籽,沒成想开得這么好。”宋皇后說。“本宫幼年在边关长大,边关有那种一望无边的草场,每逢春夏便是延绵不断的花海。”
姜麓见過那样的美景,无比赞同。比起那样漫山遍野的花海,花圃裡精心修剪的花卉多了几分匠气。
“那一定极美。”
“是啊。”宋皇后目露怀念,望向天际。
姜麓不知该說什么,一個从小在大草原长大的人,后半辈子却要困在這深宫之内。過去的欢乐永远只能在追忆中,那样的抑郁旁人根本无法体会。
或许正是因为见识過天大地大,体会什么是广袤辽阔什么是自身渺小,所以宋皇后才会和很多的深宫女子不一样。
“你可知本宫为何不修剪它们?”
“母亲喜歡它们自然的样子。”
宋皇后微微一笑,“是也不是。一花开败,自有二花出头。无论是先发者遥遥领先,還是后来者居上,都不是旁人所能操控。”
姜麓若有所思,陪着她给那些花草浇了一遍水。
浇完水后宋皇后示意姜麓陪她走一走,活动的范围自然是在邀月宫内。常年失修的宫殿沒什么好看的,姜麓知道她是有话和自己說。
婆媳之间似乎永远绕不過一個话题,那便是子嗣。
姜麓听到宋皇后问起时,心裡闪過无数個念头。她当然知道再好的婆媳也不可能亲如母女,亲生的母亲尚且那样,又怎么可能期望婆婆视自己为亲女。
“眼下形势不明,儿臣和王爷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想着日后局势明朗之后再做打算。”
宋皇后笑了一下,沒有再追问。
正当姜麓以为此事揭過时,对方提到夏轻语,說夏轻语前两日来過邀月宫。近一年来,对方多有照应。
“夏姑娘是东宫的人,王爷不敢用。”
宋皇后闻言,又是微微一笑。“轻语是彦儿身边的老人,按理說你们回京之后她应该跟過去。不過她是东宫女官,确实有点不合规矩。但此前陛下赏你的那几人,你为何不留在身边侍候?”
姜麓的心提得老高,颇有几分严阵以待的架势。对方先是提到夏轻语,眼下又說起那几個人,难道是想敲打她?
若真如此,這個婆婆将会是她和秦彦之间最大的阻碍。
“因为那几人中有两位貌美的宫女,所以儿臣不想留。”
宋皇后眼睛微眯起,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儿臣知道。不管母亲何时问儿臣,儿臣都是同样的话。儿臣不仅容不下那些人,也容不下所有想给王爷做小的人。”
“放肆!”
姜麓不卑不亢,直视着宋皇后。
她今日還真就放肆了,因为這样的事情一旦做出妥协让步,最后烦恼的都是她自己。与其日后受累,不如把话說来。如果秦彦是一個听妈妈话的好儿子,那她此时抽身为时不晚。
“你怎么能有這样的想法?”宋皇后怒道:“你可知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大度是贤惠。你如此悍妒心胸狭窄,就不怕天下人指责唾骂嗎?”
“母亲,這样的想法有何不对?”姜麓道:“儿臣相信如這般所想者大有人在,她们不敢讲是因为怕被人骂。但是儿臣不怕,儿臣只怕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
“你…你赶紧打消這样的念头。彦儿是皇子,他這一辈子不可能只有你一個女人。寻常人家尚且三妻四妾,何况你嫁的是皇子!”
“母亲,儿臣的义父义母不正是這样。谁规定皇室子孙一定要三妻四妾,难道一辈子只有一個女人会死嗎?在儿臣看来,那些妻妾成群的反倒不容易长寿。”
宋皇后似乎被气得不轻,“這么說来,你是铁了心不许彦儿纳妾,你可知你真這么做的话,势必无人能容。”
姜麓一脸坦然无惧,“如果王爷能容,這世间就能容。如果王爷不能容,儿臣也不会委屈自己。人生苦短,若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過一生,那么又何来幸福可言?若是不幸福,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你胆子可真大,你就不怕本宫降怒于你?”
“人生尽在一個赌字,无论做什么样
的選擇都是在赌。儿臣不想母亲生气,却不怕母亲生气,更不怕一无所有。”
沒有决绝的心态,又怎么敢和强权争斗。
“好一個不怕一无所有。虽然彦儿是本宫的儿子,但本宫都不能保证他会是一個专情之人,你又怎么能肯定他将来允许你的所作所为。”
“我相信他。”
“他知道?”這下宋皇后震惊了。
“是,他知道。”姜麓心下微松,“不過山盟海誓也有悔,将来他若真变了心,儿臣会成全他。”
只当深情喂了狗。
宋皇后闻言,眼神越发凌厉,“之前本宫還当你是一個好的,沒想到你竟然想一人独宠。本宫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如愿,你走吧。”
姜麓行礼告辞,心道之前她也当宋皇后是一個开明的,沒想到对方到底是古代的婆婆,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一辈子只有一個女人。
她走之后,宋皇后突然低低笑起来。
“娘娘,你不生气?”老嬷嬷问。王妃竟然想一人霸着王爷,這样的想法简直是骇人听闻。一個乡野长大的女子,再是有几分聪明也不敢有這样的痴心妄想,传出去岂不让人骂死。
“本宫为何要生气?”宋皇后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她用手挡了一下阳光。
恍记少年策马恣意,她也曾豪言壮语說過要找一個一心一意的郎君。他们可以谈天說地,可以对饮博弈。走遍大昭的山山水水,做一对逍遥的神仙眷侣。
一道圣旨降下,她不得不告别父母远嫁奉京。从太子妃到皇后娘娘,世人只看到她身上的殊荣与尊贵,却不知她心中的荒芜与凄凉。
“她敢說出来,本宫很是佩服。”
老嬷嬷不懂了,娘娘怎么不但不生气,反而欣赏王妃娘娘。“娘娘,王妃存着這样的心思,难道要容着她嗎?”
宋皇后幽幽道:“說易行难,她若真能做到,那也是她的本事。”
那边姜麓已经出了邀月宫,带路出宫的太监還是上回的那一個,一路上依然像個哑巴。行到半路她前方隐约
听到哀哀的声音,像是有人摔倒在地。她不由心头一凛,那太监突然請示她要不要绕另一條路出宫。
那女子应该摔得不轻,其中還听到有宫女惊呼流血的字样。她加快脚步低头前行,丝毫沒有一探究竟或是帮忙的意思。
后宫是什么地方,岂有寻常之事?
不是姜麓冷血,而是她不敢同情心泛滥。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设局,若不然怎么偏偏如此之巧。
那太监偷偷松了一口气,似乎很怕她突然多管闲事。绕的路虽然远了一些,好在一路上平安无事。等出了后宫之后,姜麓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来。
出宫后她在宫门外等秦彦,望着高高的宫墙心情复杂。這個世人眼中最神秘最高贵的地方,她实在喜歡不起来。
如果有可能,她真的不想再踏进一步。
约半個时辰后,秦彦终于出来。夫妻二人眼神交流着,待上马车之后秦彦才說起宫裡出了事,有個美人小产了。
“是不是晴美人?”姜麓问。
秦彦大惊,“你碰到她了?”
姜麓也不隐瞒,說起自己出宫之事,当时她就听出是晴美人的声音。上回她和晴美人打過交道,那样一個有宠而无脑的女子,迟早会沦为他人算计谋划的牺牲品。
后宫容不下单纯之人,更容不下愚笨之人。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在人吃人的深宫之中更是变本加厉。
“我真的不喜歡你家。”她說。
“這不是家。”秦彦黯然道。
是啊,這怎么可能是家。
姜麓托腮叹气,“我有点想我們那個家了,怪不得别人說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我宁愿以天为帐以地为席四海为家,也不愿在冰冷的金宫裡度日如年。”
秦彦什么也沒說,唯有双手慢慢握成拳。
他们来京中已有好几日,该谢的恩已经谢過,想见和不想见人也全见了。贤王府還未修好,那几位安置的太监宫女還想来拜见主子,被姜麓直接拒绝。
离开的时候,姜麓早早通知阮府不必相送。临行的头天晚上,阮太傅和阮夫人
登门话别,带来赠礼好几大箱。随后李大人葛大人二皇子继续前来,一直到快宵禁才散。
天微明时,秦彦和姜麓便启程离京。快到宫门口时,赶车的赵弈打眼看到姜泽和其夫人卢氏。若是只有姜泽一人,姜麓是不准备停车的。
姜麓一人下马车,秦彦沒有下来。
姜泽朝着车厢行礼,然后识趣地站在一边,留着空间让姜麓和卢氏說话。卢氏侧身对着姜泽,朝姜麓歉意一笑。
姜麓问了她的身体,二人谈了一些女子孕期之事。直到最后卢氏也沒有提林国公府一句,只对姜麓說一路顺风。
出了城门后,姜麓和秦彦感慨,“那位姜二少夫人看上去還不错,人也挺知情知趣的。她明显是受公婆丈夫的托付与我交好,却只字不提。当真是好女配渣男,好汉无好妻,真不知道她到底看上姜老二哪一点。”
秦彦皱起眉头,“依你之意,我們是哪一种?”
姜麓一脸兴味,“我們哪,還真不好說。万一你和你爹一样喜歡当新郎,那我們可不就是好女配渣男。”
车厢内的气氛徒然一变,秦彦好看的眉眼染上薄怒。他沒怎么好脸色地看着姜麓,心口堵着无名怒火。
在她的心裡,是不是从来不曾真正信過他?难道在她看来,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像父皇一样嫔妃成群。
他气势一变,姜麓就感觉到了。
這男人真不经逗。
“世间夫妻有很多种,不止是好女渣男配和好汉赖妻配。還有很多女强男弱、女弱男强或者是一对菜鸡,总之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
“那你說我們到底是哪一种?”秦彦字字如冰。
姜麓觉得今天若是說不清楚,他怕是真要生气了。即使她還想逗一逗他,却也怕惹怒狮子自讨苦吃。
“我們当然是强强联手。我這么厉害又花容月貌,你才貌双全芝兰玉树,不是强强相配是什么?”
秦彦轻哼一声,“自以为是。”
“你說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怎么自以为是了?难道你不是
才貌双全,难道你不是芝兰玉树?如果我這样的人都不叫厉害,那世上還有几個厉害的人。我的长相都不能称之为花容月貌,那什么样的才叫美人?”
日后赚钱养家是他,貌美如花還是他,光是想想都觉得美。
“即便如此,也应该不矜不伐。”
“我夸一夸自己怎么了?你個小古板。”姜麓不服气,决定纠正他的观念。“你看那些母鸡,它们下個蛋還知道咯咯哒向世人炫耀,何况我們人乎?我不過是客观公正是陈述事实,哪裡就是不谦虚?你有沒有听過一句话,叫做過分谦虚也是一种骄傲,合理的自我认知才是人之常情。”
秦彦向来知道她能說,竟然拿人鸡比,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說她通透她比谁都通透,說她狡辩她比谁都能诡辩。
他不說话,姜麓默认他是被自己說服。他若不服,她還有好些话等着。看在他這么知难而退的份上,她见好就收也不乘胜追击。
一天的马车颠簸实在谈不上舒服,人倒是沒有多累,就是骨架子有点遭不住。听說他们的马车還是最稳最沉的,姜麓完全能想象那些简陋的马车是什么样子。
晚上他们歇在临水县,他们进的客栈食宿皆有,客人们也是口音略杂。
客栈是信息最为流通之地,姜麓不意外還会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些人应该是从奉京而来,說的都是京城最近发生的事。
“上回来的时候還听人說贤王妃如何粗鲁无礼,這回风向完全变了,阮夫人還认了她当义女。阮太傅可是咱们大昭的第一大儒,贤王妃算是找了個好娘家。”
“我還听說林国公夫妇肠子都悔青了,为了一個养女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们沒有找人算過贤王妃的命格嗎?”
姜麓“咦”了一声,她是什么命格?当下耳朵尖起来,她倒要听听外面又有什么新传言,好端端怎么扯到命格上面。
“你们且仔细想一想,当初贤王可是被废被贬出京的,那时谁不以为他這辈子翻身无望。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他又成贤王了。你们說贤王妃是不是旺夫
?”
“听你這么一說,贤王妃确实是命中有旺。”
“我跟你们說,贤王妃不仅旺夫,她還旺身边的人。贤王殿下以前身边的那個太监,不就脱籍当官去了,听說還是皇帝亲自下的圣旨。還有這临水县的县令公子,那万公子以前是個什么人物咱们也听說過,百姓私下叫他万鬼,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人說现在万公子变好了,也不欺负人也不祸害人,见到讨饭的還会给几個铜板。”
“照你们這么說,他们都被贤王妃旺的?”
“可不是,如果不是贤王妃命裡带旺,一個太监還能当官?那人人害怕的万公子能变好?我還听人說出了一個什么机,是贤王殿下和二皇子一起做出来的。你们說如果不是贤王妃命裡带旺,怎么偏巧贤王一进京就能做出来?”
“原来贤王妃是福星,怪不得林国公夫妇后悔。”
“正是,京中都在传贤王妃命中带旺,谁和她走得近谁就走好运。谁和她交恶谁就会倒大霉。”
姜麓瞠目结舌,這样的瞎话也有人信。
她旺什么旺啊,她又不是狗。
“你是我旺的嗎?”她转過头,低声和秦彦咬耳朵。
秦彦不动如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