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伪书盗印 作者:未知 傍晚时分,卢植的房间裡,床榻上摆着一张几案,而卢植和刘宽则隔着几案相对而坐……他们的交谈很早就陷入到了某种焦灼之中,沒办法,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 說白了,杨赐那边通過刘宽递来的條件是什么呢?是让卢植就此放弃! 這不叫谈和,這叫劝降,而卢植這种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投降呢? 当然了,今日因为喝多了而留宿在這緱氏山下的士子们太多,两位大佬就算是半句话都說不拢也不好意思就此散场……否则說不定又有人起哄让他们俩握手言欢之类的,那可实在是太恶心了。 但就這么干坐着,恐怕也只会让气氛越来越僵硬,尤其是天還這么热。 “天黑了嗎?”盘腿坐在床榻上的刘宽就差直接趴在案上睡着了,一直看到有人进来点燃了蜜蜡所制的烛火才恍然回過神来。 “正是如此。”进来点蜡烛的公孙越低头称是。“两位恩师要不要用些饭菜?” 身子塌下去的刘宽和正襟危坐的卢植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点了下头……虽然都不饿,但是能有东西填嘴总比這么干熬着强吧? “且上些饭菜来吧!”卢植如此吩咐道。 “若還有窖在井水中的葡萄酒也别忘了送上来些,天气還是暑热难耐。”刘宽忙不迭的又追加了一句。 “喏。”公孙越赶紧答应。 不過,片刻之后,当饭菜被端上来以后,公孙越却抱了一個与白天形状迥异的大酒坛子過来了,而甫一掀开坛口,瞬间就满屋酒香扑鼻……莫說刘宽了,就连卢植都好奇的看了過来。 “回禀两位尊长。”公孙越小心道。“葡萄酒本来還有一些,但已经分赠给了各位着急回洛阳的师兄弟。這是另外一种好酒,味香而凛冽,号称三碗不過岗!這是我家婶母令人从青州高价寻来的酿酒秘方,据說啊,当地有一岗,名曰景阳冈……” 不待故事說完,刘宽就已经来了精神。 而卢植更直接,他全程都在捋着胡子冷笑,也不知道是在笑這打虎的无稽故事,還是在笑這‘三碗不過岗’的口气! 片刻之后,公孙越躬身退了出来,然后直奔后院而去。 “喝了嗎?”后院中,公孙珣正在焦躁不安的转着圈,看到公孙越回来,立即追问。 “怎么可能不喝?”公孙越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后答道。“這两位可都是洛中公认的好酒,听我說了那什么三碗不過岗的典故更是满脸的不服气,我還沒出来就已经各自喝下了两碗……” 公孙珣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兄长……”公孙越忽然欲言又止。 “我意已决。”公孙珣头都不抬的应道。“看這几日风声,朝中诸公肯定是不会再给卢师机会了,而再這么下去,他必然会如那葡萄酒一般被冷藏在地窖裡……他自己冷藏或许咎由自取,却要连累我們兄弟?我断然是不服气的!” “我不是說這個。”公孙越一直等对方說完才无奈解释道。“我是想问……此事真沒必要和伯圭大兄他透個底嗎?” 公孙珣闻言怔了一下,良久才负手答道:“他這人天生的运气,本来就在岸上……而這件事情如果败露,我們只怕要被卢师撵回辽西,既然如此,何必要牵累他呢?” 公孙越抿嘴不言。 “大兄走了嗎?”公孙珣复又开口问道。“他沒怀疑什么吧?” “已经护送那些想回去的师兄弟回洛阳了。”公孙越赶紧又开口回复。“而且也沒什么疑虑,只是以为我們确实想促成两位老师和睦。” “那就好。” “兄长……” “還有什么?”公孙珣已经带了一丝火气了。 “许攸這人,当真可靠嗎?”公孙越低下声来,恳切问道。 “不是许子远可不可靠,”公孙珣叹口气道。“而是你我兄弟在洛中根基太差,只能依靠此人罢了!” 公孙越闻言刚要再說话,却不料被自己兄长直接打断:“你且去子衡兄房中,看看他的‘文章’作好了沒有!” 公孙越愈发无可奈何,但也只能低头称是: “喏!” 就這样,等到自家族弟走掉以后,神隐了一整天的公孙珣這才放下了负在身后的双手——无他,這双手在刚才說话时就不自觉的颤抖,根本压不下来,所以才要藏在身后! 而此刻,公孙珣看着自己這双微微发颤的手,一時間也是心乱如麻,因为說起紧张不安,他這個主使者只怕比公孙越有過之而无不及,只是偏偏又无法表现出来而已。 夏日间,天色黑的极快,不一会功夫对面的义舍就又开始例行的喧闹了起来,三個猪带两個猴的声音隔着一條官道都能隐隐相闻,而公孙珣则继续负手站在后院门口,等着各路消息: 先是派出去的高句丽婢女来报,說是半坛子酒都沒了,两位贵人都已经醉的有七八分了,就只等着后劲发作倒下去了; 然后吕范那边又让公孙越過来,說是‘文章’写错了字,事关重大不好刮掉,只能重新写,請少君稍安勿躁; 接着,韩当又引着许攸過来,后者居然是要来追问一下公孙珣,說是许诺给他的宅子能不能给换到洛阳城南?因为城南富贵人家多,方便他交游…… 這时候,公孙珣根本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定力呢,還是该佩服他的贪的无厌。 不過总而言之,到了晚间大约戌时末亥时初时,事情按照计划的那样,终于一條條的有了一個好的结果——许攸彻底满意了;吕范也写好了他的文章;而更重要的是,刘宽和卢植也终于酒力发作醉倒在床榻上了! 于是乎,公孙珣也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珣弟請看。”自己的房间裡,吕范满头大汗的递過去了一册摊开的竹简。 “好文书。”灯火下,公孙珣大略审视了一遍对方的‘文章’,然后连连点头。“跟卢师的笔迹足有八九成相似!” “不相似恐怕也难。”吕范苦笑道。“平日裡本来就是我负责校对卢师的公文……你放心,不止是笔迹,這文风我也能保证做到七八成相似。” “是嗎?”公孙珣這次是真的惊异了起来。 “卢师不是喜歡寻章摘句的人。”吕范摇头解释道。“文章简洁而直接,所以好仿……” “這样更好,這样更好。”公孙珣看着上面的文字连连点头。“另一份呢?” “在這儿。”吕范又递上来一册竹简。“我看到了那许攸带来的刘公书稿,笔迹大略還是能模仿成的。” “這就已经足够了。”公孙珣再度点头。“反正內容都一样,只是改换一下口吻而已。咱们……是不是该上印了?” 這一次,旁边的公孙越与眼前的吕范都未說话。 “阿越去取刘师的印绶来!”公孙珣似乎早有预料,咬咬牙吩咐道。“子衡兄化开泥丸,我亲自来封印!” 两人对视一眼,只得依言而行。 汉家制度,最重印信! 一般来說,一個官员只有接受了任命之后才有资格接手官印,而他一旦辞职或者死掉以后一般要把印信上交……实际上,绝大部分印信丢失的情况只存在于军人战死沙场這种事件中。 那么反過来說,一旦一册文书上有了正式的印信标志,那一般而言就代表了相应官员最正式最直接的态度,对下可以视为行政命令,对上可以视为最终表态。 所以,公孙珣要干的事情很简单,既然卢植不愿意实事求是,那他就帮着对方实事求是好了! 沒错,他要做一封伪书,然后以卢植和刘宽的名义给皇帝上表! 伪书的內容很简单,且给双方都留下了余地——熹平石经不是石碑上刻字嗎?但是碑有正反面啊,正面刻今文官学,背面可以刻古文啊! 這個主意脱胎于公孙大娘的书信,但是经過了公孙珣因地制宜的发挥——比如說他专门找了刘宽過来! 刘宽不是主修《韩诗》嗎?他不是全大汉都知名的宽仁嗎?他不是今天被一大群士子亲眼所见要和卢植和谐讨论古今文争端嗎? 那不正好嗎!就让刘宽和卢植‘和谐讨论’一番后‘联名上书’,然后对皇上說《诗经》那個碑文,前面刻《韩诗》,后面刻古文的《毛诗》好了! 且看看這封联名上书送达御前以后,局势往哪裡走! 反正无论是往哪裡走,公孙珣都不用再呆在緱氏山這裡伺候卢植了吧? 计划胆大包天,但其实反而沒有太大风险……因为這個计划中有一個关键人物,刘宽! 刘宽的宽仁和糊涂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甭管是真是假,他应该都会继续保持這种风格,所以事发以后无论是为了不丢掉官位,還是說他会以为這是卢植所为……反正他十之八九应该都会追认這封上表的存在! 而一旦他承认了這封上表的存在,联名的卢植也就无法反驳!不然呢,莫非他要說刘宽說谎? 换言之,就算卢植精明如鬼神,心裡清楚是公孙珣所为,但只要他不拉下大儒的脸来私下报复和惩处对方,公孙珣這厮都会无恙。 而且再說了,真到了那個时候,卢植十之八九要去修什么《毛诗》,哪裡有時間报复什么公孙珣,指不定這厮早就已经趁着机会跑到刘宽那裡继续在洛阳厮混了。 当然了,一切的前提是卢植并不会拉下脸下死手……而說到這一点,无所不知的公孙大娘不是在信裡写了嗎? 卢植這人未必可怖!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旁的吕范已经化开了泥丸,而公孙越也一脸惊惶的取回了刘宽的印绶——后者在换衣服时,将全套朝服直接扔到了房间裡。 话說,由于纸张的书写性有待提高,也无法普及,所以汉代的正式官方书简依然是木简或者竹简,而简书是要用绳子穿成串的。书简上面写好字并卷成捆以后,绳子不仅可以捆绑结实,還有另外一個重要作用,那就是封泥!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方形木制凹槽,将书简引出来绳子的一部分放入凹槽,然后再放入用水化开的黏土泥丸,最后……盖印! 這就是后世火漆和印泥的来由了。 由于是联名上奏,所以公孙珣這次是将两封书简的绳子系在一起打了個结,然后才加上泥丸,并盖上了刘宽的银制光禄勋官印。 银印其实很小,只有一指长宽。然而做完這個动作后,公孙珣却不由的喘起了粗气来:“還有卢师的博士印……那两位已经完全醉倒了,谁去帮我拿来?” 公孙越与吕范对视一眼,都是欲言又止。 “沒人帮我分忧嗎?”公孙珣根本沒注意自己的腔调已经变了……他這时候才想起来,计划固然是很好,但前提不止是卢植‘不可怖’,更重要的是不能在干這种掉脑袋事情的时候被人抓现行啊?! 這要是进去在卢植腰上翻印信的时候被发现了,那自己還玩個毛啊?! “兄长,要不就算了!”公孙越咽了口口水道。“就在緱氏苦读一年也无妨,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咱们就回辽西好了!” “少君。”刚刚替两位两千石大佬写了假奏章的吕范此时也有些心虚了。“此时收手還来得及!” “哈!”经過這二人一劝,公孙珣反而失笑。“我曾听母亲說過一句话,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已经到這一步了,如何還能退?這是做事情的道理嗎?” 屋内二人齐齐变色,都咬牙想要应承下来。 “你们就不必了!”公孙珣当即摆手道。“這事本来就是我主使的,关键事情自然由我去做!” 言罢,不待這二人反应過来,公孙珣直接推门而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其实并未有多久……公孙珣去而复返,手上赫然多了又一個由青绶所系的银印。 最难的一关過去,這下子三人的动作利索多了,继续打结、化泥、盖印,不一会就又加上了一個泥封。然后吕范取来一個铺着丝绢的木匣,小心翼翼的将两封连在一起的书简给放了进去。 事情告一段落。 但仅仅是告一段落,還沒完呢! “绶印收好,赶紧把许攸叫来。”公孙珣旋即吩咐道,然后整個人却跌坐在了床榻上。 吕范和公孙越依言而行,而不一会,许攸就在韩当的陪同下過来了。 “子远兄,事情就拜托你了。”公孙珣指着封好的木匣子說道。“事成之后,不但有洛阳城南一栋宅院相送,還定有其他重谢!” 听到這话,许攸当即面有喜色:“請珣弟放心,我许子远一言九鼎,绝不误事!现在我就出发,连夜去洛阳城外候着,等到天明城门一开,我就直接去找蔡邕……他那個人太好糊弄了,刘师和卢公的封泥在此,断不会有所怀疑,等明日刘师回城,這书简必然已经送达御前,然后刘师也只好默认……万无一失!” “拜托子远兄了!”公孙珣站起身来俯身行了一礼。 许攸坦然受之,捧着木匣转身就走。 另一边韩当刚要跟上,却不料被吕范直接拉住,后者悄悄指了指前者的佩刀……韩当会意,微微颔首,然后才返身追了上去。 人一走,屋内三人俱皆无言。 良久,公孙越方才起身道:“我去把刘师的印绶放回去。” 公孙珣也跟着站了起来:“险些忘了,我這裡才得赶紧,卢师可是把印绶系在腰上的。” 吕范想說些什么,却半個字都說不出来。 “大家辛苦一整日了。”公孙珣见状不由摇头。“阿越送回去以后不必回来,直接休息去吧,子衡兄也是,你也直接歇息,我也不来了。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静待佳音罢了!” 吕范和公孙越一起颔首,三人就此分开。 来到卢植房内,情形果然還和之前,刘宽趴在几案上酣睡,卢植则在前者的对面仰卧在床榻上……公孙珣松了一口气,小心的将卢植的博士印绶系回到了对方腰带上。 直到這时,他才彻底的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公孙珣转過身来,准备溜出门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句毫无醉意的问话:“你知不知道,依汉律,偷盗两千石印绶,并做伪书者……当斩?” 一瞬间,公孙珣张口结舌,汗流浃背,手足皆不能动。 “卢植在緱氏立学,平心率物。时岁有蝗灾而民俭,有盗乘其夜寐而入其室。植阴见,依旧假寐,任其搜罗己身,将走,乃起身整拂,自后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植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乃收为弟子,自是一县无复盗窃。”——《世說新语》.规箴篇 ps:现码的……這次大约、似乎、可能,是真的沒一個字的存稿了!求收藏求推薦求书评求說說……总之为了庆祝分强,不過日子了! 還有新書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