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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中军

作者:未知
“此战局势如何?”公孙珣一边问一边抚摸起了面前脏兮兮的几案,這個几案似乎是抢来的,因为上面甚至有刀痕和血迹的残留。 “這是我花半只羊腿买来的。”莫户袧赶紧解释道。“不是我抢的,当时榻尤部的人正想把它批了当柴烧……” 公孙珣忍不住笑了笑,但却也不再去摸這個案几了:“莫户头人,你且說战局如何。” “战局不是很好。”莫户袧叹了口气,但旋即又改口。“不对,其实局势应该還是挺不错的……” “到底是好是坏?”公孙珣似笑非笑。 “对我們鲜卑人来說是坏。”莫户袧正色道。“可对于公孙少东你们汉人来說……” “我已经加冠成年,有字了,喊我公孙文琪就好。” “還是喊少东吧!”莫户袧干笑了一声。“我如今已经是安利号一级下线了。” “随便你吧。”公孙珣摇头道。“你继续說,为何你们沒在阳乐城下,反而是在距阳乐城五十裡的這裡?” “其实就是你们汉人的反应太快……”莫户袧赶紧正色讲解了起来。 原来,局势跟公孙珣所想的虽然有所差异,但最终形势却并无两样,鲜卑人此时是进退两难。 首先,柳城太坚固了,以至于鲜卑人在那裡白白浪费了時間! 想想也是,柳城是塞外诸城直面鲜卑的门户所在,城内的粮秣、兵器、士卒样样充备,即便是猝然遇袭,也不是鲜卑人能啃下的……开什么玩笑?几十年都沒啃下,這次就能啃下来了? 其次,援兵来的太快太猛! 柳城往东两百裡就是阳乐城,而阳乐城身后就是辽东郡、辽东属国(昌黎郡這個名字可能会更知名一些)、玄菟郡、乐浪郡……乐浪郡远一些,但是前三個郡的援兵可是說到就到的。再說了,還有辽西乌桓呢,大汉朝豢养這只狗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对付鲜卑人! 实际上,按照莫户袧的描述,赵老夫人的被掳可能有些弄巧成拙的感觉,非但沒能用此迫使赵苞献城,反而让周围的汉军深受刺激,就连乌桓人都有点被踩了尾巴的感觉。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分兵围住了柳城,准备去以赵老夫人为人质去迫降阳乐城,可是還沒摸到阳乐城呢,就迎面遇到了赵太守率领的援兵?”公孙珣认真问道。“而且援兵足足有两万骑?” “是。”莫户袧深呼了一口气道。“有装备铁甲的汉军骑兵,還有和我們一样以弓矛为主的乌桓突骑,混杂在一起得有两万出头,赵太守亲自领着来的……我們根本不敢打,但又不敢撤,因为对面汉军也全是骑兵,一旦撤退恐怕就要被衔尾追击,死伤无数。所以只能勉强借着之前修筑的营盘与汉军对峙,但对峙也撑不了几天,因为沒人知道還会有多少援军赶過来……据我来看,或是撤退,或是决战,怕是就在一两日间。” 公孙珣盯着对方眯了下眼睛。 “那個……那個赵太守的家人都還挺好。”莫户袧跟对方对视了一眼后,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之前中部大人是想用這些人去迫降阳乐,现在是想用這些人来换赵太守暂时后撤,从而逃命……总之,都是要有大用,所以一直都非常优待,侍女都沒杀,就看管在中军……” “你们鲜卑的這位中部大人莫不是在白日做梦?”公孙珣松了一口气之余忍不住嘲讽道。“還迫降阳乐?” “确实。”莫户袧附和道。“我一开始就觉得這种方法太過儿戏,怎么可能拿人换一座城,现在也是……但此时除了這個法子,我看那位新任中部大人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公孙少东是为這件事而来的嗎?赵太守派你過来的?” “是为此事而来。”公孙珣点头道。“无论如何,如果能保住赵太守家人性命总是大功一件。但我却不是赵太守派来的……你想想,我要是赵太守派来的,又怎么会从身后你们莫户部那边過来?” 莫户袧微微一愣。 “是管着整個幽州十几個郡的刘刺史派我来的。”公孙珣继续說道。“你知道什么叫刺史吧?” “知道。” “那就好,說实话,你们鲜卑人這次公然绑走一位郡守的母亲,实在是犯了忌讳,不仅是塞外這边行动迅速,就是卢龙塞那裡也是如此,好几個郡的兵马都已经到位了。不瞒莫户头人,我来之前,刘刺史已经屯兵三万在那边,并紧急选派了五千骑兵,准备急速攻击柳城,断你们后路……” 莫户袧面色大变。 “莫户头人,”公孙珣好整以暇的敲击了一下面前的几案。“你是個难得的聪明人,我母亲都說你這人特别拎得清……既然如此,你应当晓得,我此行,不仅是给你一個立功的机会,還是在救你们整個部族的命!咱们這笔生意做成了,我升官你发财,做不成,我死在這鲜卑大营裡,你们全族也要与我陪葬!” 营帐裡安静的仿佛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可闻,实际上莫户袧的呼吸声好像也确实越来越清晰。 就這样,不知道過了多久,莫户袧终于干笑了一声:“其实,就算是刘刺史沒有派五千骑兵去打柳城,我也该努力协助少东的……這中军领兵的人物叫做柯最坦,正是那柯最阙的侄子,刚刚接位一年,形势還不是很稳,若真被他知道了柯最阙那件事情,怕是要把我杀了来收拢本部人心……” “然后呢?”公孙珣不耐的打断了对方。 “然后請少东再救我一次,也救我全族一次!”莫户袧终于掌不住了,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而且涕泗横流,叩首如捣蒜。“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是要务必救我一救!” 公孙珣這才满意的点点头。 “請少东下令吧,要我做什么?”好不容易抹干净脸上的眼泪鼻涕,莫户袧当即抬起头来一脸期待的问道。 “我們要做什么?”就在同一时刻,在与公孙珣、莫户袧相隔数十步的一個小帐篷裡,昏暗的光线下,公孙范一脸嫌恶的放下了手裡的瓦罐,转而朝身边几人认真问道。 “随机应变而已。”娄圭坦然答道。“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公孙范一脸愕然,然后再度像是初次见面一样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眼前這人:“不是你出的主意嗎?你的奇策难道就是潜入敌军大营,然后随机应变?” “那又如何?” “那……”公孙范恨不能现在就宰了這厮。 “這位娄子伯的意思是,军情瞬息万变,只能定下大致方略,是不可能在一切未明的情况下作出反应的。”一旁低头喝粥的程普突然开口道。“而且我們只有区区五人,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敢问德谋兄,”公孙范不去理会娄圭,转而請教起了這個看起来更稳重一些的程普。“所谓大致方略又该是什么呢?” “呃……” “先要知道赵老夫人是否還安全。”這时候,娄圭忽然又主动开口,逼得程普继续喝起了粥。“若是赵老夫人已经遇难,那我們多待无益,恐怕马上就要潜出去,到赵太守那裡去报信。若是赵老夫人尚在,则以救助赵老夫人为主……毕竟這是辽西郡守之母,郡守如国君,也算是公孙氏的主母了,更是身为郡吏的公孙文琪的道义所在,所以,只要能在這万军之中救下這人,全了赵郡守忠孝之道,不說太守本人会感激涕零,就算全天下人,那也是要個個侧目的!当然,如果能在救人之余再做些有助于战局的事情,那就再好不過了……” 公孙范强压着腻歪心反讽道:“至于如何救人,又如何有助于战局,想来娄子伯你就只有随机应变四字了?剩下的,都是要我兄长自己去以身试险?” “我终究是替文琪想起了這如何破局的一点。”娄圭冷笑道。“不知道公孙范你個当弟弟的又做了什么呢?” 公孙范当即憋得满脸通红。 “两位。”程普此时已经大口喝完了一小罐略显腥膻的羊肉粥,便顺势将瓦罐放在了地上。“你们二人,一個是公孙主计的弟弟,一個公孙主计的宾客,所谓事兄、事君……如今,公孙主计一個人在外面与敌人周旋,生死不明,而两位却在這裡抱着肉粥斗嘴斗狠,這是做弟弟和做宾客的道理嗎?我程普此行,是感念公孙主计的勇气与忠义,是来此做大事的,可不是来听两位像妇人一样吵闹的!” “德谋兄說的沒错。”此时,韩当也已经喝完了一罐,正帮着自己和程普去桶中盛肉粥呢。“我韩义公虽然不晓得什么计谋,可却也知道此行只有我們五人而已。那救人也好,乱军也罢,甚至是马上逃命也行,都是要力气的,而且十之八九是要跟人搏命的……你们二人不吃东西,真撑得住嗎?” 公孙范与娄圭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羞愧,转而各自低头强咽起了腥膻的肉粥。 就這样,時間来到中午时分,就在营帐内的四人不明所以、忐忑不安之时,公孙珣却随着莫户袧来到了中军大营处。 “莫户头人!” “莫户大人!” “莫户首领!” “莫户头人,大人让你进去……刀子放這儿就好,后面這位勇士也是如此。” 风水轮流转,一年多的時間,对于有些人来說,无外乎是跑了一趟洛阳,被各自高端人士鄙视一下智商,但对于边境上的小部落而言,那就是翻身做主人了。 前年冬天的时候,莫户袧還只是個只能凑出来百八十個歪瓜裂枣的边缘部落首领,而此时却是能出三百勇士,而且兵器、皮甲、弓箭齐备的有力头人了……鲜卑人的尊卑观很直接,這种变化,就已经足够让原本看不起他的人转而尊重他了。 “柯最大人。”解下武器,刚一进入大帐中,莫户袧就直接拱手一礼,然后就要下跪。 “坐坐坐……不要在意。”坐在上首的柯最坦赫然是一個披头散发、胡子拉碴,還裹着一件狼皮袍子的年轻人,這個年纪就能统帅上万骑兵,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相对而言,公孙珣竟然還得朝对方似模似样的鞠躬行礼……得亏沒让下跪! 莫户袧盘腿坐到了门旁边的一個脏褥子上,公孙珣则低头站到了他的身后,而刚一站定他就听到了一声猫叫…… 斜眼偷看過去,却发现那個柯最坦之所以懒得让自己等人行礼,竟然是因为他在逗猫!自己是不是该谢谢這位猫祖宗? “莫户头人忽然来找我……是不是又有人偷你们莫户部的东西了?”這柯最坦一边撸着猫一边有些无奈的张口问道。 “不错!”莫户袧闻言当即面色涨红。“柯最大人你得为我做主才行!這都是第五次了,前后丢了四五袋粮食、七八件武器,再富有的部落也禁不住這种偷法吧?” 此言一出,坐在周围的柯最部腹心头人们纷纷失笑。 “這事我晓得了。”上面柯最坦也是有些无奈。“不過莫户头人,你也不用太操心這個了……我也不瞒你,明日咱们就要挥军与汉军决战了,那群漠北来的野人偷不了第六次。” 想好的理由上来就被堵了回来,莫户袧不禁为之一滞,但随着后背被人這么轻轻一顶,他還是马上又摇起了头来:“柯最大人,不是我给大人你添麻烦,而是我們莫户部便是一晚上也不能和那几個部落住在一起了……今天早上,若非我管束得力,只怕当场就要火并起来……族人们的火气太大!” 柯最坦松开手裡的小猫,忍不住皱眉道:“那你想如何呢?莫户头人,我得警告你,前面有汉人大军盯着呢,你得给我管好你的族人……真要乱起来,我绝不手软!” “大人。”莫户袧一脸恳切。“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嘛……前面有這么多汉人,真要乱起来,整個大营都得遭殃,可是族人的火气是越来越盛……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就现在,让我們莫户部换個地方?也省的真闹出事来。” 柯最坦闻言一时沒有开口,倒是旁边一名本部心腹忍不住一脸警惕的打量了一下莫户袧:“莫户头人想换到什么地方?” “后营如何?”莫户袧一脸希冀。 此言一出,营帐中的其他人個個变色,而柯最坦干脆冷笑了出来:“你怎么不說让我许你今天就撤回去?都說你莫户袧奸猾似鬼,今天果然是见识了……是不是准备明天一开战,就直接带着你的族人往回跑啊?還顺便吞并两個空虚的小部落?” 莫户袧连连摇头:“怎么会呢?大人一定要信我,我岂是那种卑鄙小人?” “莫户头人!”柯最坦盘腿坐直身子,正色說道。“我明白的告诉你,明天一仗還要指望着你的勇士出力呢,后营是万万不会让你去的。你也不要再提這個要求了,再說下去,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莫户袧面色尴尬:“那……中军如何?” “什么?”柯最坦一时沒能听明白。 “中军……” “喵呜……” 就在此时,营帐中的跨刀持矛的侍卫、鲜卑中部的‘官吏’、柯最部本部的心腹头人,還有柯最坦本人,都忽然被一声猫叫给吸引住了目光……只见那只从赵太守家人车裡抢来的,很像是小老虎的‘异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来到了莫户袧身后,并对着他那個身材高大的随从武士直叫唤……還想顺着裤腿往上爬。 公孙珣一动不动,背上却已经冷汗涟涟了。 话說,他刚刚還想谢谢這位猫祖宗呢,沒白养它几個月,让自己免去一次下跪之辱,结果,此刻却要因为這几個月的养育之恩,反而葬身在此处嗎? “這小东西……竟然认得莫户头人族裡的勇士?”柯最坦忍不住朝莫户袧笑问了出来。 “說起来,這位勇士有些面生啊?”坐在莫户袧对面的一個秃头鲜卑首领也忍不住开口道。“我刚才就想问的,莫户头人之前身边跟着的,不一直都是個结着发辫的勇士嗎?好像叫阙力……” 莫户袧神色僵硬的回過头来,和公孙珣对视了一眼……說实话,前者這时已经紧张到說不出话来了。 脚下的猫又叫了一声,并再度尝试攀爬公孙珣的裤腿,周围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去打量低着头的公孙珣了。 而就在這個要命的时候,公孙珣却忽然把手伸到了怀裡……這個动作让莫户袧心裡哇凉哇凉的,只觉得自己再无幸理,实际上,周围已经有鲜卑武士警惕了起来,甚至有人已经将长矛隐隐对准了他。 不過,就在下一刻,這個披散着头发、脸上涂着黑油的高大武士却从怀裡掏出了一块肉干来,然后蹲下身低头喂给了那只‘异兽’,而那只‘异兽’也顺势在对方手裡舔了起来。 满营哄笑,就连坐在上面的柯最坦都忍不住拍打起了自己的膝盖。 莫户袧面色发红,却怎么都憋不住脸上的笑意:“让大人和诸位头人见笑了,這人最是贪吃,跟我出来還带着肉干……” “這算什么?”柯最坦一边摇头一边笑道。“我刚才還以为是赵太守的亲信宾客混进来,想要刺杀我呢?!” 莫户袧再度讪笑。 “莫户头人刚才說要把营帐移到来中军?”上首的那名柯最坦部亲信也再度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是!”莫户袧赶紧回過神来朝柯最坦正色恳求道。“来中军的话,大人总不会再怀疑我想跑了吧?便是明日大战,我也可以做先锋,跟着大人的本部中军列在最前面……” 柯最坦止住笑意,然后饶有兴致的盯住了莫户袧……又或许是盯住了莫户袧身旁那只努力啃着肉干的‘异兽’也說不准。 总之,看了良久后,這位年轻的鲜卑中部大人终于還是开口了:“也罢,准了……正好中军這裡也有一件事情,要麻烦精通汉话的莫户部来做!” 正在低头喂猫的公孙珣心中不禁一动。 “辽西边郡,直面鲜卑,屡遭入寇,太祖居于此,以弱冠之龄屡逆战之。尝以三十骑夜袭敌营,生死一瞬;又尝以数人潜入敌万军之中,直面敌酋,险遭不测。其为人不惜生死,乃名扬州郡。母数责之险,太祖当面谢之,仍不改。州郡中人多称其忠义,太祖当面辞之,后固笑也。众皆不解,以娄子伯追随日久,乃固請之。子伯曰:‘公家中素习商旅事,故自幼知利之所在……以三十骑劫营者,阻其道也,以数人潜入万军中者,知功在彼处也。公之行事,颇谓见小利而忘命,行大事亦不惜身也!何苛乎,复何赞也?’”——《新燕书》.卷七十.列传第二十.娄圭 ps:還是码出来了……感觉人要死了……有什么错字错句群裡务必艾特我。 還有新書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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