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首尾 作者:未知 天色已暗,已经点燃了火把的郡府上下依旧是热闹非凡,各种低层小吏、郡卒不停出入,而郡府外面也是影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人探头探脑…… 大堂上,公孙珣高踞在上首,正在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這些平日在郡中高高在上,此刻却俯首帖耳的实权郡吏们。 “诸位。”看了好一会后,公孙珣這才嗤笑一声开了口。“我也是郡吏出身,束发之后就在郡府中厮混,你们的本事也是晓得一二的……咱们就别這么吊着了!如今刀在我手,你们可還有话說?” 听到這话后,不少成精了一般的郡吏反而是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因为既然有這种话,那八成就是有所要求,而但凡有所要求,与他便是! 想這個弱冠司马,一日间去一两千石,哪個不是两股战战?而且那把‘项羽之刃’和郡守的供状還都在上面摆着,郡中兵曹椽张泽那個狗娘养的甚至還在拍拍屁股走人之前把郡卒全都交给了对方。如今這种情形,分明是他想治谁的罪就治谁的罪,想破谁的家就破谁的家……既然如此,還有何话可說呢? 甚至真要是非說不可,那发卖移民之事,难道郡中上下真有人沒经過手? “公孙将军但有所言,我等必将倾力相助。”为首的郡丞此时也沒有了之前与自家府君相对而泣的那种哀婉了,反而有几分悲壮的味道,看来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哎呀,我一千石司马,哪裡有资格称将军?”公孙珣连连摆手。“朝廷制度在這裡,不要瞎讲。而且再說了,我這個司马一直都還是個空头司马,来雁门屯驻了好几個月,两曲一屯的编制,竟然连五百士卒都凑不齐,马匹更是一個全无。說起来,若非因为此事,我也不至于被那张府君遣到五原去,然后顺势发现了他的勾当……你们說是不是?” 此言一出,座下众人四下交换眼神,俨然更加轻松了起来,什么士卒、马匹,怎么想都比沒落下来的刀子强吧? “呃,司马。”只见那郡丞在与周围几人相互交流几句后,却是于下手的蒲团上拱手行礼。“我有一言……” “讲来!”公孙珣倒显得和气。 “司马。”這郡丞认真說道。“我等也晓得,既然是认定了這张府君倒卖民户为徒附的事情,那就自然不能只有卖者被治罪,买者也是要做出一些交代的,否则方伯那裡无论如何都交代不過去。而照理說,最简单的做法莫過于发還這些徒附,然后再对买民者处以刑罚……” “是啊,正该如此。” “确实该如此,但司马容禀,那些撤屯過来的民户被发卖时,已经是被那张府君剥夺的既无资产也无牵连,這种人强要放出去,又怎么能過的了日子呢?便是那些大户们畏惧司马的威势,勉强又添上一些财货,也不過是一时之策,熬得過今年也熬不過明年。再說了,撤屯之事从十余年前就渐渐有了,這些徒附但凡能在本地安定下来到现在,又有几個真的愿意去做回平民呢?” 公孙珣微微颔首,他心裡晓得,這郡丞虽然有为那些大户开脱的意思,但在某种程度上却也是在說大实话。 实际上,到了這個年头,普通平民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不要說时疫和饥荒這种摧毁一切秩序的存在了,仅仅是所谓太平日子,对他们而言也不過就是慢性死亡罢了。 所以很多时候,放弃自由身投奔大族为徒附,借着豪强的保护活下去,根本就是看不到希望的老百姓们自愿所为。而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有些人想做徒附都做不得,于是干脆自己抛家弃业,主动赌上一切去做流民,而這些流民的希望,恰恰不過是到一個新地方,彼处的大户豪强愿意接纳他们做奴仆和徒附罢了! 毕竟,千言万语還是那句话,做了人家的奴仆,终究還是能苟活下去的, 甚至再坦诚一点好了,在土地兼并和收拢人口這种事情上面,连公孙珣自己家裡都称不上清白!而且,按照自己母亲所言,這种事情本就不是人力可以阻拦的,每隔数百年都只能靠一次轰轰烈烈的乱世来做一次了结……上一次是赤眉绿林和光武,這一次就是所谓三国乱世了。 当然了,公孙珣也根本沒准备去尝试解决這种大麻烦,他所能做的无外乎是让以后的河套四郡的移民们在撤屯過程中尽量多保有一些私产……這其实已经是来自于上层的了不得良心了! “既如此,”只见公孙珣微微颔首道。“郡丞想来是有话要教我了?” “司马。”郡丞這边愈发的放松了起来。“我确实有一個想法,既可以让此案有個首尾,也可以让郡内不至于因为此案而失去秩序,還可以趁机稍微弥补一下司马那边军力的問題。” 公孙珣以手抚過几案上的‘项羽之断刃’,笑而不语。 “将军。”郡丞赶紧放弃了卖关子的想法,语速也加快了一些。“我意……与其让郡中大户们退還那些已经安顿下来的徒附,不如让他们交出一些族中的亲信子弟,以到军中服役的方式来承担罪责,并以自带马匹、兵器的形式来冲纳罚金!如此,上上下下岂不是都能安逸?” 公孙珣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因为這個郡丞的话与自己所想其实不谋而合! 发還徒附,其实是在往死裡得罪本郡豪强的同时,也不能让那些徒附们真的有所得,而眼前這种处置方法,却是一举数得: 首先,自然就是如郡丞所言,這個案子可以就此有個首尾。 有汉一代,边郡子弟向来就有以上阵服役来抵消其他各种徭役、赋税的传统,翻看史书,动辄就是某边郡太守发郡中大户子弟戍边云云,用這种方式来作为‘惩罚’,想来董卓那裡也会理解的。 其次,公孙珣可以借此得到大量优质兵员。 毕竟,不管怎么說,大户豪族家的子弟,无论是弓马技术還是身体素质,确实比一般人更加出色。甚至,有不少有志气的大族子弟還会尝试读书识字,這就更让人期待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這個行为,其实可以顺势将公孙珣与郡中上下结为一体! 届时,公孙珣的這個别部一日屯驻在平城,他一日就可以将整個雁门郡作为依仗,而反過来說,雁门郡上下也可以对這位突然暴起的千石司马放下心来。 不得不說,公孙珣這一波操作,着实让雁门上下有些胆寒……来這裡的前几個月,這厮整天就知道射狍子,然后忽然间暴起,就把堂堂一郡主君给塞槛车裡送走了! 說不怕,谁信呢? 不過,虽然心裡已经认可了這個方案,但思索一阵之后,公孙珣却還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瞒郡丞,只是大户子弟的话,怕還是不够。你要晓得,我這個别部是刚刚划下来的,连上過战场,熟悉军务的老卒都沒几個……” “這点将军勿忧!”那郡中长史忽然接口道。“雁门乃是边地,虽然从去年开始,北面边防多被使匈奴中郎将臧公所接手,但郡卒中不少都是积年的老卒,您尽管挑选一些便是!” “還有一個……”公孙珣继续颇为不好意思的摇头道。“你若是让大户子弟自备马匹器械来投军,我军中却只有两百骑兵编制,那么多马,光是马料就怕支撑不住。而且之前臧公发给我数百陪隶,用作运输后勤,却偏偏沒给相应的粮草分划,只說让我找雁门太守,但太守這不是……” “将军說的哪裡话?”只见那郡中户曹椽又忙不迭的跪坐起来拱手。“区区几百匹马的草料,几百人的粮食,雁门就算是再穷困,也能支撑的住啊?而且再說了,這种事情,太守即便不在,我們也是当仁不让的!” “哎呀!”公孙珣一拍案板,不由赞叹。“不想户曹還通《论语》,這個当仁不让用的好啊!” “将军過奖,比不上将军在洛阳监修《毛诗》的盛举!” “将军還有什么疑难之处,不妨一并讲来。”那郡丞眼看着气氛渐佳,便忍不住顺势提议道。“我等一并听着,一定会为将军解惑!” “也好。”公孙珣终于正色了起来。“除了之前所讲之外,其实就只有两件事要說了……第一個,不得再对四郡撤屯百姓行劫掠、贩卖之事,而且要尽量保住這些人的资产,迁移到雁门后也需要好生安置!” “這是自然。” “請将军放心。” “谁人還敢再于此事上招惹是非?” “第二件事,”公孙珣微微蹙眉道。“郡中兵曹椽张泽弃官随张府君去洛阳了,而郡中却不能沒人执掌此曹,因此,我想向郡丞举荐张泽的族弟,马邑张氏的张泛为曹中属吏,并暂管此曹……不知郡丞意下如何?” 汉代延续数百年,当然有很完备的制度,比如說郡守出了意外以后,那一般是由郡丞代为处置郡中事物……所以,公孙珣才会向郡丞举荐人事,而郡丞也有资格来做這项临时任命。 但是,這個举荐却并沒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問題出在那辞职的张泽身上。 话說,张泽這次其实是有苦說不出,他先是被公孙珣逼到了黄河河心裡,若是当时敢不答应,怕是当时也就要失足落水了。而這次公孙珣来到郡府门前逼宫,却也是带着几十個他族中子弟,隐隐有胁迫之意……搞得他不得不背弃了那张府君,转而协助起了公孙珣。 然而,這些无奈都只是从张泽的角度来看而已,从在座的郡中官吏们角度来說,這厮却是個十成十的出卖者!不仅是张府君的出卖者,更是郡府上下的出卖者!而這种事情,无论在哪個年头,可都是大忌讳! 所以,這张泽的名声根本就是有点馊了的意思。 甚至,這厮之所以要放弃官职,跑過去陪着那张太守去洛阳一起待罪,其实也不過就是为了尽量洗刷一下身上的馊味,顺便躲避一下同僚们而已。 而這,也恰恰是公孙珣要举荐他族弟接替他职务的一個重要原因——不能把人当夜壶一样用過就扔了啊,不然以后谁還愿意再当你夜……再跟你合作?而且再說了,如果這件事情做成了,這马邑张氏就算是心情复杂,那除了抱紧自己大腿外,還能有别的出路嗎? 当然了,這裡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私人原因……话說,這张泛不是别人,按照张泽之前所言,恰恰是那万虫不当之勇张辽的亲兄长。而公孙珣经過娄圭一事后,对半成品之类的东西愈发深恶痛绝,所以也不准备学草原上风俗认個义弟、义子之类的。 但是,提前与這种虎将栓跟绳子,总是沒错的吧? “如何?”公孙珣捧起了案板上的书状,从容问道。“若是這個事情也无大碍,我便可以将此案托付于诸位,一起查办了!而若是有所不妥的话,那我就只好忘掉今晚之前的那些话,从头再议了!只是,有一言提醒诸位……多年辛苦,化为乌有,值得嗎?” 這便是最后條件了,所以此言一出,自郡丞以下,這满堂高阶郡吏纷纷窃窃私语,各自讨论……然而,终究還是达成了一致。 “公孙将军!”那郡丞来到堂中,正儿八经的躬身下拜。“此事可行!” “待新太守上任后,”公孙珣并未叫起对方,反而趁机加码。“還請郡丞与郡中功曹,尽量推薦這张泛从属吏正式接任兵曹椽一职。” 九十九拜都有了,何必差這一哆嗦?于是,根本沒和身后众人商量,這郡丞便直接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一切皆如公孙将军所言!” 公孙珣终于展颜大笑。 “(太祖)既屯平城,数月,察太守之恶,尝单骑往谒刺史董卓。卓壮其行,予专署,遂衣不解带,彻夜而返,一日而发其罪,便槛车洛阳。盖势如雷霆,乃郡中惊怖,上下惶恐,以至官吏不署。太祖于府中观郡中文书,察事业凋敝,民生艰难,乃叹曰:‘天下汹汹,皆此僚也!’乃奋不顾名而亲执郡政。凡数月,督理吏治,清察弊端,劝行农桑,举荐贤才,待新府履任,已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也。”——《旧燕书》.卷六十二.列传第十二 ps:祥瑞御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