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处置(上)(8k补前两天的字数) 作者:未知 時間来到了第二天中午,歠仇水前的鲜卑王庭处……姑且還這么称呼吧,总之,此地此时端是热闹非凡! 首先,山上的明火阴燃什么的都還沒停,大有把整個弹汗山烤酥了的意思。 其次,大量刚刚回师的鲜卑贵族都聚拢在河道北面最早過火的地方,或是以手指天乱蹦乱跳诅咒喝骂,或是对着王庭哀嚎不断放声大哭,甚至還有几個巫婆和祭祀聚在了原本王庭栅栏的位置在那裡愉悦的跳舞。 最后,理所当然的還有一大堆麻木的牧民来到這裡看热闹。 而這其中,昨天夜裡沒来得及逃走的莫户袧,则裹着一個满是血污的破皮袍子,一脸的烟尘,正畏缩在河边和一些其他的鲜卑人围观這些场景呢! 以后自己的部落一定要住上汉人那种房子,虽然那裡面也有木头,但总归不会像眼前這样烧的那么快,以至于很多人都来不及逃跑就变成了烤肉!莫户袧如是想着,却又忍不住从眼前的大火处扭過头来,看向了浮桥那边。 浮桥处作为昨日的主战场,此时已经清理完毕,而鲜卑人的大汗檀石槐正驻马在那個桥头的位置,一边查看王庭的火势一边跟一众鲜卑贵人說话……說起来,我們的莫户头人還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這位鲜卑人的大汗呢! “這么說,他们只有一两千人,就直接一鼓作气把你们四五千人给速败了?”檀石槐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 “請大汗责罚!”這名负责汇报的鲜卑贵人灰头土脸的跪在对方的马蹄前,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一汉当五胡嘛,我也是听過這话的。”檀石槐轻笑道。“若是那些汉人有一千五百人,算起来便是七千五百個鲜卑勇士了,然后又是夜间偷袭,還放了火……也不是不能理解。” 下面跪着的那個鲜卑贵族几乎颤抖的說不出话来了。 “其他人呢?”檀石槐继续和颜悦色的问道。“我记得出发前,我把王庭托付给了包括你在内的五位头人,其余四位呢?” “我也不知道。”這人哆哆嗦嗦的答道,然后又赶紧俯身叩首。“怕是要么战死要么被烧死了……不然不会不来见大汗的!” “原来如此。”說着,檀石槐不禁又仰头看起了自己那還着着火的弹汗山。 “大汗。”一旁的一名贵族武士忍不住建言道。“既然对方只有一千多人,昨夜必然又损失了不少,不如让我去追一追?或许能在汉人边墙前捞到一些伤兵?” “追什么?”檀石槐不以为然道。“一千個汉军而已,真要是想杀伤,還不如昨夜在他们主力那边辛苦一些呢……再說了,王庭都這個样了,大家又都這么累,哪個头人愿意跟你去追?” 贵族武士当即闭嘴。 教训完這名武士以后,檀石槐忽然又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另一人:“卜贲鹿,你是我王庭中最聪明的人,也是我处理政务的臂膀,你告诉我,這火真灭不了嗎?” “大汗。”被问到的那人不禁苦笑道。“首先是王庭裡存放的东西太多,其次是我們现在连取水的器物都沒了,只能让人用水袋从河裡取水,勉强把過完火的地方给浸湿一下……” “我听明白了。”檀石槐不由叹气。“换句话讲,我們只能等它自己烧完?” “是……嗯,也可以等下雨,這個时节等下雨說不定会更快一些。” “哦,也是,天是挺闷的!那着急赶回来的头人们救出了多少东西?” “……” “我晓得了……有多少损失?” “牛羊和战马倒還好,它们毕竟聪明,火一烧起来就逃走了大半,我們已经派人去周围收拢了。”卜贲鹿赶紧先捡着最好的說。 “做的好!然后呢?” “然后比较难說的是金铜……” “這有什么好难說的?”檀石槐颇为不解。“我是见過俘虏的汉人工匠用铜块锻造箭头的,這金铜最多烧化变形,难道還能烧沒了不成?” 這卜贲鹿愈发苦笑:“大汗,不是這么說的,金铜用来做物件和用来花的时候,两边不是一回事……其实金子還好說,只是掺入了杂质,我們慢慢来,按你的說法,迟早是能重新铸造好的。但铜钱就很麻烦了,因为只是铜块的话,根本不如五铢钱值钱,原来一百贯的五铢钱,烧成了铜块,再遣人去汉地买咸鱼之类货物的话,怕是只能换来四十贯不到的东西,若是一次拿出的多了,怕是更贱!” “怎么如此之贱?”檀石槐目瞪口呆。“我們自己不能铸嗎,那五铢钱不就是一個圆板开個方孔嗎?” 卜贲鹿低头不语。 “我晓得了。”檀石槐颓然叹气道。“那存在王庭的皮货、草料、粮食、布匹你就不用讲了……” “是!” “那個谁。”檀石槐忽然又回头看到了跪在自己马首前的那個守将,然后赶紧招呼自己身后的亲卫。“将此人与我請到山上的火坑裡,让他务必替我向日月星辰還有火灵什么的送個信,就說這些被烧掉的东西就当是我檀石槐给诸位神灵的祭品了……问问神灵们满不满意?” “大汗!大汗!大汗……”下面那人一直被拖行了数十步远才忽然反应過来是怎么一回事,吓得当场尿了出来,然而不管這厮如何挣扎喊叫,却根本不能阻止那些武士执行草原上唯一统治者的命令。 而等他被拖到了山上近处一個還在燃烧着的地方……好像是原本木料场還是什么地方的所在……几名穿着牛皮靴子的近卫奋力抬手一掷,果然是不打折扣的把這位唯一活下来的王庭守将给請进了火坑裡。 后者登时就变成了一個火人。 就這,這位火人居然還想满身带火的爬出来,却又被那几個近卫拿着长矛给捅了进去,最后手舞足蹈连喊带叫的在火坑边沿处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沒动静。 如此精彩的节目,从山上到河边,从鲜卑最顶级的大贵人到最底层的牧奴,甚至是沒来得及逃走的莫户袧,全都看的目不转睛,看的格外认真!而看完之后,一時間从上到下,几乎所有人都精神百倍了起来,指着天大骂的人也不骂了,对着王庭哭嚎不断的人也不哭了,就连那几名正在昔日王庭木栅栏前跳舞的巫婆与祭祀也跳的是愈发震撼人心了! 好像那個信使真能帮助他们沟通万物之灵一般! 而且你還别說,不知道日月星辰、水火雷电之灵是真的对這一波丰盛祭品比较满意,還是对那几個巫婆的舞蹈感到格外的欣赏,反正到了下午时分,天色渐暗,居然真的阴雨欲来了! 夏天嘛,突然下暴雨自然也是檀石槐大汗的功劳,沒看到這边刚派人去送信那边就下雨了嗎?所以說,王庭的大火马上就要熄灭了!日月星辰都還是很给大汗面子的! 所有人对這一点都深信不疑……只不過,该躲雨還得躲雨罢了。 莫户袧也沒有帐篷可钻,只能跟着几個当地的牧民乱跑,然后很快就在弹汗山的侧面找到了一個比较宽绰的山洞,并仗着自己年轻在裡面占据了一席之地。但是用不了多久,他就又老老实实的跑到了洞口处和其他人挤成了一团,因为檀石槐大汗也进来躲雨了。 不過讲实话,這反而让莫户袧更加尊重起了這位理论上所有鲜卑人的汗王,因为一开始的时候,他和很多躲雨的牧民一样,是很自觉的往外跑的,然而,這位大汗却主动让他们留在洞口处躲雨。 不得不說,這份气度,不免让莫户袧在紧张之余又想起了那個御下不严的柯最阙……怪不得一個是大汗,另外一個却被轻易砍了脑袋。 “咱们接着說。”檀石槐略显疲惫的在還有些温度的山洞裡席地而坐,然后继续了自己的议事。“卜贲鹿,這下了雨的话,是不是就能少些损失了?” “恐怕不是這样的。”卜贲鹿有些尴尬的答道。“大汗,這雨水来的太猛了些,山上又過了火,怕是要把仅存的一些东西也给冲进河裡去了。” 檀石槐抿了抿嘴:“且不說這個了,這一次,本部王庭的赏赐就用那些战场缴获的甲胄、弓矢来代替……你们看行不行?” “头人怕是会有些不满的。”一旁有個中年贵族直言不讳道。“打了這么一场大仗,虽然是速胜,但也不是沒有损失,更重要的是他们积攒多年的财物大部分都沒了,怕是心裡有怨气!” “有怨气又如何?”有年轻武士不忿道。“难道還敢造反嗎?难道他们不是大汗的直属?這种时候不该体谅一下王庭的难处嗎?” “不是這個意思,关键是西部那边,也不知道战况如何……凡事要有对比。” “中部那边去追击匈奴人去了,回来也要有赏赐的,毕竟中部各邑落对王庭向来恭顺,之前在辽西又损失那么惨重,這次强行出战,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既然如此說的话,那东部那边也要有赏赐和补偿的,他们虽然阻拦不利,但毕竟远道而来,忠心可嘉。而且此番损失异常惨重,若是不能扶持一二,怕是扶余人和高句丽要趁虚而入……” “东部那边之前就說過,他们那边太冷,而且常年作战辛苦,所以一直缺粮食,本来大汗是准备战后给他们一些粮食、牛羊做赏赐的,却沒想到遇到如此境况。” “便是王庭這裡有所折损,可无论怎么算我們都是打了個大胜仗吧?可为何打了胜仗反而麻烦不断?” “关键是這把火烧的太厉害了!” 莫户袧侧耳倾听,這些不认识的贵人们给他提供了大量的讯息: 首先,自己所熟悉的那些中部鲜卑头人们都還沒回来,這无疑是個好消息,自己可以从容想办法逃脱! 其次,這边虽然打了大胜仗,但却因为王庭被烧,囤积的物资被毁,隐约有些经济上的麻烦……经济……這无疑是安利号那裡学来的词汇,說给這些王庭贵人听,他们也未必懂吧? 最后,王庭和三部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微妙,不過,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凡事要讲究個亲疏!”檀石槐忽然发话了。“只有自己拥有了强大的实力才有资格去展示公平……首先要让王庭本部的人得到安抚!” “可从哪儿去弄赏赐呢?”停了一会后,檀石槐的臂膀,甚至可以称之为王庭执政官的卜贲鹿实在有些为难的开口问道。 “让西部鲜卑上交一些牲畜、毛皮和粮食!”檀石槐表情淡然的答道。 “用什么理由?” “就是王庭失火。”檀石槐表情淡然的答道。“不過可以专门先派出专门的信使斥责他们作战不利……问问他们,为什么我這边能够两日内将汉军两路主力都解决掉,他们实力如此雄厚却连一路都還沒吃掉?莫非是和汉军有默契嗎?” “大汗,西部那边应该是要准备诱敌深入再……”居然有蠢货把這個质问当真了。 “你去!”檀石槐看了這人一眼。“现在就去,记住我刚才的话,替我质问西部的那些头人们为何作战不力!” 這人喏喏起身,终究是不敢有半分违抗的意思,于是直接顶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就走了。 撵走了一個傻子以后,檀石槐继续說着自己的处置方案:“等中部的人回来,就赏赐一些甲胄、铁器之类的东西,他们主要是军力上的受损,這种赏赐应该能让他们接受。” “是。” “這倒是可行。” “不過大汗。”還是有人不放心。“若是西部真的因为您的呵斥和索求有了不臣之心怎么办?” “那不正好嗎?”檀石槐轻描淡写的看了对方一眼。“打一仗,牲畜、毛皮、粮食,甚至人口都有了!” 這下子,所有人都低下头来讷讷不敢言。 “我只是在玩笑而已,”檀石槐忽然又笑道。“大家都是鲜卑人,而我作为所有鲜卑人的大汗,又怎么会作出這种事情来?只不過,既然各部都有了些困难,西部那边实力最强,就要懂得帮助其他部落渡過难关……不然,为什么要奉我为汗王?而如果违抗我的命令,不愿意帮助其他部落,那我作为汗王就要惩罚他们,這才是真正的道理,你们說对不对?” 众人纷纷俯首。 “這事就這么定了。”目光扫過了眼前的一众王庭贵人,檀石槐又回手按了按屁股下面忽然有些发潮的地面,這才继续說道。“再說了,西部的那些头人们应该還是晓得厉害的,因为敢跟我玩花样的早死光了……還有什么事情来着?” “還有东部的粮食。”卜贲鹿赶紧提醒道。“這次要数东部最为辛苦,死伤也最惨重。而且他们那边的粮食問題不是一日两日,一时半会的事情……那边太冷了,而且似乎越来越冷,所以一直就缺粮!” 檀石槐长叹了口气:“這才是個要紧的事物,总得给他们寻個长久的法子!” “要不,我們趁着天气暖和,领兵去协助东部打一次扶余人或者高句丽人?”有人忍不住建议道。 “打一次扶余人当然可以。”檀石槐微微蹙眉道。“以前年轻的时候我就是靠着帮他们打扶余人才让他们彻底心服的,但是這只能解决一时之困……其实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我年年都抢劫,但靠抢劫真的能让部族昌盛嗎?就好像這东部的粮食,他们每年都缺粮,难道我們每年都帮他们去抢扶余人的粮食?万一扶余人哪一年也缺粮怎么办?而且,凡是打仗,就算是勇士再强悍,兵力再充足,打十次总有一次会败得吧?就好像上次柯最坦那個笨蛋在辽西一样,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這就是大汗這些年很少愿意亲自再去汉地劫掠的原因嗎?”卜贲鹿认真问道。 “沒错。”檀石槐点了点头。“年轻的时候我只用几年的功夫,就挥舞着马鞭征服了整個草原,但掌握了一個万裡疆域之后我却发现,想成为一個好的大汗光靠马鞭是沒用的……南边的大汉到处都是城墙,根本打不进去;西面的部族太多也太远,远征一次乌孙就花了我一年多的時間;东面的高句丽和扶余躲在树林裡,就好像老鼠一样惹人烦……最关键的是,打仗并不能让鲜卑人得到汉人那种昌盛,十年前是什么样子,我們现在居然還是什么样子……我是所有鲜卑人的汗王,我要为整個鲜卑部族考虑,如果打仗能让鲜卑人昌盛,那就该去打仗,可如果其他东西能让鲜卑人昌盛,那就应该考虑其他东西!” 整個山洞裡鸦雀无声,直到一股水流忽然从岩壁上渗出,淋灭了一只火把,這才让人恍然回過神来。 “可是,我們哪有其他东西呢?”卜贲鹿一脸愁容的问道。“汉人的手段我們根本就不会。就算是会也不行啊,东部那裡也根本沒法种庄稼!” “可以捕鱼!”洞口处,忽然传来一個有些畏缩的声音,像是东部和中部交汇区域的口音,但却是标准的鲜卑话。 “谁在說话?”有贵族武士不耐的回头呵斥道。“大汗让你们在這裡躲雨,不是让你们在贵人们說大事的时候插嘴的!” “闭嘴。”檀石槐轻声道。 “是!”那名武士立即站了起来。“我這就让他闭嘴。” “我让你闭嘴!”檀石槐略带嘲讽的呵斥道。 那名贵族武士当即不知所措。 “刚才是谁在說话?”卜贲鹿代替檀石槐高声询问道。 “大汗!”莫户部裹着袍子弯着腰,小心翼翼的走了過来,然后来到火光处时,立即伏在地上去亲吻对方面前那湿乎乎的地面。 “起来吧。”檀石槐等对方亲完地面后亲手把這厮给扶了起来。“你是哪個部族的?” “大汗,我是辽西段部的段匹赞。”莫户袧起身后知趣的后退,一直退到了一众王庭贵人的后面才再度跪下,這才把想好的身份给說了出来,這裡多說一句,人家段部乃是莫户部如今在辽西的主要对手。“论理应该是属于中部大人管辖,可是上次柳城大战后,中部大人的信使好久都不来了,反而是东部大人之前来了信使,所以我們头人就让我带了几個勇士来這裡助战,却沒想到昨夜一战……” “好了不用說了。”檀石槐看着对方身上明显有着褐色破洞的衣服,也懒得多听這种半真半假的解释。“段部我是知道的,口音也对……你刚才說捕鱼是什么意思?” “大汗,鱼是能吃的!” “废话!”旁边的卜贲鹿无语至极。 “我是說,东部那边的大辽河裡,鱼群特别多,而下游的汉人每年都能捕获很多鱼。”莫户袧继续小心的解释道。 卜贲鹿不由与檀石槐对视了一眼,然后方才问道:“大辽河裡的鱼真的很多?” “是。”莫户袧赶紧低头。 “既然鱼群很多,东部以前不知道结網捕鱼嗎?”檀石槐忍不住亲自问道。“我可是见過王庭的人在歠仇水裡捕鱼的。” “他们不会!”莫户袧继续低头道。“中部和西部和汉人挨得近,所以都会,但是东部不会,他们那裡很多东西都不会……” “我今日才晓得,东部那些野人居然连捕鱼都不会!” “可是教他们捕鱼……也太浪费時間了吧?” “东部的人也都笨,未必就教的会吧?”一众王庭贵人一边恍然大悟一边议论纷纷。 “而且捕鱼這种事情,只靠织網怕也是不够的。”莫户袧终于微微抬起头說道。“大量捕鱼的话,得靠船只,還要有专门的大網,還要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负责指挥……” “我懂你的意思。”檀石槐微微颔首。“你是說大辽河那裡的鱼群很多,根本不是這边的小河能比的,得有专门的人来教他们。這就好像,這就好像教小孩子打猎,不能只给他们弓箭一样,還得有真正的好猎手教他们各种技巧……你既然這么說,自然是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大汗,我們可以学高句丽人。”莫户袧赶紧仰头把自己从安利号那裡听来的一件事情讲了出来。“高句丽人虽然也会捕鱼,但是却也不耐烦做這种事情,所以他们就去打了更东面的倭国,据說那倭国人挨着河靠着海,打鱼的本事很大,所以就抢了好多倭国人放到了大辽河边上,专门为他们捕鱼!” “這下子我就更明白你的意思了!”檀石槐哈哈大笑。“你是說我們也可以去抢倭国人,让他们做我們的鱼奴,对不对?!” “大汗圣明!” “什么圣明不圣明,怎么說话像個汉人似的?”檀石槐不以为然道。“不要耽搁時間,来人,现在就去把东部的头人们請過来……” 话刚說到一半,忽然间,山洞裡的一众鲜卑人就觉得那裡不对劲了起来,先是不知道从哪裡传来了一点都不像打雷的轰隆声,然后又是一点都不像下雨的水流声…… 别人到也罢了,莫户袧摸了一把被淋湿的脸,却是忽然醒悟,然后第一個从地上蹦了起来,直奔身后洞口!而一直等到這厮跑到外面淋了雨,這才忍不住回头大喊:“大汗快出来,這洞要塌了!” 檀石槐茫茫然起身,其他人也都有些茫茫然的样子,但终究是懂得洞要塌了這句话意思的……于是赶紧半信半疑的跟着那‘段匹赞’跑出了山洞,来到了外面的雨水之中。 外面的天色有些黑,火把更是一出来就被浇灭,所以一時間也看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听到挺大的动静从眼前的弹汗山上传過来……不過,随着一個闪电過去,檀石槐等人却是终于看的清清楚楚了,然后這些人当即目瞪口呆,甚至還有人直接跪了下来! 话說,這哪裡是洞要塌了,简直是山要塌了好不好?! 被烧了一整夜加大半個白日的弹汗山,如今又被淋了一阵暴雨,石头都酥了!然后雨水一冲,居然就卷着灰土、石块一起从山上滚了下来,直奔山下的歠仇水,沿途的一切都被土石、灰烬淹沒……真的是,真的是让人不知该說什么好! “大汗!”心裡大概是明白怎么一個回事的卜贲鹿忽然回头跪下,并抱住了檀石槐的大腿。“大汗现在就走吧!让這個段匹赞带路,您亲自领着四五千精锐去帮东部的部落抢高句丽人的什么倭人鱼奴……這裡,這裡我来应付就好!” 雨幕中的檀石槐忍不住干笑一声:“你、你又能怎么应付?” “大汗!”卜贲鹿已经哭出来了,只不過雨下成這样谁也看不出来罢了。“山已经塌了、王庭也已经沒了,我估计下面的歠仇河被阻断后也要泛滥发洪水……這种事情,不止是我应付不了,就算是你也应付不了,而既然都应付不了,那不如让我来应付好了!反正不就是挨那些贵人的咒骂嗎,有您在外面领兵,他们還敢杀了我不成?” 檀石槐不由仰头大笑,而等他笑完之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這才把自己的臂膀给扶了起来:“卜贲鹿……我十四岁的时候,你父亲去抢我外公部落裡的羊,我第一次跟人打仗,就杀了你父亲,然后把你给俘虏……算算時間,都快二十五年了吧?” “二十六年!”卜贲鹿站起身后一边哭一边勉力更正道。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檀石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大笑着转身就走。 莫户袧還有其他几個王庭贵族武士赶紧跟上。 然而,走不到三步,這位刚刚在数日间大挫了汉军,然后谈笑中定下了压制强势的西部鲜卑,扶持弱势的东部鲜卑的草原枭雄却忽然回头,指着眼前黑洞洞的山体对着一众随侍勃然变色: “這是我的弹汗山!這是我的王庭!這么大一個山,這么大一個王庭,在此地二十年都好好的,你们谁能告诉我,怎么就忽然间就沒了?!” 所有人,包括之前刚刚起身的卜贲鹿,全部都在這位草原上的至尊面前跪了下来,然后也全部都不敢发声。 檀石槐忽然又大笑,然后再度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你们谁知道那個领兵烧了我的王庭,烧了我的山的汉将叫什么名字?” “大汗。”莫户袧小心翼翼的从泥水中抬起了头。 “你知道?”一個闪电从侧面飘過,露出了檀石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人叫公孙珣!”莫户袧赶紧把脑袋砸进了泥坑裡。“我們辽西人都认得他,上次辽西大战,就是他临阵抢走了太守的母亲,還让部下射死了柯最坦大人!” 檀石槐三度大笑:“我记得這個名字,好像才二十岁,沒想到還是個熟人?!” 众人依旧不敢抬头。 “卜贲鹿!”檀石槐再度变色大喝道。“你听到沒有?你不是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去找高句丽人抢鱼奴的时候,你给我找巫师诅咒這個公孙珣!诅咒他不得好死!然后给我在所有箭靶子上都挂上他的名字,让所有鲜卑人的弓箭都给我对准他!” “是,大汗!”卜贲鹿连连叩首。 “好了,”檀石槐忽然又一声冷笑,却是终于宣泄完毕了。“都赶紧走了,卜贲鹿要与我好好清理干净這座山和這條河,那個段匹赞与我去牵马,其余人则去召集兵马和东部的头人们,我现在是一时一刻都不想留在這個破地方!” 言罢,這位鲜卑大汗直接握着马鞭快步走开,而莫户袧也是赶紧跳起来追了上去。 就在同一时刻,远在七八十裡外的一個帐篷裡,大概是冥冥中听到了檀石槐的诅咒,把人家山都给烧塌了的公孙珣终于也在疼痛与雨水的淅沥声中醒了過来。 ————————我是有债必還的分割线———————— “(鲜卑)种众日多,田畜射猎不足给食,檀石槐乃自徇行,见东部大辽水广从数百裡,水停不流,其中有鱼,不能得之。闻倭人善網捕,于是东击倭人国,得千余家,徙置大辽水上。令捕鱼以助粮食。”————《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ps:8k還债……然后關於檀石槐抢倭人的問題……我個人觉得很可能是东边的那個渔猎小国,然后因为日本在三国时期才和中原有交往,本身范晔对這個不太了解,才会记错……不過,既然使用了范晔這么多文字,也得尊重一下人家的版权……他說倭国就倭国好了。而如果真是倭国,那檀石槐也够猛的…… 還有新書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