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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太氏一族

作者:帷余
:18恢复默认 作者:帷余 寻常堂在嘉州近北的一個小镇上,因着此地地势独特,来往行人不多。 小镇无人不知寻常堂,从小镇穿過,直往最近的山道上走,走到半山腰就能看见一只旗子飞扬在山中,旗帜为黑,金粉涂就“寻常”二字,见了這旗帜,往常小镇裡的人就不再往上走了。 马蹄踏出的山道不好走,处处险阻,勾月却在這條路穿行无数次,为练就轻功,她每日在险峻的山道上踏着碎石奔走。 寻常堂就在不远处了。 此时已春日裡了,山中山花烂漫。 一树树花开,她骑着马一路赏花而上。 漫天飞花中,她听见不远处有马蹄之声。 她停下,等了片刻,果然,不出所料,是她。 一個骑着枣红色小马的姑娘飞奔到了她跟前,甜甜地唤她师姐。 “姚儿!” 一别数年,小师妹脸上孩童的稚嫩已经褪去,长成了一個大姑娘。 太姚儿一双玉手勒住缰绳,下马道,“姚儿听說师姐這几日就回来了,日日在山道上等着!” 她一副等着勾月表扬她的神情,勾月瞧着這小姑娘,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师傅在堂中嗎?” “在呢!” 两人一起回去。 她骑在马上,心轻灵极了,好似此刻是她极致快乐之时,因为她有所爱,有所求,有所依,往前是师门,往后是挚爱。 人這一生,若退时有路,行时也有路,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怕是一无所有,前后都遍布荆棘,不知为何而生,也不知为何而死,现在她却是明白了,活着竟是這样快意。 师妹问道,“师姐,你笑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一会儿要见我爹娘,所以心裡开心呢!”小师妹人美,声音甜如蜜。 “是啊,正是。”她笑答。 姚儿上前扣门,高声道,“师姐回来了!” 门大开,姚儿跑了进去,院中却静悄悄的。 她不解,“师傅,你站在這裡做什么?”平日裡爹不许她叫爹,除了其他弟子都不在之时方可,他不想叫人觉得他偏心亲生女儿,其实就算如此,师门中人也沒什么意见。 勾月已察觉到不对劲,她仍是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太鹤楼错步展手,一把推开了姚儿,剑鞭带寒刺,直奔勾月喉咙而去。 “师姐!躲开!”姚儿高声喊道。 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父亲這几日的沉默原来是在等這一手。 勾月闪身躲开,那剑鞭比她更快,她从沒见過這样快的鞭子,看不清之时便割破了她的胳膊。 姚儿急忙去寻母亲来阻止他。 退后几步,见母亲就站在亭台一处观望他们。 寻常堂的弟子们三三两两也在母亲身后,有些在屋顶,有些在房中开了窗子观战。 他们等的就是這时候。 姚儿明白了为何父亲要她去接师姐,因为所有人都会露馅,师姐以为她天真无邪,定然不会存陷害之心,所以会乖乖和她回来。 她错了,不该回来的。 太姚儿泪水盈满眼眶,“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勾月轻轻瞥她一眼,“有什么值得哭,我知道。” 师傅举起剑鞭问道,“你說要从寻常堂退出,嫁给文渊之,可当真?” 勾月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头。 他气笑了,“你知道寻常堂的规矩,每一條你都清楚,可你非要犯?” “不得陷入任务之中,与事主纠缠。不得背离师门,透露寻常堂机密。不得不回信件,隐瞒行踪。”她道,眼中并无恐惧,来时她便晓得非得吃些苦头了,不然师傅以后要如何在门中弟子前立威。 太鹤楼盯着她不屈的脊背,见她手撑着地起来,摸了一把胳膊上的血,瞧了一眼便甩在地上,這模样跟他记忆中那不羁的少女一模一样,即使换了她那张酷似她母亲的面容又如何,她骨子裡流的是太家的血。 正以为师傅的剑鞭要再次落在她身上之时,他却叫她跟她走。 勾月不疑,一路跟着他来到一個漆黑的房间。 窗户上盖着黑布,每一处缝隙围得严严实实,她闻到一股熟悉而诡异的香味,像是腐烂的尸体中开出的一朵花。 黑暗中,勾月寻不到师傅所在。 直到他出声,她才知他就在不远之处。 “你记得我同你說過的南的故事嗎?” “记得,三朵花裡其中一朵藏着毒蛇,其余两朵可以实现心愿。”勾月此时還沒有深思为何一個燕人竟然晓得楚人的民间故事。 他叹息,“所以你還要选?” 勾月心中有疑惑,“我选不选是其一,但比起我的選擇,我更想要知道,那些记忆碎片是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梦见一個女子对我笑,为什么我总是梦见草原,成群的牛羊。” 香味浓重,熏得她脑袋快炸开了。 “你当真想要知道?” 勾月猛然听到他反问,她又退缩了,文渊之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他对她笑,将她拥抱在怀裡。 她害怕了,怕那记忆太沉重,她承担不起,记得又如何,记不得又如何呢,都已经是過去的事了,她何必要追究不能改变的曾经。 “不。”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不想知道,此后我要平安喜乐過完我后半生。” 太鹤楼似乎很失望,他以为她会紧追不舍,问出一個答案来。 所以他点了千日醉。 千日醉清浅可惑她回忆,叫她分不清過去现在,虚假真实,浓烈的千日醉便是解药了。 他只对文渊之說了前一层,想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千日醉能叫她遗忘,也能叫她重新记起。他以为三年后她便能尽数遗忘,只做勾月。 那场赌约,根本不作数。 他說過若是他能叫塔兰三年后心甘情愿接受他的婚约,這赌便是赢了。 可文渊之不晓得這场赌并无胜负,无论三年后她是否钟情于他,都不会改变结果。 一阵风从他掌心飞出,一盏灯火亮了。 眼前密密麻麻全是牌位。 太氏太苍凌,太氏太治,太氏太鼎臣…… 目光所见,尽是亡魂。 他站在那些牌位前,孤独得像是黑暗中的幽魂,只這一盏灯撑着他剩下的气息,叫他活下去。 千日醉剩下了半截,屋中已全站满了身插刀剑,死相凄惨的士兵。 他们全在看着她。 她头疼欲裂,捂住了头。 如山的牌位,堆积的尸身,流成河的血,一個個面孔往她脑子裡钻。 他看着她,同时心痛不已,這是他妹妹留在這世上最后的血脉,他原本可以自私地让她活着,可那面鼓出现了,炎崖博還活着,只有他拥有那面鼓。 谁都能去杀他,但勾月是最该杀了他的人。 所以她要记起来,她必须为了仇恨活着。 勾月浑身每一寸肌骨都在痛,好像被千万把刀刮過,她痛得那么厉害,隐隐听到门外似乎有兵刃交加的声音。 她想是她的阿渊来接她了。 可她应该想起阿渊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良渚的算卦先生說過,长了一双桃花眼,是生性风流的人,不是,她的阿渊除了那個死去的将军外,就只喜歡她一個人了。 她却想起了另一双如鹰的狠目,似乎要剜出她的心来。 那双眼睛看着她,然后笑了。 冰冷得很。 从眼睛慢慢延到他的唇,他的唇和她长得很像,是薄薄的,看相先生也說過,薄唇的人薄情。 這话,也许是真的吧。 她想起来了,他的确是薄情。 世上最薄情的人莫過于他。 她痛得躺倒在地上,耳边是跪拜的蒲垫,会有多少人跪拜過這些亡灵。 她想她早该死的,为什么他们都要救她,救了她,却要叫她重新去恨。 恨好累啊,可是做塔兰就要去恨。 她在杀戮中活着,在杀戮中死去。 她明白了为什么她叫塔兰,那是草原上最低贱的花,夹在缝隙中也能活着,被马蹄践踏也能活着。 丢失的记忆,重新回来,這也许不是上天的眷顾。 恢复死亡记忆的過程痛苦而漫长,她像是摆在砧板上的肉,被人一刀刀切开。 死前所受兵刃之痛,穿透她瘦削的身躯再次袭来。 穿透骨髓的剧痛叫她一時間连喊叫也沒有力气了。 那身躯曾经披盔甲,所向披靡,睥睨世人。 那身躯也曾披婚衣,玄色婚衣。 她头一次沒有带刀剑,一個要成婚的女子带刀剑不吉利,這是金戈說的,所以她将佩剑给了铁马,可惜的是那個蠢货最后非要追上来還给她,被追兵一刀刺穿了心口。 沒有配剑也沒什么的,她想对他說,可那男子愚笨极了,說,拿着這剑,将军便能杀出一條血路来,活下去。 他死在了杨元的刀下,早知她就不该心软,放他一條活路。 她该切下那叛徒的手脚,将他做成人彘,抚慰铁马在天之灵。 房中静极了,生与死在她眼前交错。 她想起了殿外石阶上自己长跪不起,为阿兄求一條活路。 少时她恨炎崖博,那人一日离开王庭再也寻不到了,于是她开始恨楚王,她要先杀了一個,再慢慢图另一個的死法。 寻了個时机刺杀楚王。 她记得那时候她只有七岁,手裡拿匕首却握的很紧,草原上的人拿匕首来割羊肉吃,她则是用這匕首去割人喉咙。 楚王的侍卫抓住了她,他们要杀了她。 大王子救了她一命,說她根骨极佳,以后說不定能成为草原上一等一的高手。 楚王并不觉得一個七岁的女孩儿能报仇,若是一個男子,他還会高看一眼,可她只是個女孩子,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折便会碎了。 他沒有杀她,可他說要断了她一臂。 纵使默毒再求,楚王也不肯手软。 是收养她的养母之子胡捷主动断了一臂,才平息此事。 后来這一家人移居水草丰足的邑其嚯落部,她再也沒见過他们了。 再次相见是邑其嚯落部叛乱,胡捷和部落众多男子沦为奴隶贬在苦寒之地。 阿姆成为了女奴,跪在她脚边求她,让她看在胡捷幼年自断一臂相救的份上,允他可以回到大楚草原上生活。 她那时征战很忙,写了個折子上去求情,原本胡捷就不是主谋,不過是连坐的罪。 折子不知怎么到了其他人手中,等她再返回良渚,阿姆一夜白了发,听說胡捷竟连杀几人,逃回了王庭。 默毒要杀他。 她跪在殿外一夜,铠甲尚未褪去,铁甲沾血水,宫中的雨落在她身上,冲刷一层血迹。 清晨默毒叫人出来传话,說不会杀了胡捷。 她开心不已,相信了,连忙叫阿姆放心。 可当天晚上胡捷就死在了牢狱中,阿姆听罢在她面前触柱身亡。 她气了许多天,默毒亲自請她入宫,对她解释說是胡捷心中恐惧所以才如此收场。 他赐给她宝剑,赐给她神驹,他道,我知道你最喜歡這些,收了就不要生气了。 恩威并使,帝王之威已初见端倪。 他想起他說,我若立后,定然立你,你我二人的情谊,是从小到大不可分离的,我們中间怎么還会挤入其他人?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是我的兵刃,我是你的神盾。 是,他說的都是真的,至少在他成为帝王前,全是真的。 他答应她让她亲手杀了楚王。 夺位那日,他果然留了自己父亲一命,眼睁睁看着她挥刀斩下他的头颅。 幼子为尊此后便再不存,长子夺位,三十六部归一。 只是不知何时,他說的话已是半真半假了。 他說他们互为兵刃和神盾,其实她确实是他一把锋利的刀剑,可他很少是她的盾,她打仗靠狠,援兵极少来。 以少胜多的战役打得多了,刀剑在她身上划過的次数数不清,她便也无所谓了。 他实在太忙,高座明堂,和一群燕人,楚人,文臣武将斗智斗勇,来不及关心她打胜了多少场。 他只会问,他的敌人還在么? 似乎那就是她的责任了。 他可以不在意她带兵,可后来胜得多了,他玩笑似的掐着她的脖子說人人都說要我收回虎符,可我知道,我沒有虎符,我的虎符是你。 好似她不是一個人,只是一把刀,一個调动兵马的令牌。 算不算是爱已经不重要了。 那么多人为了护她一命,全都牺牲了。 她怎么還敢去爱他,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要她死,即刻就会派人去要她的命。 于是她让了出来,中宫之位,必须是韩家皇后才可担起。 死人是不能争的,即使她身后有太皇太后。 她死前感知到最后的温暖是一個怀抱。 她以为是母亲。 母亲终于来接她走了。 她再也不必厮杀了,她厌倦了杀戮。 最后一眼,原来是文渊之啊。 他那么喜歡嘲讽她,打击她,拿她逗乐子,說她杀招凶狠,丝毫不像是個女子,最后竟也会为她流泪,她从未见過他哭,不過有人为她临死前哭,她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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