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君夫之择 作者:帷余 :18恢复默认 作者:帷余 桃花娘子說要去买些胭脂水粉,她衣衫轻飘,很快消失在太姚儿的面前。太姚儿不是不想陪她去,而是看见了一個熟人。 那人在一個馄饨摊子前正在吃馄饨,加了半勺辛辣粉,看得路人都觉得辣,還有一碗摆在他对面,似乎对面還坐了一個人。 初秋的天并不冷,他却穿得很厚。 太姚儿刚在他面前坐下,就听见他說,“姑娘,我可沒有請你吃东西。” 太姚儿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子上,“不必找了,這是我請這位大侠吃的。”她看着摊主道。 靠桌子一侧斜靠着一把剑,漆黑的剑鞘。 他的目光原本寒气森森,一见到太姚儿的杏眼便凶不起来了。 尤其她软糯糯道了一句,古墨师兄。 “你怎么会来良渚?是来抓我回去的嗎?”反正她也玩了许久,就算是他要带她回去也沒什么了,只是得等师姐和文渊之今日回家来,再同他们道别才是。 “抓你還用得着我?”他道。 “师姐今日不在家,你是来找她么?” 他有些不想回答,“你不必管我是来做什么的,也不必管我跟什么人一起来的,吃了這碗,就早些回去吧。” 跟何人一起来?太姚儿原本沒想问他這個,他自己倒是說了,看来他還有同伴,不知是哪位师兄。 “好吧,那等你办好事,你来找我,来莲湖街,能看见一家酒楼,总共有三层呢,是那條街最大的酒楼,叫做望月楼。再朝南走一裡地,能看见個小宅子,我跟师姐就在那裡住,你记得来找我們。”太姚儿絮絮不止。 他看着太姚儿,眼中一闪而過一丝慈爱,太姚儿沒有出過远门,连山下都很少去,现在看她過得不错,他就放心了,尽管师傅并未吩咐他要来看一眼她。 长乐宫,侍女端来几盘甜瓜,這是北楚的吃食,燕人食甜却并不喜歡過分甜,跟随王帐迁移的楚人来到良渚后,也时常会想念楚地的甜瓜。 早已有個人脚尖勾着房梁,一個卷珠帘的模样挂在梁上。 不過此时殿内已无服侍的宫人。 只有两人,一人主位,一人侧坐。 一位是這天下的王,還有一個他不认识。 但见這二位对坐无言。 過了一会儿,那侧坐的男子微微抬眼,耳根一动,似乎是发觉了他的存在,就在他准备要动手之际,那男子却仿若丝毫不知。 皇帝的目光炯炯有神,盯在那男子身上,過了好一会儿才說,“是专门为你拿的,怎么不吃?” 勾月拱手道,“多谢陛下,小人乃是燕人,不习惯吃楚人爱吃的食物。” 他冷笑道,“是么?” 勾月道,“若陛下要小人吃些,小人会照做。” 他道,“我有個妹妹,很是喜歡吃這蜜瓜。” “宣庆长公主是楚人,想来的确是爱食這种甜瓜。”勾月回道。 “不是她,是我另一個妹妹。” 勾月便不言语了,也不追问。 “我那個妹妹,小时候每次跟人打架回来,若赢了,都要连吃两個,后来她——” “陛下,小人明日会继续授课,今日便算是给世子们开课。”她打断他的话,并无耐心多听。 他脸上闪過一丝尴尬,喉咙微微颤动,换了话道,“听渊之說,你们是从金匮来,金匮的水稻今年长得好嗎?” 勾月道,“很好,今年也沒有虫灾旱情。” 說罢,想到至少要奉承他一句,就道,“托陛下洪福。” 他笑了一声,“這裡只有你与我,不必說些面子话,咱们楚人,不兴那一套。” 勾月纠正他,“小人是燕人,并非楚人。” 他道,哦,“可是我见你眸色并非燕人的眸色。” 勾月皱起眉头。 “不论是燕人還是楚人,现在都是大楚的百姓,你說是不是?” “正是。”她只能认了這句。 原本梁上的刺客以为他们是要說些机密,现在却听见他们只是說些家常话,便有些捉摸不透了。 “你一开始见了我,为何那般害怕我?”他问道。 勾月像是记不起来了,“小人何时见了陛下害怕?” “很久之前,在良渚的一個酒肆,你同一個女子较量,那时我帮你,你回身见了我,像是见了鬼一样。” 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易容而来,不知文渊之是怎么和他說的。 勾月想起文渊之那一套一套的,就道,“是小人虽不知陛下身份,却察觉到了天子威严,故此心中敬畏。” 他无奈一笑,“這话是他教你說的?” 勾月道,“小人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勾月,希望她的眼睛能抬起看着他,可她只是低着眼,目光不转。 “前几日,渊之同我大吵一架,你知道嗎?” 她猛地转過头,怎么還有這样的事儿,文渊之从未告诉她,“为何?” 见她愿意看他了,他才缓缓道,“因为我杀了一個人。” “什么人?” “前着作佐郎路云荇。” 她当年還在良渚之时便听闻此人擅作诗,誉满盛京,這些年過去了,他這样一個才华横溢的人,竟也死在了皇帝手裡。 “他是個正直的人。”勾月道。 “我知道,他非但是個正直之人,還是個忠臣。” “那你为何杀了他?” 默毒叹息,“无奈之举。” 勾月觉得他真虚伪,就像是当年杀她,在他眼中,恐怕也是无奈之举,为了他的江山,杀掉任何人他都不会后悔,只是多年后提起,会做做戏罢了。 “我杀他不是因为他是小人,而是因为他的大义。” 勾月更是不懂,“既是有大义之人,你为何又要杀他?” “君子祸乱朝政,更该死。” 勾月心中一凛,“什么意思?” “他是南燕的奸细,意图造反,背地中写了不少诗来诋毁楚人,又在家中私藏不少兵器,他反我的政,要寻南燕,后燕王室的后嗣,联合燕人旧臣要将我废掉,你說我该不该杀他?” 勾月默默不语,楚人的铁蹄踏過燕人的土地,燕王室懦弱叛百姓而逃,可百姓和旧臣却愿意为南燕而战。 他们這些人不能算是坏人,可如今天下已定,若燕人反了,若枝人定会借此入侵燕若边界,此前燕楚大战,若枝人就做了不少手脚,几场战争下来,燕楚落的好,甚至不及若枝人趁火打劫。 “你知道燕人为何反我?” 勾月心中一清二楚,却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觉得楚人不是中原之主,也不该妄想做天下共主。我登基之后,自认为施政远远比燕人有益,燕楚的贵族有不少都恨极了我,只因我在慢慢削弱世家之权,变动了燕人的祖宗之法。可你知道嗎?如果我放任贵族這样做,天下的土地将渐渐从百姓手中流失,他们都会成为贵族的奴隶,我要做的是将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還给他们,這就势必会动了旧燕世家的利益。” 梁上的刺客听到他這样說,手中的匕首一晃,心中也一晃。 默毒继续說,“朝中有不少燕人官员,我的眼线過来禀告我,不少人都說過反对楚人政法的话,可我却沒有杀了他们,你知道为何?” “杀了太多燕臣,燕人的心就会慌,天下就会大乱,中原将再起兵戈。”勾月道。 “是啊,所以他们那些反对我的话,我从来不放在心上。我在乎的是中原的百姓如何看我,楚人是中原之主,但我已强令楚人与燕人结合,借此融入中原人的血统,再過数十年,燕楚将不分彼此。你說,我管天下,是不是比南燕人更好?” 勾月沒回话。 他继续自言自语,“只要百姓不反,我便安心。失道者寡助,而我只要不失民心,便能做好皇帝。虽然我不能自封为明君圣君,可我不见得比那些读了圣贤书的燕人差,你說是不是?” 勾月将话扯回来,“陛下是明君,可文大人,也不是奸臣,既然他反对你杀路大人,自然有他的考虑。” “路云荇诗作得清新飘逸,有世外之风,可他的目光却只放在书上,他的君臣大义,只为南燕王室一家之姓,他何时放眼去看看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 她想起越往良渚来,楚人越多的地方,的确百姓就過得越好,相反远离良渚之地,燕人還治理之处,贪官污吏不绝。 勾月心中有些烦躁,她知道默毒所說都是对的,为百姓做的也是实在事,对百姓而言,他并沒做错什么,可他为了登上皇位,当年杀過的那些人,难道都不算什么了嗎? 默毒缓缓說,“路云荇是個愚忠之人,以为将我拉下去,南燕便能复国,其实他们只是想叫南燕皇室主宰天下,那些世家便能沾光继续鱼肉百姓,不管百姓的死活,我决计不能容忍這样的事发生,所以路云荇必须死。渊之是因为担心我這一步凶险,路云荇背后是韩大人,他的妻子又是皇后的亲姑姑,我若动他,韩氏必然报复,凶险无比。” 她听明白了,默毒是想杀鸡儆猴,可阿渊却觉得旧燕朝臣不能算是一群猴,惹急了他们后果难以预测。 其实這两個人,一個激进,一個稳重,配合起来,多则七八年,少则两三年,必然能将燕人旧臣布下的棋局打乱,免得再受桎梏。 勾月走出长乐宫,心头思绪纷乱,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她幽幽叹了口气,去了西廊。 文渊之听了宫人的话,放下了笔墨道,“她已经套车等我了?” “是。” “好,你替我去拿我的包袱,我将书籍归于原位,快一些。”他道。 宫人见状笑了,果然同那男子說得一样,于是道,“大人不必着急,外面那位太勾钺大人說,你可慢慢来。” 她入了宫,便不再用勾月的名字,而是化名为勾钺。 上了马车,她還在想方才默毒說的那些话。 文渊之坐在她身边,马车在山间的宫道摇摇晃晃,赶车的宫人道,“两位大人坐好了。” “怎么了,今天那群孩子欺负你了?”文渊之问。 她道不是,“他们那些招数算得了什么,顷刻便能化解。” “那你在想什么?” 勾月叹道,“在想那梁上的刺客。” “什么?!”他大惊。 “哪裡的刺客?”他追问。 勾月慢悠悠道,“长乐宫的刺客。” “默毒抓住了他?” 勾月說,“估计沒有发现,他的武功還沒到那個境界。” “你沒有提醒他?” “沒有。” 文渊之掀开车帘,“回去!” “大人,這都走出八裡之外了,确定要回去?” 勾月道不必,“我們继续走吧,還要回去用饭。” 她安抚他道,“怕什么,他养着十二卫,要是他死了,十二卫也活不了,他们定然会救他。” 文渊之有些心急,一定要回去。 勾月沒有办法,“那成,你再赶车回去吧。” 文渊之道,“你就那么恨他?” “我不该恨他?”她沒那么仁慈,能原谅杀過一次她的人。 勾月看着文渊之,“如果我与他再起争执,他還要杀我,你难道還会站在他那边?” “不,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杀你。” “你已经见過一次了,他为了他的皇位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勾月道,“你是他的臣,总是愿意站在他那边,可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夫。” 文渊之握紧她的手,压低了声音,“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叫你那般痛苦,天下谁要杀你,我都不会坐视不理,若他還不肯放過你,我会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在元氏之中重新选一位称帝。” “我和默毒韩澄的旧事,你不要插手,看我心情,若有机会,我便会报复,他们当年如何对我,我现在不過反手将那痛苦想要還于他们两三分,這并不過分。”勾月道。 文渊之便不言了。 站在她的角度,他确实不能劝她善良,放下過往。 马车行了片刻,還在山道上,迎面有人高声道,“是文大人嗎?” 纪朴认出了马车。 文渊之掀开车帘,见纪朴脸上带伤,“你這是怎么了?” 勾月已与长乐宫梁上之人联系了起来,看来是闹出乱子来了。 “勾月,你跟我去助一助乌则飞。” “为何?”勾月道。 他三两句說不清楚,心急如焚,“宫中混入了刺客,還不止一個,我們紧跟其后,到了五凤崖那边开始跟他纠打,沒想到他武功竟然那样好,后来又来了一個刺客,二人联手,萱娘刚才也来了,我們三人对付他们两個都勉强。我本来要去找慕容温。” 勾月点点头,“那你去啊。” 纪朴一把拉過她,凑在她面前說,“我脚程沒那么快,赶回去叫慕容温,也不知他今日在何处,从长乐宫往外一路都沒有见他,你跟我走。” 勾月推开他的手,“我跟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