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将夜
林鳞游带着小宫娥一直出了新安郡,心中隐隐约约,总感觉后面好似有人跟着,但探出头看看,又沒见着人影。
他坐在马车上,倚着刀,窗前挂着香囊和铃铛。
马车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
“你老家哪裡的?”马车内,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壶,问对面的小宫娥。
小宫娥睁着大大的眼睛,摇了摇头:“奴……沒有家。”
“沒有家?”
“打记事起,奴就是在王宫中长大的。”小宫娥說。
哦,那么,应该是宫中杂役的子女,或者,是被卖进王宫的。
“那你,总该有名字吧?”
“官人叫奴雪娥就可以了。”小宫娥說。
果然是从小在宫中长大的,虽然年龄不是很大,但是讲话什么的都挺成熟老练,一点沒有姑娘家的那种羞怯。
毕竟是王宫,那种环境,不成熟老练点,很难生存下来。
“雪娥,這一千贯宝钞,咱俩一人一半,”林鳞游随手从朱有熺赏给他的那叠宝钞中分出一半,递给雪娥,“拿着,自己找個地方安身去吧!”
雪娥睁大了眼睛:“官人,你不带我走?”
“我不是已经把你带出王宫了嗎?”林鳞游說,“有了這些钱,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雪娥却并不接宝钞:“奴一介弱女子,身怀這许多宝钞,走不出几裡路,一定便被人杀了抢了,官人岂不是置奴于险恶之地嗎?”
“你怎么這样說?”林鳞游倒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是看你不受朱有熺待见,留在宫中只怕也沒什么好日子過,這才好心带你出来。”主要還是自己怜香惜玉,一时冲动,沒考虑到那么深远。
大意了啊!
“奴不是此意……奴說错话了,還請官人莫要责怪。”雪娥弱弱地說,“奴是生怕官人抛下奴,一时情急……”
“我也不是說要抛弃你……”只怕自己养不起你啊!宫中生活就算不好,吃住也比跟着咱强!你看大夏天還有天然的空调花梨木的冰箱,像我們就只能躲在葡萄架下纳凉,西瓜酒水也只能放在井水中冰。
“郡王殿下将奴赏赐给了官人,奴就是官人的人了,還請官人莫要嫌弃,莫要抛下奴也。”雪娥哀求道,在王府深院待了這么多年,除了伺候人,也沒什么别的本事,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属实有些陌生了。
“你……会干些啥呢?”林鳞游问。
“洗衣做饭铺床叠被……只要能跟着官人,叫奴做什么都行的。”雪娥說道。
“這样子……”林鳞游心中一动,不如今晚先试用试用,看看能不能過了试用期再說,于是掀开马车前头的帘子对车夫說:“天快黑了,一会儿前面集镇停了,今晚就在那住。”
“得嘞客官!那俺可要加速了!”车夫爽快答应一声,一甩鞭子,加快了车速。
虽是夏天,天黑得晚。但這天,总归是会黑的。
天黑了,也总会亮的。
此时太阳虽已落山,风中带着白昼的余热和将夜的微凉。
将夜。
旷野四下静悄悄的,才察觉刚刚還喧闹万分的蝉鸣不知何时消散,只有近处的树林中偶尔惊飞一两只,发出“知——”的一声尖叫。
“趴下!”突然间,林鳞游一声大喝,将对面雪娥的脑袋按倒进自己怀裡,自己也跟着伏在了她的身上。
马车随之一阵晃动,车夫正暗笑這客人如此猴急,数支羽箭“嗖嗖”飞来,齐齐钉在马车上,其中两支贯穿车身,从车尾射至车头,一箭插在车夫后脑,从嘴巴穿出,一支则钉在他的后背上,一半箭身和箭羽留在车中,贴着林鳞游的头皮嗡嗡颤动。
马车沒了掌控,拉车的马匹也受了惊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整辆马车都给掀翻。
在马车倾倒的一瞬间,林鳞游抱着雪娥破窗而出,同时伸手入怀,掏出一枚竹筒拇指向上一顶拨开塞子,往地上一抛,顷刻间白烟四起……
還好改良了烟雾弹,拔开塞子就能出烟,要不然,抱着一個姑娘還沒法点火。
也很欣慰,自己的发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待回到京城,看张贲還有何话說?
不過,按着火药司公公教的,加了三勺糖,這威力果然大啊!浓烟源源不断,呛得他和雪娥都咳嗽起来,眼裡也被熏出了泪花。
莫非是自己的加糖的勺子太大了?
林鳞游抬袖捂住口鼻,护着雪娥——确切地說,是雪娥紧紧抱住了他——小心翼翼挪到浓烟边缘。
還好雪娥身子娇小,不然行动起来還真不方便。
半個身子刚探出浓烟,几支羽箭就朝他们疾射而来,几個人边放箭,边奔跑着向他们這边靠近,为首的,正是朱有熺的贴身护卫!
林鳞游挥刀劈开射来的羽箭,箭雨来势汹汹,只能又退回浓烟之中。
四周似乎都有脚步声,慢慢向他们逼近,上方不停地有羽箭落下,幸好有烟雾做屏障,他们失了准头,但還是有几支歪打正着射向了他俩,都被林鳞游听声辨位给打掉了。
但這么缩头躲在烟雾中也不是办法,不被射死也给呛死。
看雪娥的一张小脸都已经憋得通红了。
林鳞游正准备杀出去,忽听烟雾中又响起几声咳嗽,估摸着是马车夫的,這家伙命倒挺硬,明明血都飙出那许多了,看那箭射的正是他脑袋的位置!這都不死?但林鳞游可顾不上他,摸出两枚竹筒,冲出烟雾,朝着护卫他们方向丢了一只,又朝右手边丢了一只,挣开雪娥铁箍般的小手,叮嘱一声“跟住我”,挥刀向左边杀去……
……
袁江一伙锦衣卫被关押在钱塘县县衙大牢中。杨放几次想去看他们,都被陈谔劝住知县叶宗行拦住了。
叶宗行道:“先生去看他们,岂不是自讨沒趣?還是不看的罢!”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杨放问。
叶宗行道:“這個在下可做不了主,得等寒铁公回来,自有分說。”
却不知寒铁公周新此时也被关在了大牢中——余杭县衙大牢。
余杭也是周新的按察区域,知道余杭知县烂敛钱财、对百姓大逞淫威,周新刚刚视察浙西水灾归来,尚未来得及歇一口气,就脱下官服,打扮成平民模样往余杭县微服巡察去了。
好巧不巧,正被他撞见余杭知县在大街上鞭打百姓,周新上前呵斥,余杭知县不知他廉使身份,喝令衙役将其抓了起来。
周新倒也不急,也不辩解亮明身份,趁机在牢中向那些囚犯了解情况,掌握了知县贪污的罪状。
话說余杭县衙大牢有一牢头,也姓周,名吉力。周新除了向那些囚犯了解情况,从周牢头這儿也获取到不少信息。
却不是他发问,而是周牢头主动吐露。
也不是向周新吐露,而是无意說出。
因這周吉力平时惯常吹牛扯皮,听他說话,倒成了牢中囚犯们的一大消遣乐趣。
周吉力:“你们這些囚犯!老子告诉你们听,一,王侯将相就是种乎!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三,尽人事,听天命!”
又对同僚狱卒說:“這世上,最大的公平,就是不公平。苟利国家生死以,家族传承吾辈责,這句话,我每天都会在心裡反复。”
狱卒:“受教,受教了牢头。”
周吉力也是說到做到,那句话不但每天在心裡反复,嘴上也不停反复,俨然成了口头禅。
周新刚进去沒多久就听他說了不下三次。
于是他问道:“這么說,牢头你家族不同寻常啊?”
“你這不是废话?”周吉力见居然有囚犯对他产生质疑,更是来了劲,“你可知那新来的按察使?不久后就要来我們這,他姓周,我也姓周,你明白了?”
“……明白,”周新,“但也不是特别明白。”
“呵,我跟你一個囚犯能讲明白,那才叫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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