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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南楼令(三)

作者:步月归
郁仪拿来桌上的镇纸将册字压平:“张大人在卷宗上洒的是顾渚紫笋茶吧,茶香還沒散呢。”

  她又道:“其实這本册子在后湖上的黄册库裡一样能找到抄本,但是我既猜得出张大人的用意,自然也要来走這一遭。能留在太后身边做侍读学士,多亏了张大人,所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有什么二话。”

  张濯接過她递来的账簿,又抬头看向郁仪。

  天色昏昏,她迎着他的目光亦看向他,四目相接的那一刹,张濯轻垂下眼来。

  早知道郁仪是個聪慧的人,正因她聪慧,所以她更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只是此刻的苏郁仪尚且拿他当作一個陌生人,他听得出她的警惕与不信任。

  张濯并不怪她不信任,只是偶尔在某個瞬间会感觉遗憾。

  他前一世与苏郁仪用半生建立起来的信任,曾是何其珍贵的东西。

  张濯早有搪塞她的腹稿,在此刻却又不想用了。

  “是,我是故意叫你来的。”他复又抬起眼,“如何?”

  张濯想看她的反应。

  她显然是从太后身边直接過来的,就连身上青色的官服都未曾换去,海水江崖的绣纹像是一张密密匝匝的網,她别有所指:“官路长阶浩浩渺渺,大人若愿助我,我愿供大人驱策,也愿意给大人我的一切。”

  青春正好的女孩,說的话沒有带一丝玩笑的成分。

  轰地一声巨响炸开在张濯的头脑深处。

  心像是重重地跌入深渊谷底,一時間宛如被人紧扼住了喉咙,几乎难以呼吸。

  郁仪显然已下定了决心,眼睛平静得倒映出人影。

  张濯只觉得痛彻心骨:“你以为這就是我的所求?”

  他眼底痛意太深,郁仪迟疑了一下:“难道不是嗎?”

  前一世,张濯与郁仪发乎情止乎礼,十几年间从未說過半句逾越的话,只在无数次人潮汹涌、人头攒动之际,二人遥遥对望,又各自错开眼去。

  唯独在太平七年的除夕宴上,郁仪喝醉了酒,他们二人一路出宫回府。

  为了避嫌,张濯和车夫一道坐在车辕上,只留郁仪伏在车厢裡休憩。

  后半夜密雪遮灯,马踏尘泥。

  郁仪隔着车帘叫了一声老师,声音虽轻,却被张濯捕捉到了。

  于是张濯掀开帘子,茫茫飞雪将车厢照得微亮,郁仪头发有些乱了,眼睛也不似从前那般清明,双颊泛起微微红晕,她笑着說:“你能不能进来,我有话說。”

  张濯在她身侧坐好,她却又不說话了。

  只是在黑暗中,伸出右手,用自己的食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又像是从云端落下凡尘的霜花。

  一個声音告诉张濯:快停下。可他却不想听,只轻轻闭上了眼睛。

  唯有心跳声在這黑夜裡,如鼓声乍响。

  在這酒香缠绵的梦裡,沒人說话,也沒人有下一步动作,勾在一起的手指像是一双衔尾的红鱼,耽溺在時間的海裡。

  過了很久,郁仪轻声对他說:“张大人,我們能不能像此刻這样,永远藏在這,不要被命运找到?”

  声音宛如梦呓,像是害怕惊扰了這惹人眷恋的梦。

  张濯看不清她的眼睛,唯有她细细的呼吸声响在耳边。

  他的心不觉得疼痛,只余下无尽酸楚。

  谁也沒說话,谁也不舍得再說话。

  直到车夫在外面說:“两位大人,到了。”

  好梦恍醒。

  郁仪沒有留恋地收回手指,笑语盈盈:“你瞧,它還是找到我們了。”

  张濯替她掀开车帘,郁仪踩着车凳下了马车,再回過头时飞雪已沾满她的鬓发。

  “只可惜我這一生太多事尚未做完,早就来不及回头了。”

  她說完這话后,不再等张濯回答,也不撑伞,迎着飞雪向自己的宅邸中走去。

  ……

  而此时,這個女孩直直白白地告诉他,她愿奉上她的一切。

  利用二字咬在唇齿上,吐不出也咽不下。

  原来许多话情意深重时說不出口,沒有情分时說得反倒更顺畅了。

  他早该知道她的决心,也早该知道她将這些身外之物早就割舍。

  徒留他一個人,珍视着、敬畏着,不敢染指分毫。

  怕只怕他這边已然烧得滚烫,另一头的郁仪還是冷的、无知无觉的。

  他舍不得怪她分毫,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张濯說:“为何是我,還是說可以是任何人?”

  他說话的语气有些冷,藏着郁仪听不懂的凄惶。

  “還是你觉得我尚且值得你花心思来利用?”

  见她沉默,张濯也渐渐平静下来:“纵然你不在意,就当我在意吧。這样的话不必再提了,行嗎?”

  郁仪仰着脸看他:“既如此,为何江驸马可靠攀附公主得到恩荣,而我不行?”

  张濯见她懵懂,便着意解释道:“很多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即便是现在未曾让你付出什么,不代表永远都不会向你索取报酬。這样的恩荣,背后的代价会是什么,你自己想想。”

  是污名,還是把柄?

  “但我說了我会助你,便不会违背誓言,自然也不用你付出什么。”他垂眸看着被茶水晕染开的纸页,“我给你我的手令,你去文一阁将這两年的卷宗都调出来,暂且不要归還回去,也不要交给任何人。”

  他将话题转到政事上去,以此遮掩自己心绪上的起伏。思绪乱如麻,许多话都是他說出口之后,才反应過来自己在說什么。

  张濯拿起桌上的湖笔,在纸上写了“廿州”二字:“尤其是廿州的黄册。”

  他的眼眸如雾海,郁仪顺着他的笔将這两字记在心裡,目光所至,她却看到了一方松烟墨。裹在外面的宣纸還沒拆开,竹叶宣纸上盖着的是她的私印。這分明是她送给江驸马的那一块。

  张濯见她目光停留在這块松烟墨上:“你可喜歡,這是江驸马送给我的。”

  郁仪表情有些不自然:“這原本是下官赠与江驸马的,沒料到……”

  “哦?”张濯露出一個微微惊讶的神情,“想来是江止渊富贵入眼,只喜歡自己惯用的用宣和墨罢,偏我倒是觉得這松烟墨别有风味。”

  郁仪自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說:“沒想到得蒙张大人青眼,张大人若喜歡,下官日后再做了送来。”

  “既如此,”张濯勾唇,“我倒是要多谢你了。”

  回了北五所,刘司赞和邓彤史专门在等她。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打照面,可這也是第一次郑重其事的拜访,郁仪忙倒了茶给她们喝。

  刘司赞人更外向活泼些,邓彤史话不多但是個细致的人。

  她们仨人年龄相仿,只有孟司记的年龄略大了些。

  刘司赞拿了内廷赏赐的春盘分给郁仪一道吃。宫裡有咬春的习俗,春盘上都是些时令小菜和甜食。

  刘司赞的丈夫是在锦衣卫前千户所的鸾舆司做七品佥事的。邓彤史說:“你看刘司赞和和气气的,在他们家裡却是她說一不二。因为他男人能在鸾舆司做事,全是仰赖刘司赞的女户,若是刘司赞沒了官身,她男人的官也做不成了。”

  太平年间能走马上任锦衣卫也不是件容易事,若女子在宫中供职或是做了乳母保姆,家裡便能选一個男丁入职锦衣卫。

  刘司赞笑道:“能主事的确是不一样,每逢回家时,他便时时事事想在我前头,不敢让我受累。”邓彤史拿了春卷来吃:“這就是最好的命了。日后我也去寻個听话的夫君,看看他们哪個敢给我脸色瞧。”

  言罢又问郁仪:“苏侍读成婚了嗎?”

  郁仪摇头:“不曾。”

  “那可有喜歡的人?”

  郁仪只顾从盘中拿春饼来夹萝卜蘸黄豆酱:“平日裡事情多,顾不得這些。”

  刘司赞听罢笑說:“你的心思和孟司记是一路的,她也一门心思扑在内廷的大事小情上,我和邓彤史都沒有什么大志向,能在家裡当家主事,已经是過去不敢想的事情了。”

  又聊了片刻,郁仪问刘司赞:“你有沒有听說過六科中有一位姓吴的大人,郢州人士。”

  刘司赞想了想:“姓吴的大人真不少,六科中姓吴的就有十几位,至于籍贯我便不清楚了。怎么,你好端端地为何提這個?”

  “也不是什么大事。”郁仪将一缕鬓发挽至耳后,“一直听說有位吴大人清正刚直,桃李满天下。”

  邓彤史說:“那你說的应该是吴阅先吴郎中,他是户部的,现下任员外郎一职。听說屡次告老,娘娘都不舍得放他走呢。”

  吴阅先。

  郁仪将這名字记在心裡。

  “他是张尚书的人嗎?”

  刘司赞摇头:“不過是同在户部做事,张尚书与他倒不算熟识,更谈不上私交。你若想结交他只怕也难,他這几年闭门谢客,除了去户部几乎哪都不去。”

  一壶茶见底,几人先聊着吃完了春盘。

  待将她们二人送出门,已经又過了一個时辰。

  郁仪走回房间,南窗的窗台上种了一盆越桃。玉琢琼雕,清沁肺腑。她拿起漏壶来给花浇水。

  她像是有心事满怀,就连水洒在窗台上都過了好一会儿才反应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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