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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南楼令(五)

作者:步月归
郁仪只觉得自己站在這君君臣臣中间,着实是难做。

  小皇帝近来郁郁寡欢,看似是因为未能护住自家伴读的缘故,更向深层說,分明是恼恨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却有名无实、徒有虚名罢了。

  郁仪心裡明白,小皇帝心裡定然已经记恨上了张濯,承恩寺一案便是张濯为主官的。此刻虽不知他们二人暗中的机锋源自何处,可她心裡也不希望张濯在皇帝心中罪加一等。

  “张大人先一步往慈宁宫去吧,下官稍后同去。”

  张濯的目光如水般清冷,眼风扫来之时让郁仪莫名心虚了一下。

  “张尚书還怕朕吃了她嗎?”皇帝扬眉看他。

  “臣不敢。”张濯行揖礼,又看了一眼郁仪,“我在慈宁宫等你。”

  郁仪說了声是,目送张濯走出這片梅园。

  小内侍退后五步,梅树下只余他们两人。

  “今日之事,多谢你。”皇帝道,“跟在母后身边,可還觉得辛苦嗎?”

  “這是下官分内事,不敢說辛苦。”郁仪知道自己与皇帝如此說话,若被有心人看见,必是瓜田李下有口难辩,于是做出向外走的手势,“陛下不要站在這风口上,還是稍稍移步吧。”

  皇帝心思敏锐,猜得出郁仪是怕被人议论,只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恼怒,不由道:“怎么,朕究竟是长了何等青面獠牙,叫你怕成這样?”

  连日来的委屈郁结于心,他纵然学了再多天子之策,也不過是個才十五的少年。

  鸿蒙未开,于人情世故上似懂非懂。

  “還是你也觉得朕這個皇帝做不长久,怕与朕攀扯不清嗎?”

  這样的闲言碎语几乎是伴随着皇帝长大的,他听得多了也全记在心裡。

  郁仪听罢只得仓促跪下:“陛下,下官不敢。”

  头顶那人不說话了,沉默良久,郁仪大着胆子抬头看去,只见小皇帝伫立原地,眼圈已然红了。

  他咬着齿关,显然是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郁仪不由道:“陛下天命所佑,有些话实在是空穴来风。更何况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唯有陛下向内坚定,這些无稽之谈才更能风流云散去。至于右司谏的事,太后娘娘顾念着陛下,不一定半分生机也无。”

  她這话說得漂亮,显然是明白他的根结所在,却又沒彻底点破,果真是個入仕的好苗子。小皇帝已经平复了情绪,将她拉起来:“苏郁仪,朕明白你的意思。”

  他已将情绪自我排解過,此刻神色如常,看上去与平常无异:“适才看你给了张尚书什么东西。”

  郁仪见他观察仔细,也不敢隐瞒,只得将另一只清凉膏取出:“這是下官自用的清凉膏,平日提神醒脑倒是不错,陛下若不嫌弃……”

  皇帝接過,扫了一眼欣然收下:“不错,多谢你。”

  言罢一笑,唇边有一闪而過的笑窝,无端显露出一丝亲切与天真来。

  在這裡耽搁了不少功夫,皇帝也不欲再逗留:“朕便等着苏侍读下旬的侍讲了。”

  不再看郁仪行礼,他握着清凉膏往南向文渊阁的方向去了,走過两扇宫门已来到了偏僻人少的长乐宫外,他漫不经心地叫来自己身边的小内侍:“宝仁。”

  宝仁上前:“主子。”

  皇帝随手将手裡拿着的清凉膏抛给他:“赏你了。”

  宝仁忙谢過:“谢陛下。”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這個苏侍读,是不是可用的人?”

  “奴才觉得算是。”宝仁思忖道,“苏侍读是個心软的人,适才奴才瞧得分明,苏侍读是动了恻隐之心的。”

  “那你觉得朕方才演得如何?”

  “我的爷,那真是真得不能再真了,奴才看了都要落泪了。”

  “那便好。”皇帝掖着手,“可惜了她现在還是母后的人,不過朕等得起。”

  “朕也只有到了如今才明白,一個制举出身的孤臣,到底有多难得。”

  承恩寺的案子并沒有郁仪想象的那么简单。

  起先不過以为是几個大迦蓝贪图蝇头小利,将香积钱用以放贷。

  再后来牵扯出一大批官员勾结党羽之事,這笔钱流向皇城各处,就连皇帝的右司谏都牵涉其中。

  太后已经和几位大臣商讨了一整個下午,都沒能给汪又治罪。

  “哀家這個儿子,心思重,哀家也怕下手太重,伤了皇帝的心。”太后深深叹了口气,“刑部那边,是谁在审呢?”

  “回太后,人如今在诏狱裡,”那個大臣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的脸色,“是张大人在听审。”

  “他啊。”太后沉吟,“既如此……”

  便在此时,刘司赞端着托盘走进来,眉宇之间略带忧色,看见一地的大臣,脚步生生一顿。

  太后眉心蹙起:“怎么了?”

  刘司赞张了张口,显然有难言之隐。

  她对着几位大人行了行礼,走到太后身边附耳道:“是永定公主出事了。”

  “诏狱的郎官来报,說看见一個面生的小太监,他觉得与公主生得有几分相像,便托人告诉了奴婢,奴婢适才去公主宫裡,她的侍婢眼见藏不住,才說公主一早出去了,到现在都沒回来。”

  她声音极低,唯有坐在太后近前的郁仪听了個七七八八。

  太后神情未变,却显然已经怒极,手指紧紧捏住朱笔,像是要将這根笔捏作两段:“可知为何?”

  刘司赞低声道:“尚不知。”

  太后脸上的神情变换几轮,郁仪猜的出太后心裡在担忧什么。

  如今诏狱裡在审讯的人是皇帝的右司谏,皇帝几番求太后宽恕皆不得,怕只怕他动了旁的脑筋,又或是想利用自己的妹妹为自己再多争一分胜算。

  太后看向郁仪:“你去看看。”

  “悄悄的,别惊动了人。”她顿了顿,“若有人问起,你便說是来帮哀家拿汪又的口供。”

  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到台面上說,为的是永定公主的清誉,也是为的天家颜面。郁仪知道利害,将自己写了一半的记录交给孟司记,才跟着刘司赞出了门。

  才出了慈宁宫,郁仪又看向刘司赞:“适才你沒对娘娘說实话,现下对着我,可能說真话了?”

  刘司赞惊讶于郁仪的敏锐,犹豫了一瞬才照实說了:“因为我家那口子也在前千户所供职,所以我先前听他提起過一句,其实公主殿下去诏狱,并非是与汪右司谏有故旧,而是……”

  “而是前千户所有位锦衣卫百户,”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得了公主的垂青。”

  “公主对他很是上心,他自知身份有别,一直不肯应承,只是公主几次三番来前千户所找他,我也撞见過两回。”

  這话在郁仪听来难以置信:“這岂不是荒唐?”

  “正是了。”刘司赞也很是着急,“现下该如何是好?”

  以太后雷霆之威,這样的事若传进太后的耳朵裡,只怕這個锦衣卫会被当场赐死。

  一條人命,无妄之灾。

  郁仪转過几個念头:“你随我一道去诏狱,听說今日是张大人在。”

  “是。”

  “可就算公主对這锦衣卫有心思,为何会好端端地跑去诏狱裡看他?”郁仪眉心蹙起,“可有缘故?”

  刘司赞摇头:“不知。”

  “罢了,我先去看看。”

  从外看尚参悟不出玄机,进了诏狱才知道裡面别有洞天。

  血腥味混着腐败的味道直冲肺腑,滑腻的石阶上沾染得不知是青苔還是陈旧的血迹。

  這地方郁仪是第一次来,這份森然的寒意像是要将人的骨头都刺穿。

  两個锦衣卫缇骑守在外头,验過了郁仪的令牌轻声道:“太后娘娘要的口供還沒记好,苏侍读且在此稍等片刻,裡头還在审呢。”

  “我能进去嗎?”郁仪不知永定公主尚在何处,心裡的石头仍悬着放不下。

  缇骑犹豫了片刻,才說:“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裡头血腥气太重,又……怕两位大人受不住。”

  裡头既然在刑讯逼供,只怕是惨烈异常。

  郁仪垂眸:“无妨,带我們进去吧。”

  走下石阶的最后一层,诏狱裡已是暗无天日,完全只靠墙壁上的四支灯烛照明。

  沾血的刑具摆了一排,刑凳、廷杖立在墙边。

  血腥气混着不明的浊臭迎面扑来,一声又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含混嘶吼,叫人两股颤栗。

  刘司赞已经有些站立不稳,郁仪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說:“你出去等我。”

  刘司赞摇头不肯:“我陪你。”

  郁仪见她脸色惨白,明显是强撑,于是再次道:“我沒事的,你放心。”

  刘司赞见她如此說,终于咬牙:“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派人叫我一声。”

  “好,去吧。”郁仪将手中的灯挑得更高些为她照路,“当心。”

  晦暗的牢房中摆着一张椅子,一個人背对着众人坐在那,侧面站着都察院的几名御史。

  一個锦衣卫上前来道:“张大人,犯人昏過去了。”

  昏昏昭昭,不见天日。

  张濯用郁仪从沒有听過的冰冷嗓音道:“泼醒。”

  身旁一道听审的刑科主事面露不忍,不由上前一步:“依律犯人每旬只能受刑审一次,他已连续受刑三日,今日不如免了吧。”

  看不清张濯的脸,只听他笑了一下:“是么。”他手边的茶還在冒着热气,张濯抬起手将茶端至唇边:“我不识得前几日的审官是何人,可今日明明是我第一次审他,哪裡有三日呢?”

  语气温文尔雅,好像在說的不是血腥的杀伐,而是秋月与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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