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己字卷 余波未尽
伴随着内喀尔喀主力大军的消失,虽然布喜娅玛拉回来信誓旦旦地表示宰赛已经被說动,攻打永平府下辖州县可能性很小了,但是冯紫英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除了迁安和卢龙,其他几個州县纯粹就是唱的空城计,如果宰赛真的要转道绕過卢龙猛攻滦州或者昌黎,他還真的有些束手无策。
虽然左良玉加上黄得功手中火铳兵加起来也有六千来人,加上侯承祖的一千五百人水兵,看起来也有接近八千人了,但是在迁安一战中,左良玉那一营的兵力战损也不小,现在能一战的兵力不到两千人。
這样几千火铳兵要和以骑兵为主的四万内喀尔喀大军在野地中浪战,那就真的有点儿是自寻死路了。
沒有城墙的依托遮掩,几千火铳兵沒有任何优势,兵力和机动上的劣势反而会被无限放大,再說内喀尔喀人的士气受挫,但在野地中的這种战斗又能让内喀尔喀人多几分信心,冯紫英沒有理由去以自己之短去和对方的长处较量。
好在内喀尔喀人离开的速度很快,宰赛的决断甚至比冯紫英的想象更果决,他以为对方会拖到第二日,却沒想到当夜宰赛便率大军西进了。
斥候仍然要撒出去,這個时候任何疏忽大意都会带来无法弥补的大错。
一直到内喀尔喀的主力大军越過滦河进入浭水河畔,冯紫英才确定内喀尔喀人是真的放弃了对永平府的图谋,转而按照自己的设想去瞄准京营這帮家伙了。
“紫英,還是不能掉以轻心啊,多派些斥候出去盯着,有任何迹象,我們也好早做准备。”朱志仁此时是容光焕发,說话语气都不一样了。
他是顶着巨大压力才放任冯紫英放手搏一把的,把几個州县的民壮抽调一空来组建了這支永平新军,這激起了几個州县士绅的极大不满,如果說這裡边再稍微出什么差错,恐怕他的仕途就到头了。
可如同冯紫英所說,不這么赌一把,一旦蒙古人打下几個州县中任何一個州县,本来就在朝中饱受攻讦的他恐怕這個知府位置也坐不稳了,致仕和免职对于朱志仁来說差别沒多大,所以還不如赌一把。
现在看来這一宝是押对了,迁安城的血战他有所耳闻,左良玉所带的那個新军一营几乎人人带伤,阵亡千人,這样惨痛的代价却换来了内喀尔喀人的敬畏,进而真的转道去往顺天府方向了。
不管那些内喀尔喀人去进攻谁,只要保住了迁安,甚至打掉了内喀尔喀人对其他州县的想法,朱志仁很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经光明无限了。
熬過了這一关,到了年底考核,京察時間也到了,自己這一份功绩足以让自己博得一份机会了。
“放心吧,府尊大人,谁都不敢轻忽大意啊,這帮蒙古人一天不退回草原,我一天都睡不好觉。”冯紫英经历了這一战,气质似乎都沉淀了不少。
朱志仁感觉对方身上似乎更多了几分肃杀凌厉的感觉,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的染血之后的洗礼带来的变化。
“那卢龙這边沒問題了,就怕滦州和昌黎,……”朱志仁忍不住咂了咂嘴,“阵亡的军户和民壮,我已经和子瑜說了,府裡要抚恤一部分,但是你也知道府裡抚恤有限,所以我另外准备专门召集府裡大户劝捐一部分,作为给這些为永平府一战牺牲的民壮军户以弥补,……”
冯紫英肃然变色,站起身来深深一躬,“大人有此意,属下在這裡替那些個伤亡的二郎们在此道谢了。”
“欸,紫英,你我二人,何分彼此?”朱志仁摆摆手,内心却很满意,“不過我只是有這個想法,要付诸实施也還是有些难度,尤其是像乐亭和昌黎、滦州這些县州的士绅们,恐怕他们根本就沒有感受到多少危险,善财难舍,還得要花些心思才行。”
“大人,若是這等情形下,還有人在和府尊大人過意不去,還在推三阻四,那么日后也就不要怪冯某不客气了,這段時間我的精力都放在应对蒙古人南侵上去了,沒多少心思来管府裡边這些所谓士绅大户们的糟心事儿,等這边事了,我腾出手来,還得要好好和這些人絮叨絮叨,已经有不少情况反饋到我這裡来了,我們永平這些士绅大户们,并非像我們所期望的那样乐善好施,做好表率,甚至在一些事情上更若是让人齿冷,……”
朱志仁吃了一惊,“紫英,你可莫要乱来,好不容易通過這一战,你才博得一些好名声,他们的攻讦在朝廷那边沒有得到认可,那也是因为现在处于特殊期,但這段時間一過,你腾出手来了,人家也一样能把状告到都察院去,你沒必要和他们弄得势同水火,……”
朱志仁這的确是一番好意,不過冯紫英却早已经胸有成竹,寻常小事儿冯紫英自然扳不倒动不了這些家伙,即便是要动,也会招来很多麻烦,但是有些事情却很难說。
“府尊大人放心,紫英自有分寸。”冯紫英现在也不明言,等到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他才会慢慢来解决這些問題。
二人正谈话间,迁安那边便有人来报。
得知大量溃兵从西北而来,现在逃入迁安城,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内喀尔喀人突袭得手了,他和黄得功交待了之后,便迅速赶往迁安。
“戚大人?何故如此?”冯紫英满脸讶然的模样,先是行了一礼,這才請对方入座。
襄阳侯戚家在京师中武勋群体中虽然比不得四王八公,但是也算是有名有姓的,戚建辉和贾家、冯家都素来相善,所以冯紫英也算是认得這位戚家的嫡系子弟,当然年龄上也要比他大许多。
戚建耀满脸颓丧,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绝望气息,“紫英,京营完了,我們都完了,愚兄幸得虎臣拼死一战,侥幸得以逃脱,……”
“京营都完了?怎么可能?”冯紫英虽然估计到京营遭到了内喀尔喀人袭击,但是好歹也是八万人马,内喀尔喀人究竟打得如何,具体情形怎样,却一无所知。
之前他也派了斥候前往三屯营一带打探情况,但是直到他回卢龙城向朱志仁汇报情况时,都還沒有回报。
“紫英,你不知道,蒙古人趁夜偷袭,我們何曾想到在蓟镇总兵府驻地都会遭到蒙古人偷袭,所以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太平营那边的蓟镇军也沒有给我們任何示警,我們得到的消息是蒙古人来进攻迁安了,谁曾想到他们在迁安這边是虚晃一枪,结果却是去偷袭我們!”
戚建耀话语充满了丢锅、推诿和掩饰,冯紫英听得好笑。
一帮京营老爷,八万大军龟缩在三屯营不出不說,還赖人家太平营的蓟镇军沒替他们打探好消息,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败退,居然說他们是虚晃一枪,這等话术也只有這些京营裡玩嘴皮子的人才有啊。
冯紫英也懒得和這帮人玩嘴皮子,给对方留几分颜面,“戚大人,只要能脱身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烧。”
戚建耀满脸沮丧,“紫英,這一遭只怕愚兄是翻不了身了,回京后能不被下狱便是阿弥陀佛了,现在愚兄也不敢往东边儿去,也不知道蒙古人下一步究竟会干什么,柳大人和穆大人他们如何,也无人知晓。”
“戚大人无需如此悲观,兴许柳穆二位大人吉人天相,……”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好编下去了,“這一位是贺大人?”
“贺虎臣见過冯大人。”贺虎臣正色抱拳一礼。
他也是来了迁安之后才知道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下猛攻一日,丢下了数千具尸体仓皇而走,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戚建耀還在,他早就想要去打探個究竟了。
戚建耀所說的内喀尔喀人是虚晃一枪他是不信的,从城墙上下的布置情形和内外斑驳的血迹、烧痕,還有尚未清理完毕的各种攻城车、云梯的残留物,就能看得出来這一战打得十分激烈,而且他還听說迁安城全数是火铳军。
难道真的是从辽东镇调进来的火铳精锐?這可是犯天條的,即便是冯唐是蓟辽总督,他也不敢這般放肆才对。
但是进了迁安城之后,贺虎臣耳朵裡听到的都是对這位同知大人的交口赞誉,這也让他越发不明白,一個地方官五品同知而已,也不過就是仰仗着其父的威名和权势,何德何能让上下众人都如此夸赞?
所以他急于了解迁安之战究竟是怎么打的,数万内喀尔喀人气势汹汹而来,面对着迁安這样一座小城,怎么会攻而不克,最终败走?
眼前這個气度雍容却又蕴藏着几分凌厉骁悍的年轻人,完全不像京师城裡传闻中的那個翰林院修撰,更像是一個成竹在胸挥斥方遒的儒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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