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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一十二)意外的胜利

作者:银刀驸马
上路不久,彭焘的精神就被扰乱了。

  一個班做前卫,一個另一個班做后卫。然使他的注意力由内心转向外界的原因是那些出现在小路两侧的红白小旗帜。开头一段路坡势较缓,月光淡薄地照到一面面小旗帜上,将白旗照成灰白,红旗照成灰褐,不過每面旗帜总算分明。他知道這些小旗帜标志着什么,心中并沒升起太多异样的感觉。再往上走就进了茂密的树林子,林中黑乎乎的一片,坡势也陡起来,既看不清路,也看不清路边的小旗帜,他的心便骤然紧张起来!

  “二柱,带电筒沒有?把电筒拿出来照路!”尽管有人在前面走,他還是站住了,大声叫道。

  此刻他仍然毫不怀疑自己是英勇的。刚刚在他心中升起的恐惧是一时的,并且与英勇无关!

  跟在他后面的刘二柱从挎包裡将一支四节电池的大手电筒掏出来,推上电门,明晃晃地递给他。彭焘用它朝前面照去,重新在草丛和树干间发现了一面面小旗帜,努力镇静下来,迈步向上攀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那條小路弯弯曲曲,在草丛中忽隐忽现。彭焘以为自己不再恐惧了,但那一点已在心底升起的惊慌并沒有消失。黑漆漆的林子深处,无论他的手电筒光柱照到哪裡,都会突然在草丛中发现一面标志着死亡界限的白色小旗帜!它们在他眼前闪现出来又消失掉,给他的感觉是它们早就在這條路上等着他了。只要他一脚不慎,就会被它们炸得粉身碎骨!

  在這样一种精力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行军,不到一小时,彭焘就体验到了每個士兵爬山时都要经历的体力衰竭。除了早上吃了点饭,一天来他也粒米未进,继续往上走就有点支持不住了,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口中气喘吁吁,脑瓜也开始一阵阵眩晕,出现了過去从沒有過的虚脱的感觉。這趟夜行军在他心裡也终于成了一件极单纯的苦差事。好在树林到底走完了,队伍来到山:腰中一段坡势较缓、树木稀疏、月光和红白小旗帜重新变得清白起来的路上。抬头向上一望,一号岭大山梁仍旧高高在上,彭焘心中竟生出了一种绝望无力和恼羞成怒的念头:到山梁上還早着呢!瞧我今夜到了哪裡!走不到634高地,我就会被地雷炸死的!

  在這种又羞又恼、神智又不太清楚的情况下,他对自己今夜怎么会走上了這样一條小路也感到迷惘了!我不是一個自信、坚定、军事素养一流、日后广定要成为著名统帅的战场指挥官嗎?我不是已经率领一個团在一号岭一线取得了重大胜利嗎?我怎么又走上了這样一條绝路呢?身为军人,彭焘仍不认为自己怕死,只要能死在一场伟大的战争中。可今天他却要死在這样一條无名的通向战场的小路上,谁也不需要他這样死去。他這样死去沒有丝毫价值,只能被看成是一种不幸!

  “二柱。有干粮嗎?拿一包给我!”他意识到自己的虚脱了,站住,大声对刘二柱說。

  刘二柱从挎包裡掏出一包压缩干粮,剥去塑料纸递给他。彭焘大口大口啃起来,头脑也渐渐清醒了一些。

  這时他从南方的山裡连续听到几個沉闷的响声。他明白這是苏军的夜间值班炮火静默半小时后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射击,却沒有很快弄懂随后一個的“嚯嚯”的啸音越来越响亮表示什么。

  “卧倒——!”走在前头的警卫排长扯开嗓门大喊。成一路纵队行进的人们纷纷扑倒在地。彭焘想起什么事要发生了,却沒能麻利地趴下,是前面路边一只刚刚映人眼帘的灰白色小旗帜妨碍了他——假若他不顾一切地扑下去,就会压到那面旗帜上!再想到卧倒已经晚了!一個人猛地从后面扑到他身上来。他听到炮弹在不远处落下爆炸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過后,巨大的气浪同时将他和身后那個人一起向前掀倒在地!彭焘昏過去,马上又清醒過来!

  炮弹炸起的碎石和泥块急雨般地砸在他头上、脸上,四周的地面上;那個人還在他背上压着,脑袋歪歪地垂在他的脖颈右侧。一道将他从昏厥中弄醒的温热的液体還在溅射!彭焘睁开眼睛,立即在右肩头看到了刘二柱的两只瞪得很大的、无神的眼睛。那些热乎乎的、粘稠的液体是从他后脑一個黑洞裡喷出来的!

  “二柱——!”彭焘撕心裂胆地叫一声,嗓音就哑了。全部身心只感觉到一件事:刘二柱死了!

  又有几发炮弹落在附近炸开,卧倒在前面和后面小路上的战士们沒能立即赶過来帮助他。大火在他身边噼哩啪啦地燃烧,彭焘浑身颤抖着趴在原地,灵魂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刻!

  “死……這就是死嗎?……刘二柱死了。方才是他扑過来掩护了我!……”一時間他胡乱地想道,听到又一发炮弹“嚯嚯”叫着落下来,立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咣——!”炮弹落到左侧树林子裡炸开了。他重新睁大眼睛,被中断的思绪也活跃起来。

  ……如果刘二柱沒有扑上来,挡住弹片,死的就是我了!

  最后這個意念是那样真实而可怕,短短一瞬间,就将他心中许多根深蒂固的思想改变了!

  過去他认为自己作为一個军人天生就是英勇的,不怕死的,现在明白并不是那么回事,在突然来临的死亡面前,他自己也怕得浑身发抖;以前他也說要在战场上为国捐躯,其实并不相信像他這样一個注定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人真地会像普通士兵一样阵亡,今天却明白并非如此。不管是谁。只要你置身战场,都随时会死在苏军的子弹、炮火之下,死在脚下這样的雷区小路之上;以前他总是把事业和成功看得比自己和别人的生命都重要,此刻却突然发觉,同生命的损失比起来,人的别的损失——功名、荣誉、前程——都不算什么了!

  “生命,這是一個人拥有的最根本最宝贵的东西,别的一切都是附丽在生命之上的。……失去了生命,你便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失去了整個世界。……”

  這些相继涌出来的思想看上去十分明了简单。然而它们又确是他過去沒有认真思考過的,不懂的。

  也正是因为它们如同常识那样简单明了,此刻才让他的心深深为之震颤。

  苏军夜间值班炮火的又一轮轰击结束了。被炮弹打燃的草木仍在小路两侧的山坡上一丛丛一团团地燃烧。卧倒在路面上的战士跑過来,把刘二柱的遗体从他身上移开,平放到小路另一侧去。彭焘被警卫排长扶起,坐在刘二柱身边。淡漠漠的月光下,刘二柱本来很魁伟的身躯仿佛变小了,脑袋很不舒服地、歪歪地枕在一块石头上,地下汪着一摊暗黑的东西。沒有全部脱去孩子气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白纸,两只眼睛仍大睁着。只是不再有生气,不再有感觉!

  “二柱!——”彭焘嗓子眼裡呜哑响了一下,失声痛哭起来。

  恐惧并沒有完全消逝,悲伤却汹涌澎湃地充满了心胸。方才最恐怖的一刻他沒想到自己会哭,现在却顾不上许多了。他既为自己从死神的魔掌中逃脱而哭,更为代替他牺牲的刘二柱痛哭。他猛然觉得,从此以后,他的生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而是彭焘和刘二柱两個人的生命了!

  “团长。我們怎么办?”等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些,警卫排长问道。

  彭焘沒有马上回答。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盯着眼前一小块月光明亮的路面,脑海裡涌出了许多新思想。他已经明白是什么东西使自己走上脚下這條布满死亡陷阱的小路了。虚荣心。连同他对于战争、对于生命和死亡的确切意义的茫然无知。是它们共同造成了刘二柱的牺牲,也使他差一点儿死于非命!

  但现在原路返回同样是危险的!他们已经在這面大山坡上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向下走反而比向上走距离更长也更危险。他们只能继续向上走到一号岭大山梁上去!

  “派两個人送刘二柱弟兄下山!其余的人继续前进!”他站起来,朝上面一号岭山梁线望一眼。简单地对警卫排长說,然后率先迈开了脚步!

  他不能不向上走!他的虚荣心和他的无知已使他带的這支小队伍陷入了欲退不能的境地,为了减少其他人牺牲的可能,他也要带他们继续朝上走!

  不。還不完全是這样。为了這趟夜行军,刘二柱已经献出了生命。即使为了让他的牺牲真有价值,他也要将這支小队伍带上一号岭,带到634高地去!

  警卫排长不是安排了两名战士,而是安排了四個人,负责向山下运送刘二柱的遗体,然后急忙赶到团长前头,发一声喊,队伍又向上运动了!

  “战争。……是的,以前我以为我是懂得它的,其实我并不懂。而我却在不懂的状态下走上了战场。……战争并不就是作战计划、命令加上战场纪律。战争更不是战争史,名将传略,胜利者受尊敬的姓名。战争对于走上战场的军人,是一种既现实又具体的环境。你每前进一步,都有可能失去你最宝贵的东西——生命。……战争中最容易剥夺的就是人的生命,但正因为如此,生命在战争中就应当受到加倍的珍惜。”

  “我一直不能理解,刘宗胜和5团3营一天来都打得不错,为何却在最后的时刻畏缩不前。……我尤其不能理解,刘宗胜为何宁愿战后上军事法庭,也不愿让自己的战士再去攻击634高地。……现在我有一点儿明白了。……刘宗胜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而這恰恰是我根本不懂得的事情。上次战争中我就明白他是一個勇敢的人,可惜沒有看透。他当时的勇敢就是出于对于士兵生命的珍惜。……”

  “我今天对5团3营的指挥是否真有失误呢?……是的,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当刘宗胜向我呼叫增援时,我本可以开口向师长或军长請求兵力增援,再把援兵派往632高地地区。倘若我那样做了,634高地或许已经拿下来了。……妨碍我這样做的原因還是我那可憎的虚荣心。我怕军师长官会因此怀疑我的指挥能力。我的真正错误是:当我把5团3营投向632高地地区之后,就像把一粒棋子投向棋盘一样,再也不关心它的生死存亡。”

  “我从来沒想到那是几百個人的生命。我一直不愿让自己蒙受耻辱,其实這就是最大的耻辱。……我不能怪别人,今天是我自己打败了自己。……”彭焘就带着這些新思想,一步步向一号岭大山梁攀去。失败再次被他从心底肯定了。对刘宗胜的怨恨却大大缓解。他不知道自己今夜是否真地能到达634高地,但仅仅是上面那些新思想,就使他的心胸变得深沉、空阔、宽大了。彭焘有了一种感觉:同今天這一夜的经历比起来,自己過去34年的生命,都是沒有价值的了。

  這個夜晚,如果有人从空中向下俯瞰整個一号岭战场,就会发觉,除了刘宗胜和彭焘分别带领的两支小队伍,還有第三支小队伍正由北向南缓缓行进着。

  深夜11点钟左右。留在第一道堑壕裡的6個人无言地沉默了一阵子,商玉均才突然說道:“弟兄们。咱们行动吧!”

  一直躲在张忠明背后的张忠亮抽嗒了一嗓子,立即停住了。

  仿佛他此时也终于明白了這支小队伍的命运,一向怯懦的心变得坚强了。商玉均带着身后的队伍朝高地上方走。他清楚地想道:自己這样做并非因为方才训导官的一番恫吓,恰恰相反,刚刚過去的几分钟裡,他发觉是他自己非常渴望再向高地主峰发起一次攻击!

  他预先就知道這新的一次攻击的结局:634高地主峰四壁断崖,想上去只有走刚才苏军走過的那條小路。只要苏军用一支冲锋枪封锁住那道裂沟,任何人也无法登上峰顶。但他的头脑裡還有另一种更有說服力的想法,推动他去进行這次沒有任何胜利可能的攻击:只要他活着。而634高地主峰還在苏军手中,他就不应当停止攻击。全连许许多多的人——副连长、1排长、2排长、吕立伟、龚文选、黎岳、曲宝祥,等等等等——都为拿下634高地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而他却還沒有尽到最后的力量。

  而且他太疲倦了,一天的血战之后,他象渴望进行最后一次攻击一样渴望休息。但是一個军人的责任感不能让他休息。它提醒了他:你只要再向主峰攻击一次,就能得到自己十分渴望的休息。

  出发前他们的位置在第一道堑壕的西端。出发后商玉均自然而然就選擇了下面一條行进路线:先向西拐进与第一道堑壕相连的、天黑前他带3排走過的高地西北侧的雨裂沟,然后再向上行走。

  這是一支极度疲惫、无声无息的队伍。人们只是机械地前行,互相不交谈一句,脑瓜裡也不再想任何事情。

  沒有了对生的眷恋。沒有了对死的恐惧、惊慌和痛苦。沒有了对往事的回忆。沒有了思维。然而生命中仍保持着一种激情。有一個成语是怎么說的?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般。视死如归。你在回家的路上自然是平静的。

  正是這样……月光還沒有溶进夜色。远处起伏不定的山脊线上方。一汪广阔无垠的、纯净而深沉的墨蓝刚刚代替了原先混沌一团的昏暗。

  裂沟上下仍是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跌跌晃晃地走,脸和脖颈不时撞到沟崖上粗硬带刺的灌木枝條,這儿那儿立即火辣辣地痛起来。不過对疼痛的感觉也迟钝了。生命尚不足惜,让灌木枝條或是齿状边缘的茅草叶一次次拉破皮肤更不算什么了。

  有风。风不大,从西南方刮来。一旦翻過高地西北侧山棱线,进入裂沟,就听到了草木哦嗦声。往高处走几步,你還会迎面沐浴到夜风的水一样的清凉。风扫荡着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带来新鲜纯洁的空气,也将人意识中的混沌一缕一缕吹开……

  “我們正往哪裡走?我們去攻击634高地主峰上的苏军嗎?我們为什么要去攻击他们?因为他们走到哪裡,就把饥饿、恐怖和死亡带到哪裡?”

  一根不知名的灌木的长长的带硬刺的枝條猛然鞭子一样抽到眼睛上,引起的不是剧痛而是刺鼻的酸楚和滚滚的眼泪。商玉均沒有想過要停住脚步却停下了脚步。接着,還是那同一种渗透了全身每一個细胞的倦意,使他对攻击行动生出了這些新的想法……

  ps:時間太快,天灾人祸太多,逝去的面孔模糊得如此之快。雅安地震突发,伤亡過百,我突然发现:我們已经记不清被h7n9禽流感夺去生命的人,波士顿爆炸的中国女孩也会被忘记,黄洋的离世加速淡出媒体和公众视野。請为逝者哀悼,为生者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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