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鼠友 作者:本物天下霸唱 這年的春节发生了很多事,胡国华扎個纸人骗他舅舅钱的事情终于败露了,舅舅生气上火,一病不起,沒出三天就撒手归西了。 胡家的亲戚朋友都象防贼似的防着他,别說借给他钱了,就连剩饭都不让他蹭一口。胡国华把家中最后的一对檀木箱子卖了两块银洋,這箱子是他母亲的嫁妆,一直想留個念想,沒舍得典当。但是烟瘾发做,也管不了那许多了,用這两块钱买了一小块福寿膏,赶回家中就迫不及待的点上烟泡倒在床上,猛吸了两口,身体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此刻他感觉自己快活似神仙,平日裡那些被人瞧不起,辱骂,欺负的遭遇都不重要了。又吸了两口,忽然发现自己的破床上還趴着個黑呼呼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床角上趴着一只大老鼠,這老鼠的岁数一定小不了,胡子都变白了,体型跟猫差不多大,它正在旁边吸着胡国华烟枪裡冒出的烟雾,好象它也晓得這福寿膏的好处,嗅着鼻子贪婪的享受。 胡国华觉得有趣,对大老鼠說:“你這家伙也有烟瘾?看来跟我是同道中人。”說完自己抽了一口,用嘴向那老鼠喷云吐雾,老鼠好象知道他沒有恶意,也不惧怕他,抬起头来接纳喷向它的烟雾。過了半晌,似乎是過足了瘾,缓缓的爬着离开。 如此数日,這只大老鼠每天都来同胡国华一起吸烟,胡国华到处被人轻贱,周围沒有半個朋友,对這只老鼠惺惺相惜颇有好感,有时候老鼠来得晚一点,胡国华就忍着烟瘾等它。 但是好景不长,胡国华家裡就剩下一张床和四面墙了,再也沒有钱去买烟土,他愁闷无策,叹息的对老鼠說:“老鼠啊老鼠,今天我囊謦粮绝,可再沒钱买福寿膏了,恐不能与你常吸此味。”言毕唏嘘不已。 老鼠听了他說话,双目炯炯闪烁,若有所思,反身离去。天黑的时候,老鼠叼回来一枚银元放在胡国华枕边,胡国华惊喜交加,连夜就进城买了一块福寿膏,回来后就灯下点烧了,大肆吞吐,和老鼠一起痛快淋漓的吸了個饱。 第二天老鼠又叼来三枚银元,胡国华乐得简直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想起来以前念私塾时学的一個典故,就对老鼠說:“知管仲者,鲍书牙是也,君知我贫寒而厚施于我,真是我的知己啊,如不嫌弃,咱们就结为金兰兄弟。”从此与這只老鼠称兄道弟,呼其为“鼠兄”,饮食与共,一起抽大烟,還在床上给它用棉絮摆了個窝,让老鼠也睡在床上。 人鼠相安,不亚于莫逆之交,老鼠每天都出去叼回来银元,少则一二枚,多则三五枚,从此胡国华衣食无忧。多年以后我的祖父回忆起来,总說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就這么過了多半年,胡国华渐渐富裕了起来,但是不是有那么句话嗎?发财遇好友,倒霉碰小人,也该着胡国华是穷命,他就被一個小人给盯上了。 村裡有個无赖叫王二杠子,他和胡国华不一样,胡国华至少曾经富裕過,怎么說也当過二十多年的“胡大少爷”。 王二杠子就沒那么好的命了,从他家祖上八辈到他這代,都沒穿過一條不露腚的裤子,他看胡国华家业败了,幸灾乐祸,有事沒事的就对胡国华打骂侮辱,欺负欺负当年的胡大少爷,给自己心裡找点平衡。 最近他觉得很奇怪,胡国华這穷小子也沒做什么营生,家裡能典当的都典当了,他家亲戚也死的差不多了,怎么天天在家抽大烟?他這买烟土的钱都是从哪来的?說不定這小子做了贼,我不如悄悄地盯着他,等他偷东西的时候抓了他扭送到官府,换几块大洋的赏钱也好。 可是盯了一段時間发现胡国华除了偶尔进城买些粮食和烟土之外,基本上是足不出户,也从不跟任何人来往。越是不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王二杠子就越是心痒。 有天胡国华出去买吃的东西,王二杠子趁机翻墙头进了他家,翻箱倒柜的想找找胡国华究竟有什么秘密。突然发现床上有只大老鼠正在睡觉,王二杠子顺手把老鼠抓起来扔到炉子上正在烧的一壶水裡,然后把壶盖压上,心想等胡国华回家喝水,我在旁边看個乐子。 還沒等王二杠子出去,胡国华就回来了,正好把他堵到屋裡,胡国华一看壶裡的大老鼠,已经给活活烫死了,顿时红了眼睛,抄起菜刀就砍,王二杠子被砍了十几刀,好在胡国华是個大烟鬼,手上无力,王二杠子虽然中了不少刀,却沒受致命伤,他全身是血的逃到保安队求救,保安队的队长是当地一個军阀的亲戚,当时正在請這個军阀喝酒,队长一看這還了得?光天化日之下就持刀行凶,沒有王法了嗎?赶紧命几個手下把胡国华五花大绑的捆了来。 胡国华被押到堂前,保安队长厉声喝问,为何持刀行凶要杀王二杠子? 胡国华泪流满面,抽泣着述說了事情的始末,最后哀叹着說:“想我当初困苦欲死,沒有這只老鼠我就活不到今日,不料我一时疏忽竟令鼠兄丧命,它虽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九泉之下负此良友,情何以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砍伤了王二杠子,该杀该罚都听凭发落,只求长官容我回家安葬了我的鼠兄,就是死也瞑目了。” 還沒等保安队长发话,旁边那個军阀就感叹不已的对胡国华說道:“他奶奶的,不忘恩是仁,不负心是义,对老鼠尚且如此,何况对人呢?我念你仁义,又看你无依无靠,日后就随我从军做個副官吧。” 枪杆子就是政权,乱世之中,带兵的人說的话就是王法,军阀头子吩咐手下,把那個王二杠子用鞭子抽一顿给胡国华出气,又放了胡国华回家安葬老鼠,胡国华用木盒盛殓了老鼠的尸体,挖個坑埋了,哭了半日,就去投奔了那個军阀头子。 常言說得好:饿时吃糠甜如蜜,饱时吃蜜都不甜。人到了穷苦僚倒之时,别人就是给他一碗粥、一块饼也会感恩戴德,何况老鼠赠送给胡国华那么多的钱财,当然老鼠的钱也都是偷来的。圣人說渴死不饮盗泉之水,不過那是至圣至贤之人的品德标准,古人尚且难以做到,何况胡国华這样的庸人呢?以前听說在房中吸烟,時間久了屋内的苍蝇老鼠也会上瘾,此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