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山裡的古墓 作者:本物天下霸唱 虽說是内蒙,其实离黑龙江不远,都快到外蒙边境了。居民也以汉族为主,只有少数的满蒙两族。如果沒去過岗岗营子,你永远也想不出来那地方多艰苦,我們這一拨知青总共有六個人,四男两女,一到地方就傻眼了,周围全是绵延起伏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出了屯子走上百十裡地也看不见半個人影。 這裡根本不通公路,更别說通电了,点個油灯都属于干部待遇了,在這地方使手电筒相当于现在住总统套房。在城裡完全想象不到,我們当时還以为祖国各地全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呢。 不過那时候也觉得新鲜,从来沒见過這么大的山,好多山裡产的东西也是头一次吃到,這附近的山比较富,山货很多,河裡還可以捞鱼,倒不愁吃不饱饭,后来回城后听他们去陕西插队的說他们那才真叫苦呢,這几年就压根沒见過一粒象样的粮食。 知青的活不太重,因为這地方靠山吃山,农作物种的不多,夏天的晚上我們轮流去田裡看庄稼,因为怕被野兽啃了,所以每天晚上得有一两個人住在庄稼地裡過夜。 山裡的庄稼不是象华北平原那样的千裡青纱帐,而是东边一块,西边一块,哪地平就在哪开一块田。所以晚上要经常出去走动,這天夜裡正赶上我和胖子搭伴,胖子在草棚裡睡觉,我出去转了一圈,一看也沒什么事,回去睡觉得了。 快到草棚的时候,我看见距离草棚不远的地方有一大团圆呼呼的白影,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确实不是看花眼了,但是天太黑究竟是個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我那时候不信有鬼,以为是什么动物,于是我捡了條木棍想把它赶跑。 一片漆黑之中一团白花花的事物,而且還在微微晃动,這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象是动物,可是如果不是动物它又为什么会动?天太黑,我又沒有煤油灯照明,分辨不出那是何物。 我虽然不怕鬼怪,但是面对未知的事物时,始终還是存在一些畏惧的心理,不敢抡棍子直接去打,我手中的這根棍子,其实就是从地裡随手捡来的粗树枝,我用树枝轻轻捅了捅那堆白生生的东西,很软……突然在黑暗中听见胖子大叫:“啊……干什么?胡八一!你用树枝捅我屁股干什么?” 一场虚惊,原来是胖子白天吃了不干净的果子,晚上闹肚子,蹲在那裡放茅,黑夜裡就他的大白屁股显眼。 第二天早上,胖子不依不饶的要我对他进行补偿,自称昨晚让我吓死了一百多万脑细胞,我說就你那大脑,能有那么多脑细胞嗎?我跟你都是穷光棍,接受了最高指示来农村接受很有必要的贫下中农再教育,你想让我拿什么补偿你?我可跟你提前說,做为你亲密的革命战友,我的全部家当就只剩下现在身上穿的這最后一條裤子了,你总不会要我拿這條裤子补偿你吧? 胖子满脸坏笑着說那倒不用,我昨天在团山子那片老林裡见到一個非常大的蜂窝,你跟我去把蜂窝捅了,咱们弄点蜂蜜冲水喝,還可以用蜂蜜跟燕子她爹换兔子肉吃。 燕子是個姑娘的名字,她爹是村裡有名的老猎人,我和胖子都住在她家裡的知青点,她们父女两個经常进山打猎,时不时的請我們吃野味,我們一直觉得总吃人家的好东西有点過意不去,但是我們实在太穷,也沒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還請燕子父女。 胖子发现了一個大蜂窝,我們就决定弄些蜂蜜回来送给燕子,俩人都是急脾气,說干就干,以前在城裡我和胖子都是全军区出了名的淘气大王,捅個蜂窝不算什么,比這厉害十倍的勾当也是经常耍的。 我怕迷路就找燕子借了他的猎犬,這是條半大的小狗,它是燕子自己养起来的,燕子给小狗起了個名字叫栗子黄,還一直沒舍得带它出去打猎,见我們要去团山子玩,就把狗借给了我們。 团山子离我們村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是由于沒有路,翻山越岭走了半日才到,這片林子极大,村裡的人曾警告過我們不要进去,說裡面有人熊出沒,我們见過村中有個只有半边脸的男人,小时候就在這裡遇到了人熊,好在燕子她爹及时赶到,开枪惊走了人熊,把他救了下来。但是那孩子的脸還是被人熊舔了一口,人熊的舌头上全是倒生的肉刺,一舔就舔掉了一大片肉,他的左脸沒有眼睛耳朵,鼻子和嘴也是歪的。都四十多岁了,還讨不到老婆,村裡的老人们說起他的事,都要流眼泪的。 我們虽然胆大,也不敢冒然进入原始森林,胖子所說的那個蜂巢是他跟村裡人来采松籽油时,在森林边缘发现的,蜂巢在林子外边靠近一條小溪的大树上。 不過出乎预料之外的是,這蜂窝太大了,比我們以前捅過的那些加起来還要大,从远处看,就象是树上挂了一头沒有四肢的小牛犊子,裡面黑压压的巨大蛰蜂飞来飞去,嗡嗡声震耳欲聋。 我說小胖你他妈的就坑我吧,這是蜂窝嗎?這简直就是一大颗马蜂原子弹啊,這要捅炸了還得了?胖子說沒错,要是普通的蜂窝還用得着找你嗎?我自己就顺手解决了,怎么样?你還敢不敢干? 我說這算什么,我們的队伍是不可战胜的,连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坦克咱都不怕,能怕几只小蜜蜂?全是他奶奶的纸老虎,干他娘的,今天咱们吃定蜂蜜了。 话虽如此說,却不能蛮干,稍有失误就会被马蜂活活蛰死,這种蜂如此巨大,肯定是有毒的,不用多,挨這么一两下就完了。刚好旁边有條小河,這就叫天助我也,我先拿出一块饼子掰了两块,喂栗子黄吃了,让它远远的跑开。然后各自把带来的军大衣穿上,戴了狗皮帽子扎了围脖,戴上手套,帽子前面遮了一块找女知青借的透明沙巾,检查全身都沒有半点露出皮肉的地方之后,让胖子找了两枝空心的苇子,一人一棵,准备等会儿跳到河裡躲避蜂群攻击时用来呼吸。 准备停当之后,我們俩象两只臃肿的狗熊一样,一步三晃的来到树下,我手拿一团冬籽草和火柴蓄势待发,胖子拿個长长的杆子数着:“一,二,三。”数到三就用长杆猛捅蜂巢和树干连接的部分,沒捅到四五下,巨大的蜂窝叭嗒一下落到树下,裡面的无数大马蜂立刻就炸了营一样飞出来,在天空中形成一大片黑雾,嗡嗡嗡的笼罩在我們头顶。 我事先准备的比较充分,不管蜂群的攻击,用火柴点着了冬籽草,放在蜂窝旁的下风口,从裡面飞出来的巨蜂被烟一熏就丧失了方向感,到处乱飞,我和胖子又用泥土在燃烧的枯草周围堆了一道防火墙,以防形成烧山大火。 此时那些沒被烟熏到的马蜂已经认清了目标,纷纷扑向我們,我感觉头上就象下冰雹一样啪啪啪的乱响,不敢再做停留,急忙和胖子奔向旁边的小溪,那溪水不深,只有不到一米的深度,我們一個猛子扎到了底,身上的马蜂都被溪水冲走,我一手按住头上的狗皮帽子防止被水流冲走,另一只手取出苇子呼吸。 過了许久才露出头来,发现蜂群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烟熏晕了過去,已经沒有危险了,此时虽是盛夏,山中的溪流却冷,我全身已经被溪水冻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才爬上岸,躺在石头上大口喘气,头上的阳光晒得全身发暖,說不出的舒服。 不一会儿胖子也撑不住了,晃晃悠悠的爬上岸来,刚爬一半,他忽然哎呦一声,猛的抬起手臂,手上不知被什么扎了個大口子,鲜血直流。 我赶忙有下到溪中去扶他,胖子一边紧握住伤口一边說:“你小心点,這河裡好象有只破碗,他妈的扎死我了。” 這附近根本沒有人居住,怎么会有破碗,我好奇心起,脱個净光,赤着膀子潜进溪中摸索,在胖子被扎的地方,摸出半個破瓷碗,看那碗的款式和青蓝色的花纹,倒有几分象以前我祖父所收藏的那种北宋青花瓷。 祖父的那些古玩字画在破四旧的时候都被红卫兵给砸了,想不到在這深山老林裡也能见到這类古玩的残片,還真有点亲切感,不過這东西对我来讲跟沒什么用,我一抬手把這半個破碗远远的扔进了树林裡。 胖子也把湿透了的衣服扒個精光,胡乱包了包手上的口子,又跳进溪中,我們俩洗了個澡,然后把衣服鞋袜一件件的晾在溪边的鹅卵石上,我打声呼哨,招呼栗子黄回来。 只见栗子黄从远处跑了回来,嘴裡還叼了只肥大的灰色野兔,不知這只倒霉的兔子是怎么搞的,竟然会撞到栗子黄這只還在实习期的猎犬口中的,我一见有野兔,大喜之下抱着栗子黄在地上滚了几圈,真是條好狗,我从蜂巢上掰了一大块沾满蜂蜜的蜂房奖励它。 胖子說:“回去咱们也找人要几只小狗养着,以后天天都有兔子肉吃了。” 我說:“你想得倒美,山裡有多少兔子也架不住你這大槽儿狠吃。先别說废话了,我還真有点饿了,你赶紧把兔子收拾收拾,我去捡柴生火。” 胖子在溪边把兔子洗剥干净,我抱了捆干松枝点起了一堆篝火,把剥了皮的野兔抹上厚厚的一层蜂蜜,架在火堆上烧烤。不一会儿,蜜制烤兔肉的香味就在空气中飘散开了,我把兔头切下来喂狗,剩下的兔肉一劈两半和胖子吃了個痛快。我长這么大从来沒吃過這么香的东西,差点连自己的手指也一起吞下去,虽然沒有油盐调味,但是抹了野生蜂蜜再用松枝烤出来的野兔肉,别有一番天然风味,在城市裡一辈子也想象不到世上会有這种好吃的东西。知青的生活就是這样有苦有乐,我們被社会赶到了边远的山区,失去了一些东西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些在城裡得不到的东西,看来人生中有些事,恐怕是不能用得与失去衡量的。 吃饱之后,眼见天色不早,衣服也干的差不多了,就用粗树枝穿起了巨大的蜂窝,两人一前一后的抬了,高唱着革命歌曲回村:“天大地大不如我們大家决心大爹亲娘亲不如共产党的恩情亲。”這才真是鞭敲金蹬响,齐唱凯歌還。唯一不太协调的就是在我們嘹亮的革命歌声中還夹杂着栗子黄兴奋的狗叫声,這使我觉得有点象电影裡面鬼子进村的气氛。 回到屯子裡一看,人少了一大半,我就问燕子:“燕子你爹他们都到哪去了?” 燕子一边帮我們抬蜂巢一边回答:“查干哈河发大水,林场的木头都被泡了,中午村裡的大多数人都去那边帮忙搬木头了,支书让俺转告你们,好好看庄稼,别闯祸,他们要七八天才能回来。” 我最不喜歡听别人不让我闯祸的话,就好象我天生就是到处闯祸的人似的,于是对燕子說:“支书喝酒喝糊涂了吧?我們能闯什么祸?我們可都是毛主席的好孩子。” 燕子笑着說你们還不惹祸呀?打你们城裡這几個知青来了之后,村裡的母鸡都让你们闹腾的不下蛋了。 我們一起的另外两個男知青也去了林场,只剩下我和胖子還有另外两個女知青,我們因为出去玩沒被派去林场干活,觉得很幸运,把蜂蜜控进罐子裡,足足装了十多個大瓦罐,燕子說剩下的蜂房還可以整菜吃,晚上给你们整狍子肉炒蜂房。 一說到吃胖子就乐了,說今天咱们這小生活跟過年差不多,下午刚吃了烤兔子肉,晚上又吃狍子肉炒蜂房,我這口水都流出来了。燕子问我們在哪烤的兔子?我把经過說了。燕子說哎呀,你们可别瞎整了,在老林子边上烤野兔,肉香把人熊引出来咋整呀。 我們听她這么說才想起来,還真是太危险了,幸亏今天人熊可能是在睡觉才沒闻见烤肉的香味。我一边帮燕子生火一边說了胖子在溪水中被破碗扎破手的事,荒山野岭的地方怎么会有那种宋代的青花瓷碗? 燕子說那一点都不新鲜,咱村裡姑娘出嫁,哪家都有几個瓶瓶罐罐的做陪嫁,都是从河裡捞出来的。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河裡還能捞古董?燕子也从床底下翻出两個瓷瓶让我看:“不是河裡长的,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咱村附近這几條河的源头都在喇嘛沟的牛心山,听老人们讲那山是埋了也不辽国金国的哪個太后的墓穴,裡面陪葬的好东西老鼻子去了,好多人都想去找那個墓,但是不是沒找着,就是进了喇嘛沟就出不来了,喇嘛沟那林子老密了,我爹就曾经看见過沟裡有野人出沒,還有些人說那牛心山裡闹鬼,反正這些年是沒人敢再去了。” 說话间已经夜幕降临,燕子把饭菜作得了,胖子去叫另外两個女知青来吃饭,结果刚去就和其中一個叫王娟的一同气喘嘘嘘的跑了回来,我忙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王娟喘了半天才說清楚,原来和她一起的那個女知青田晓萌家裡来信,說是她母亲得哮喘住院了,病得還挺严重。田晓萌听人說喇嘛沟裡长得菩萨果对哮喘有奇效,就一個人去喇嘛沟采菩萨果,从早晨就去了,一直到现在天黑也沒回来。 我脑门子青筋都跳起来多高,這田晓萌也太冒失了,那地方全是原始森林,连村裡有经验的猎人也不敢随便去,她怎么就自己一個人去了? 王娟哭着說我拦不住她呀,咱们赶紧去找她吧,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呀。 可是眼下村裡的劳动力都去了林场,剩下的人是老的老小的小,要去找人只能我和胖子去了,燕子也带上栗子黄和猎枪跟我們一道去,留下王娟在村裡看庄稼。 在山裡有狗就不怕迷路,我們不敢耽搁,点着火把牵着栗子黄连夜进了山,深山老林裡根本沒有路可走,我真想不明白田晓萌自己一個女孩怎么敢单身一人闯进大山的最深处,胖子說她可能是急糊涂了,谁的亲娘病了不着急啊。 因为天黑,又要让狗追踪气味,栗子黄沒受過专业的追踪训练,经常跟丢了,還要掉回头去重找。所以我們走得很慢,以前四五個小时的路,走了整整一夜,东方出现了曙光,大森林中的晨风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清新的空气使人精神为之一振,燕子给我們指了指西面:“你们看,那座大山就是牛心山。” 我和胖子向西边看去,被茫茫林海所覆盖着的山峦中。耸立着一座怪模怪样的巨大山峰,整個山就如同牛心的形状,九條白练玉龙般的大瀑布从山上奔流而下,村民们捡到的那些瓷器就是从這些瀑布裡冲出来的,看来那传說中辽国太后的陵墓可能就在山内,不過這么多年以来始终沒人找得到入口。 我见了這座壮观的山峰突然有一种感觉,向毛主席保证這样的山我好象在哪见過。心念一动,终于想起来平时闲着翻看我祖父留下的那本破书时看到的一段记载,這种山水格局是一块极佳的风水宝穴,前有望,后有靠,九道瀑布好似是九龙取水,把山丘分割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对了,好象是叫什么“九龙罩玉莲”。 山上這九條瀑布,多一條少一條,又或者說是沒有這么大的水流量,都够不上九龙罩玉莲的格局。九在個位数中最大,有至尊之隐义,发音也同久,有永恒之意,一向被视为最吉祥的一個数字。另外瀑布的水流量如果小了,那也就不叫龙了,那是蛇。 這种风水宝穴,還有個别称叫做“洛神辇”,按书中所說,最适合的就是在這种地方安葬女性,如果安葬了男子,其家族就要倒大霉了。 這时我心中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我祖父的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四旧,书中的內容确实是言之有物的,回去之后還要再好好读一读。 不過我并不觉得這种风水术有什么实用价值,中国自古以来有那么多的帝王将相,哪一個死后是随便找地方埋的?朝代更替,兴盛衰亡的歷史洪流,岂是祖坟埋得好不好所能左右的。 燕子指着牛心山前的山谷說:“這就是有名的喇嘛沟,传說裡面有野人,到了晚上還闹鬼。” 胖子望了望山谷中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皱着眉头說:“田晓萌要是进了喇嘛沟肯定会迷路,咱们只有三個人一條狗,想找她可真是有点不大容易。” 我看她们俩有点泄气,就为他们打气說:“共产唯物主义者们就不应该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鬼,不管是鬼還是野人,让我碰见了就算它倒霉,我要活捉它几只,带到北京去送给毛主席,毛主席见了一定很惊讶。” 胖子和我一样都是军人家庭出身,血液裡天生就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成份,他听了我這么說,也来精神了,摩拳擦掌的准备进沟。 只有燕子忧心忡忡,她作为本地人,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關於這條喇嘛沟的可怕传說,自然就有一种先天养成的畏惧心理。不過现在救人要紧,只能把那些抛在脑后了。 三人先坐下来吃了些干粮,整点装备,我們一共有两杆猎枪,這两支枪是燕子和她爹打猎时用的,一把是三套筒,另一把是鄂伦春人常用的抬杆子,這两种枪都很落后,全是前膛装填的火药枪,近距离杀伤力很大,但是射击三十五米开外的目标,威力和精度便难以保证,也就打個野兔狍子之类的還算好使。 我六岁起就被我爹带到靶场玩枪,解放军的制式长短枪械我用得都很熟,但是這种前膛燧发猎枪,我一点都沒有把握能控制住,胖子和我的经验差不多,我們商量了一下,猎枪我和燕子各拿一支,胖子拿了一把砍柴的砍刀。准备停当之好,三人就一头扎进了喇嘛沟的密林之中。 在喇嘛沟裡,比起传說中的野人和山鬼,最真实而又直接的威胁来自于人熊,人熊虽然和黑瞎子同样都是熊,但是人熊喜歡人立行走,故得此名,人熊体积庞大皮糙肉厚,猎人们只有成群结队,并带有大批猎狗的时候才敢攻击人熊。如果一個人带着一把破枪在原始森林中和人熊遭遇,几乎就等于是被判死刑了。 在林子裡走了大半日,牛心山上九道大瀑布的流水声轰隆隆的越来越大,眼瞅着喇嘛沟已经走到了尽头,就快到牛心山脚下了。 人熊野人都沒碰到,更沒见到田晓萌的踪影,胖子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 燕子說那咱们就先歇会儿吧,栗子黄好象也寻不到田晓萌的气味了,唉,這可咋整啊?要是找不到她,支书和我爹他们回来還不得把我骂死。 我也累得够戗,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对他们两個人說:“田晓萌许不会是让人熊给吃了?再不然也有可能是被野人抓去做了压寨夫人。” 我們正在一边休息一边闲扯,忽听栗子黄冲着密林深处狂叫了起来,猎犬都是血统优良的好狗,它们不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绝不会如此狂叫。 我问燕子:“狗怎么了?是不是发现有什么野兽?” 燕子脸色惨白:“快上树,是人熊。” 我一听說是人熊,急忙三下两下爬上了一棵大树,低头一看,燕子正在用力托着胖子的屁股,胖子不会爬树,吃力的抱着树干一点点的往上蹭。我赶紧又从树上溜了下来,和燕子一起托胖子的屁股,胖子好不容易爬上了最低的一個大树叉,满头大汗的趴在上面說:“我……這树他妈的……太高了!” 栗子黄的叫声越来越急,還沒等我和燕子爬上树,就见树丛中钻出一只浑身黑毛的人熊,它见了活人,立即兴奋起来,人立着咆哮如雷。 燕子长年跟她爹在山裡打猎,经验极其丰富,来不及多想,抬起猎枪对着人熊就放了一枪,碰的一声火光飞溅,弹丸正中人熊的肚子。 由于距离很近,而且人熊的腹部最是柔软,這一枪在它的肚子上开了個大洞,鲜血和肚肠同时流了出来。人熊受了伤,恼怒无比,用大熊掌把自己的肠子塞了回去,然后狂暴的扑向燕子,燕子的猎枪不能连发,身后都是树木荆棘无处可逃,只能闭眼等死。 救人要紧,我顾不上多想,急忙举枪瞄准人熊的头部,這一枪如果打不中,燕子就完了,想到這裡手有点发抖,一咬牙扣动板机,轰的一声,抬牙子猎枪巨大的后座力差点把我锨了個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是火枪的杀伤力不够還是我射得偏了,虽然打中了人熊的头部,却只是打瞎了它的一只眼睛。 這一枪虽不致命,却把燕子救了,人熊瞎了一只眼,满脸都是鲜血,眼眶上還挂着半個眼珠子,它变得更加疯狂,丢下燕子不管,径直朝我扑来。 這时栗子黄从后面猛咬人熊的后腿,人熊扭過头去要抓栗子黄,栗子黄很机警,见人熊转身,便远远跑开,对人熊呲着牙挑衅。 就這么缓得一缓,我和燕子都抓住了這救命的十几秒钟時間,分别爬上了大树。 人熊受伤也不轻,肚肠子被打穿,流出来一大截,還瞎了一只眼睛,它在山中连老虎都怕它三分,哪吃過這么大的亏,想去抓栗子黄,但是又沒有猎犬跑得快,想要去咬那三個人,那些家伙又都爬上了大树。在树下转了几圈,虽有一肚子邪火,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暴跳如雷,仰天狂吼,声震山谷。 我趴在大树上看见下面的人熊急得直转圈,忘记了自己身处限境,觉得好笑,对在另一棵树上的胖子喊:“小胖,你二大爷怎么還不走啊?跟下边瞎转悠什么呢?你劝劝它,别想不开了。” 胖子不是怕人熊而是怕高,拿现代的词来說他可能是有点恐高症,趴在树叉上吓得发抖,但是他听我挤兑他,也不肯吃亏,跟我对骂起来:“胡八一,你他妈的就缺德吧你,下边這位哪是我二大爷啊,你看清楚了再說,那不是你媳妇嗎? 我哈哈大笑,指着下面的人熊对胖子說:“噢,看错了,原来這是你老姨,我可不给你当姨夫。” 胖子气急败坏的想用树上的松果投我,但是两只手都紧紧抱着树杈,生怕一松手就掉下去,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冲我干瞪眼。 我见了胖子的样子更加觉得好笑,不過马上我的笑容就僵住了,树下的人熊正不顾一切的爬上我所在的這棵大树。 它虽然笨重,但是力量奇大,又受了重伤,疼痛已经让它完全失去了理智,在它眼中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一條狗,瞪着一只血红的熊眼,大熊掌上的肉刺牢牢扒住树干,庞大的身躯每一蹿就爬上来一米多高的距离。我心中暗骂:“谁他娘的告诉我狗熊不会爬树?這不是坑我嗎。” 在山裡有句老猎手叮嘱年轻猎人的话:宁斗猛虎,不斗疯熊。因为受伤而完全发疯了的人熊,其破坏力和爆发力都是惊人的,我大惊失色,哪裡還有心思跟胖子开玩笑,心中不停的盘算着怎样脱身。 這时燕子给我提了個醒:“快……快装铁沙,打它的另一只眼!” 我這才想起来背在身后的猎枪,连骂自己沒用,又往大树顶端爬了一段,解下扎裤子用的武装带,把武装带栓在一枝足能承受我体重的大树杈上,用一只手抓着猎枪挂住重心,腾出另一只手往猎枪裡装填火药,我把牛角筒裡剩下的多半筒火药都装进了抬牙子的枪管。 人熊爬得很快,离我越来越近,燕子和胖子都为我捏了一把冷汗。我尽量只把注意力放在手中装填猎枪上的动作上,不去想下面爬上来的人熊。 装完火药之后是压铁沙,用铁通子把火药和铁沙用力杵实,我的鼻洼鬓角全是汗水,這种猎枪真麻烦,破枪真是要了命了,在东北的大森林中,有多少猎手是因为沒有一把快枪而失去了宝贵的生命,這时候我要是能有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算再来它個两三只人熊也不在话下,在這种情况下,哪怕有只手枪也好。 就在我完成装铁沙火药,并替换完火绒火石的那一刻,人熊的爪子已经够到了我的脚,我连忙缩脚,顺势把枪口倒转向下,正对着人熊的脑袋开了一枪,這一枪因为火药放得太多,烟火升腾,把我的脸熏的一片祛黑。 火枪是凭借火药喷射的力量激发铁沙,但是角度太低使得压在枪筒裡的铁沙松动了,沒有发挥出应有的威力,另外由于是单手抵近射击,后面沒有支撑点,如此近的距离還是打得偏了,沒击中它的头部,只是把人熊的肩膀打得血肉模糊,人熊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掉了下去,沉重的砸在地上,地上都是极深的枯枝败叶,再加上它皮肉厚实,从高处跌下并沒有对它造成多大伤害。 人熊爬了起来,這次它不再爬树,象一辆重型坦克一样,嗷嗷怪叫着用肥大的躯体猛撞大树,震动得树上的松叶松果雨点般的纷纷落下。 還好我用武装带把胳膊挂住,才不至于被震下去,我有点担心這棵大树不够粗壮结实,再被人熊撞几下就会齐根折断,想不到今日我就要死在深山老林之中了,死到临头,不能丢了面子,得拿出点革命者大义凛然的劲头来,让胖子燕子好好看看我老胡绝不是孬种。于是扯开吼咙对燕子胖子二人喊道:“看来我要去见马克思了,对不住了战友们,我先走一步,给你们到那边占座了去了,你们有沒有什么话要对革命导师說的,我一定替你们转达。” 胖子在十几米外的另一颗大树上对我喊:“老胡同志,你放心去吧,革命事业有你不多,沒你不少,你到了老马那边好好学习革命理论啊,听說他们总吃土豆炖牛肉,你吃的习惯嗎?” 我回答道:“咱干革命的什么时候挑過食?小胖同志,革命的小车不倒你只管往前推啊,红旗卷翻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天下剩余的那三分之二受苦大众,都要靠你们去解放了,我就天天吃土豆烧牛肉去了。” 燕子急得哭了出来:“這都啥时候了,你们俩還有闲心扯犊子,赶快想点办法啊。” 正当我們无计可施之时,人熊却不再用身体撞击大树,停了下来,坐在地上呼呼喘粗气。原来人熊流了很多血,又不停的折腾,它虽然蛮力惊人,也有用尽的时候,這回它从狂暴中冷静了下来,学了個乖,以逸待劳,坐在树下跟我們耗上了。 栗子黄也见识了人熊的厉害,不敢再靠近人熊嘶咬,远远的蹲在一边,它也很饿,但是出于对主人的忠实诚,不肯自己去找吃的。燕子心疼自己的狗,打個口哨让栗子黄自己去找东西吃,栗子黄這才离开。 三個人趴在树上商议对策,但是思前想后,实在是沒什么可行的办法,现在下树硬拼,凭着手中的老式火枪,无疑自寻死路,村裡的大部分人都不在,也别想指望有人来救援。为了不掉下树去,只好各自用裤带把身体牢牢缚在树干上,看看最后谁能耗過谁吧。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僵局,這种情况对在树上的三個人最为不利,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人熊搏斗,已经耗尽了我們大部分力气,现在已经快到晚上了,我們三人都是两天一夜沒有合眼,白天只吃了几個棒子面饼子,又饿又困,怕是到不了明天早晨,就得饿昏過去掉下大树。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一句主席诗词: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不過山下沒有旌旗在望,只有人熊守候。 就這么胡思乱想的,不知不觉中我昏昏沉沉的趴在树干上睡着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觉胃中饥饿难耐,一阵阵的发疼,就醒了過来,只见天空上繁星密布,残月如勾,已经到了深夜时分。整個森林中都静悄悄的,借着月光一看,树下的人熊已经不在了,不知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树枝浓密,我看不清燕子和胖子還在不在树上,就放开喉咙大喊:“燕子!小胖!你们還在树上嗎?” 连问了几遍,喊声在中夜的山谷间回荡,那二人却沒有半点回应。我虽然胆大,但是一想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独自在原始森林之中,不禁有些发毛。心想這两個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把我忘了,走的时候竟然不叫我。 我在树上又喊了两声,還是沒有动静,我焦躁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前面不远有一片灯火闪烁的地方,沒想到在這种地方竟然有人居住?他们两個是不是也看到灯光,到那边找人去了? 黑夜之中辨不清东南西北,只听水流轰鸣,举头找准了北极星的方位,看来那片灯光应该是来自于牛心山方向,我从树上溜了下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那片灯火走去。 我开始幻想那片灯光的主人是住在山裡的老猎人,长着白胡子,很慈祥,热情而又好客,看到我這样在森林中迷路的知识青年,一定会热情款待,先给我冲杯热茶,再烤只鹿腿来给我吃……越想肚子越饿,用衣袖抹了抹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边想吃的边走,很快就到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前,山洞深处灯火辉煌,很奇怪,刚才明明看着那些灯光不远,這时却又变成在山洞深处了,莫不是我饿得眼花了。 我在幻想中烤鹿肉的巨大诱惑驱使下走进了山洞,三步并作两步行到了漆黑阴暗而又漫长的山洞尽头,发现山腹中空间广大,使人眼前豁然开朗,忽见对面有五六個年前女孩正在有說有笑的并肩行走,现在分明是夏天,她们却穿着奢华的皮裘,式样古典,似乎不是今人服饰,只有其中一個身穿应季的蓝色卡吉布服装,她头上扎了两個麻花辫子,肩上斜背着一個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军绿帆布挎包,哎,那不正是田晓萌嗎? 沒错,绝对是田晓萌,她是苏州来的知青,我和胖子是福建的,随說大家都是南方人,但是彼此并不算太熟。主要是因为我和胖子太淘,总惹祸,一般老实文静的姑娘们也不敢亲近我們两個。 不過在這奇怪的山洞中见到熟人,心裡多多少少就有了底。我紧走两步对田晓萌喊道:“小田,你怎么跑這来了?有吃的东西嗎?” 田晓萌扭头一看是我,就朝我招了招手,示意让我走近。我走了過去对她說:“你在這玩的倒痛快了,我們为了找你差点让人熊给吃了。這是什么地方啊?你有什么吃的东西沒有?我饿得都前心贴后背了。” 田晓萌說:“太对不起了,都是我不好,我进喇嘛沟采药迷了路,被這几位好心的姐姐救了,她们這一会儿還要演皮影戏,你来的正好,咱们一起看了再回去。”随即给我引见了她身边的几個年轻女子,她们說话都是当地的口音,谈吐很有礼貌,還给我拿了一些鹿肉干吃,招呼我一齐去看戏。 我跟着她们向裡面走去,只见广大的山洞正中有座城子,楼阁壮丽,灯火通明,四周各种古玩玉器堆积如山。 在城门前搭建好了纸灯白布,后边坐了十几個司掌锣鼓锁钠的乐师,前面设有一张古香古色的长桌,桌上茶器茗盏,全都十分的精美,另有一個红色大玛瑙托盘中堆满了瓜果点心。 桌前设有三张椅子,先前那几名身穿貂裘的女子請我和田晓萌分别做在左右,居中的椅子虚设,似乎尚有一位重要人物要来。 田晓萌见只有三個座位,其余的人都站在后边,就觉得有些過意不去,想要推辞。我又累又饿,也顾不上客套了,反正人民的江山人民坐,既然有座位,谁坐不一样,于是大咧咧的坐了,抓起面前的食品就吃。 可能是饿得狠了,食物虽然精美,却沒半分滋味,都如同嚼蜡一般,吃了几口,越想越是觉得古怪。 這时有两個少女搀扶着一個衣着华贵白发笼钟的老太太从大门中走出,坐到中央的位子上。 我和田晓萌都站起来向主人问好,见了那老太太的样子,我心中更觉得怪异,现在這都什么年月了,怎么還有地主婆? 老太太冲我們俩点了点头,就居中坐下,一言不发的等着看戏。 身后站立服侍的年轻女子一拍手,戏班子裡的乐师傀儡师听见号令,一齐卖力演出,皮影戏起源于汉唐时期,又别名“灯影戏”是一门在民间很受欢迎的艺术,以驴皮镂刻出戏文中的人物动物,由艺人在白幕之后伴着锣鼓器乐的点子唱词操纵,发展至近已有不下数百出的整套戏目。 不過這种艺术形式在中自然受到波及,被批判为宣扬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大毒草,哪裡還有人敢再演绎。我万万沒有想到今天竟然在此得以一见,這种表演在那個文化生活为零的时代裡,真是太吸引人了,我光顾着看戏,完全忘了其他的事情。 皮影戏所演的各出大戏都是极有精彩的剧目,先演了一出《太宗梦游广寒宫,又开始演《狄青夜夺昆仑关。 戏台上刀光剑影,兵来将往,精彩纷呈,再加上鼓乐催动起来,令观者不由得连声喝彩。我看得心旌神摇,口中干渴,就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喝水,无意间看了身旁的老太太一样,只见她也正自看得眉开眼笑,边看边取桌上的果脯点心食用,咀嚼食物的样子十分古怪,两腮鼓动如同老猿猴,一嘬一嘬的。 我奶奶年老之后也沒有牙,但是吃动西绝不是這样子啊,這老太太是人是猴?心中一乱,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茶杯這一摔破了不要紧,那老太太的脑袋也随之掉在了地上,她的人头還盯着皮影戏观看,口中兀自咀嚼不休。 老太太手下的侍女急忙赶到近前把她的人头恭恭敬敬的捧了起来,又给她按到身子上。 我心中知道這是遇上鬼了,一把拉起田晓萌就向山洞外边跑,一片漆黑之中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山洞,耳中听得轰隆巨响不绝,大地不停的震动,身后的山洞闭合成一块巨大的石壁,倘若再晚出来半分钟,就不免被活活夹死在山壁之中。 外边天色已经大亮,我拉着田晓萌跑到山下的溪边,忽然觉得肚中奇痛无比,疼得我额头直冒冷汗,不禁蹲下身去,看来她们给我吃的东西有問題,记得听我祖父讲過鬼請人吃东西的故事,鬼怪们用石头、青蛙、蛆虫变作美食骗人吃和,不知我刚才吃的是什么鬼鸟,越想越恶心,忍不住大口呕吐。 痛苦中依稀见前边走来两個人,前边的那個姑娘有些眼熟,原来是燕子,我见到她才感到安心,眼前一黑晕了過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那天燕子和胖子一直在树上呆到天亮,树下的人熊失血過多已经死了。只是到处都找不见我的踪影,最后在河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我和田晓萌。 我這三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发了四十几度的高烧,胖子跑了百十裡地的山路請来县裡的医生给我治病,我体格健壮,总算是醒了過来,而田晓萌始终沒有意识,只好通知她的亲属把她接回家去治疗了,至于后来她怎么样了,我們都不太清楚。 我把我的遭遇和燕子的爹讲了,他告诉我說,我遇到的可能是“鬼市”,又名“鬼戏”,山裡有個传說,那位太后死的时候,活埋了很多民间诸班杂耍的艺人做陪葬,昔日裡,有些人就曾经在牛心山看過和我相同的事情。 不過這些事在我的记忆中模模糊糊,有时候我自己都不太敢确定真的曾经发生過。 我的知青生活只過了多半年,不算很长,但是留下的回忆终生都不会磨灭,69年春节轮到我回家探亲,我的命运又发生了一次巨大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