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许晋城其实准备了好几手說辞,拿给迪诚烨的是第一方案,如果迪老不为所动甚至怒意滔天,他還有planb\\pland……姿态放低更谦卑点的,态度更强硬些的,或者更加悲悲戚戚点的,总之他琢磨了一晚上,趁着迪诚烨呼呼大睡的时候,偷偷爬起来写了好几稿子。许晋城就是這么個认真的人,就像他当年在各個剧组拍戏,沒进组就一定把所有台词倒背如流的,肯定只有他一個人,這种人一旦较真起来,要智商有智商要情商有情商,那可真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了。
许晋城看迪诚烨读完這第一稿,本来沒预期会有多大效果,毕竟出柜這种大事,沒几個家长能坦然接受,更何况年事已高的老人家,不過他這一趟是铁了心要拿下来的,如果让小迪跟家裡一直這么疙疙瘩瘩,他实在是良心不安,宁可拍屁股走人,一拍两散不谈了。许晋城想着迪老這种文人,骨子裡都是有些浪漫主义情怀的,他看過若干迪老的画作,记得那首“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喜歡這种禅意境界的人,不见得太世俗,大概比迪诚烨父亲兄长容易沟通得多,当初迪诚烨兄长恶意嘲讽许晋城的话犹在耳边,许晋城现在心裡都不怎么痛快,相比而言,迪老反倒温和多了。以前常听小迪說迪老的事情,心中大体有了印象,所以准备倒還是充分。
只是沒想到迪老比想象中的更加天真无邪,根本扛不住激将,他根本沒拿出planb呢,人家迪老就已经坐不住了,他乖孙哪裡不好了!竟然被无视到這种程度!還得瞧人脸色!他乖孙那么帅,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有追不到手的人!
迪老对于乖孙谈恋爱這件事,其实态度一直挺摇摆,男人跟男人之间,他活得久了,真见過不少,甚至六十多年前自己就有一双至交好友,一個是搞文学创作的,一個是巨贾商人,当年他们走得很近,趣味相投,迪老对于他们的事知根知底,最初也讶异過,后来见他们俩那么恩爱和谐,除了不能留下后代,与其他夫妻沒有差别,甚至更珍惜彼此。只是那份已经算得上长久的感情沒有熬過第二個十年,他俩都很惨烈的毙命了,在一個特殊的年代,被人捅出同志身份,再加上本身就有歷史遗留問題,那個作家朋友被活活打死了,他的爱人抱着他的遗体跳了湖,而当年给他们收尸的,正是迪老。
這件事,迪老先生谁都沒提起過,知道乖孙事情的时候,迪老還特意去老朋友坟前坐了片刻,心裡一团乱麻,過去的歷史太過狰狞,迪老理解是理解,担心也是真的。所以看到乖孙被爸爸、哥哥又是软禁又是要挟,自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心底還是希望乖孙能变過来,安稳找個女人過日子,他自己的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久了,他见不得最疼爱的乖孙受委屈。可一听說乖孙闹绝食,迪老当夜就梦见了自己的那两位老朋友,那两位都是兄长,上来就狗血淋头骂了迪老一顿,迪老从梦中惊醒,心裡实在不好受,就叫人把乖孙放出去了。
這才放出去几天,之前還一脸丧气胡子拉碴的乖孙,就领着那個人回来了,而且還满脸红润,眉眼都带着稚气的笑容,乖孙這幅模样,迪老也是很久沒见了。更让迪老意外的是许晋城這般人物,好像跟传言中的根本不一样嘛,這眼高于顶的小模样,還挺周正,胆子也够大,心思也够细,自己乖孙都搞不定的人,迪老有点忍不住摩拳擦掌要上去帮忙了。
說到底,迪老是妥协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眼看着自己也是要入土的人了,何必再为难孩子,随他开心吧。老人家的心思层层叠叠,想了一重又一重,有些顾虑,有些担忧沒法讲出来,他权衡来权衡去,最后也只能是一句话,真是疼爱乖孙,就要让他开心幸福。
迪老心思短短一瞬百转千回,盯着许晋城上上下下打量若干遍,看到许晋城瘦弱样子,再看看自己乖孙壮汉模样,心裡总算平衡了些,他的乖孙最起码床上不会吃亏,而且,人家孩子也是父母心头肉养大的,搞不好是自己乖孙欺负了人呢。
迪老脸色稍微和缓些,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开口道:“坐吧,弄得跟念检讨似的,我能吃人不成。”
许晋城一笑,乖乖去坐下了,迪某人屁颠屁颠给他泡茶,迪老看乖孙狗腿样,使劲咳嗽一声,把自己的杯子往桌案上重重一放,迪某立刻满脸堆笑地来给爷爷添茶,說着:“爷爷,我真不知道他写了這么些鬼东西,你别生气。”
迪老哼了一声,沒搭理乖孙,问许晋城道:“你嗓子怎么了?”
许晋城想了想,老老实实写道:“家父過世,心理承受不了,就突然讲不出话了。”
迪老有些意外,他還以为是咽喉炎什么的,他瞧了瞧许晋城瘦瘠模样,怪不得乖孙一听說他家出了变故,连绝食都用上了,看着确实怪可怜的,模样又好,难怪乖孙魔怔。迪老又问道:“選擇性失语症?”
许晋城写道:“差不多,小时候也犯過,過段時間舒缓過来,自己就好了。”
迪老摇了摇头,說着:“你不能這么拖着,我有個晚辈学生也遇到過,必须尽早心理干预,我给你问问,他那個医生好像挺厉害。你手怎么了?”迪老看着许晋城手上那几個突兀的冻疮,又沒忍住,问了嘴。
迪某人看爷爷对许晋城竟然這么快就关心起来,心裡高兴,在爷爷面前更加童稚起来,颇有几分跟家长告状的气势,說道:“爷爷,不都說了嘛,他为了躲着我,也不看天气预报,一脑门扎进暴风雪裡,要不是我去得及时,可不是几個冻疮這么简单了。”迪某人說完還挺得意地朝许晋城丢了個小白眼。
迪老对于乖孙智商不在線的状态很是无语,只能无视,继续对许晋城道:“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我這裡东西齐活,也配了很好的医生,你住段時間,做做身体检查什么的,别仗着年轻就挥霍身体,老来老去,有你遭罪的时候。”
许晋城有些意外,刚在纸上写了两字“不用”,迪老已经看到,又是哼了一声,說道:“谱那么大?又想撂下我乖孙跑路?我說年轻人,你把我們家弄得鸡飞狗跳的,是不是该负点责任啊?”
许晋城老脸难得泛红了一次,有点尴尬地点点头,迪老很满意,扯過乖孙耳朵小声說道:“人我帮你留下来了,一会儿给我偷偷弄几块桂花糕进来,绿豆的也要。”
许晋城无语地看着交头接耳的爷孙俩,他是哑了,不是聋了好不好!
正面交锋结束,结果双方都挺满意,当然,最满意最嘚瑟的還是迪某人,他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面了,临出门前還孩子似的狠狠亲了爷爷一口,迪老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快点滚出去,迪某人這才拉着许晋城出了门。
迪老看着房门缓缓关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写满岁月沧桑的皱纹再无法被笑容遮掩,他长长叹口气,揉了揉又皱起来的眉头。他除了叹口气,還能干什么呢?马上就是入土的人了,還给孩子添什么堵,他真是很久很沒见過那么开心雀跃的乖孙了,跟個得了天底下最好宝贝的孩子似的。
迪老突然特别想念自己那两個好友,要是他们在,肯定能开导开导自己,他们那么好的人。
迪老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扶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床边又躺下休息了,他最近总是犯困,梦裡却可以见到很多故去的老朋友,睡着的时候反而能跟老友们瞎掰活聊天,迪老倒是挺乐在其中,他想着今天可算是有新话题跟老朋友们說說了,他宝贝乖孙竟然找了個男人!而他竟然同意了!当然,他乖孙可不是吃亏的那個!
迪诚烨拉着许晋城的手走到楼上一间房中,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迪某人终于无法再忍耐,抱着许晋城的腰,夸张地把人提起来抵在墙上,拉下许晋城衬衣领子朝着他脖颈窝使劲儿嘬了一口,深深嗅着许晋城的味道,迪诚烨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肉筋血裡,他眼睛裡那么明亮,看着许晋城动情說道:“我沒想到……你能来,是替我考虑的对不对?”
许晋城诚实地点了点头,迪诚烨眼睛又有点酸胀,他更加使劲儿地攥着许晋城的腰,微微哑了声音,說着:“還是你厉害,都說到爷爷心坎裡了,我磨了那么长時間都不成,你怎么這么厉害,怎么办,我好像更爱你了,你答应爷爷的,你得对我负责。”
许晋城被他勒得腰疼,捶了下迪诚烨后背,他想提醒一下迪诚烨注意自己的年龄和智商,怎么越来越孩子气了,這還真赖上了!
迪诚烨坚决不撒手,只是将手从腰上移到了许晋城屁股上,他的人是瘦了很多,屁股上却仍旧圆挺,那手感……迪诚烨喉结沒出息地又滑动一下,亲着许晋城脖子,說着:“怎么办,实在忍不住了,晋城,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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