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事后過了很多年,许晋城回想起当初种种,仍是忍不住感慨,小池对他,始终是心软妥协的。
晋池有那么多机会至他于死地,小池有怨恨的立场,也有报复的实力,晋池已经筹备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地步,却硬生生一而再再而三地挡下了东风的脚步。凭着小池的实力,想要整治他還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說旁的,单单是断掉他的财路,让他成为一個负债累累穷鬼,就能叫他举步维艰,哪裡有可能跑到美国来過逍遥日子。或者,要是真的晋池狠心,硬把他拴住身边一辈子,他也是逃不掉的。许晋城知道晋池一直对许家,对老爷子也是隐忍不发,一退再退,始终沒有出手将事情做绝,他把最残忍的境地留给了自己,說到底,到底是谁对谁用情更深呢?
给别人留有余地,也就是给自己留了后路,之后岁月裡的种种,绝对驗證了這句老话。造化弄人,世事难料,许晋城也好,晋池也好,应该感念自己当初都未将路走尽,都沒把事做绝,這才能够有回环的余地,不至于遭逢巨变被打击到万念俱灰活不下去。
迪诚烨将手搭在许晋城肩膀上环着他往前走,公园還是那個孩子嬉戏的热闹公园,俩人心裡却冷清了下来,沒有多少看风景的兴致了。许晋城进了公园還是忍不住回头张望了几眼,迪诚烨都收在眼中,不過什么都沒多问,更不会多說。他其实早就买好热饮了,在不远处看着许晋城步履匆匆地穿過街道,看着他解下围巾给许晋池围上,也看到了那個短暂的拥抱,都看到了。心境不同往日,迪诚烨不再咋咋呼呼患得患失,但不痛快肯定是有的,他不是圣父,对自己的爱人有强烈占有欲,他不否认。可迪某人看着许晋城一脸遮掩不住的怅然模样,心裡有点替他难過,有些东西,不是朝夕间就能割舍掉的,迪诚烨也只能把那些藕断丝连交给時間去切割,他愿意给爱人尊重和空间。
晚上睡觉之前,迪诚烨去浴室洗澡,出来时发现房间裡不见了许晋城,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條,上面写着:“出去透气,半個小时,在附近,不用找。”迪诚烨关上房间的灯,拉开窗帘,果然就看见许晋城在白天遇见晋池的那個巷子口徘徊。
许晋城确实是出来透气的,他见過晋池之后一直心神不宁,虽然已经问過阿南,国内晋池事业上一切都挺顺遂,沒什么异样。他上網的时候顺便查了查自己的账户,乐娱汇入的,确实是一笔巨款,那一串零简直要晃花了人眼。越是這么平和,许晋城心裡却愈发不安起来,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不想惹迪诚烨多问,所以趁着他洗澡的時間出来转转,胸口窝憋闷得很,他需要点自己的空间。
不急不缓飘洒的小雪早就将白日裡人们留下的脚印遮掩,许晋城站在路灯下沿着小巷子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巷子的尽头,不過是另一头寻常的公路,有一家已经结束营业的小商店,旁边挨着宠物医院和花店,都是别致的城市小景,夜裡沒了白天的喧哗,陪着白莹莹的雪景,格外静谧。许晋城沿着白日裡晋池的脚步,在巷子前后徘徊了数次,其实只是很短的距离,五十米還是六十米?他不停走着,却是越走越烦躁,他想用快速移动的步伐堵住心裡突然出现的空洞,可越是想抓住什么东西,越空荡荡的,茫然若失,怅然无措。
他其实也想念着许晋池,把他当做亲人来想念,天地這么大,他也唯有這么一個弟弟了,就算沒有血缘,那二十多年的疼爱是不会被顷刻被抹杀的,他痛恨過晋池的一些做法,甚至已经到了厌恶反感的地步,可還是偶尔会想,晋池有沒有好好休息,有沒有吃饱穿暖,有沒有熬夜,有沒有遇到不好处理的难事。那实在是深入骨髓的习惯和本能,许晋城很可悲的发现,那些牵挂太顽固,他战胜不了,潜意识裡甚至是不想去战胜的。
许晋城就這样在雪地裡疯子似的来来回回走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出了自己的围城,转得昏天暗地晕头晕脑,末了,他停在了路灯底下,仰头看着灯光映照在飞舞雪花上的漂亮模样。他叹口气,算是终于想明白了,他跟晋池,想再多,說再多,走再多,概括起来,不過是五個字:回不到从前。
晋池会有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他也会有自己的新生活,各自身边都会遇到新的人,会和各自的那個人相伴走下去,就像他身边已经有了小迪,晋池身边早晚也会有旁人陪伴。此生,他们再少,不過真是曾经的兄弟,再多,不過是以后的亲人。横亘在他们之间,是些血淋漓的债,是過不去的坎儿,再不会有从前了。
有些失落和痛苦,是在离开之后才慢慢发酵膨胀的,许晋城再一次望着那個空荡荡的巷子,沒忍住,還是掉了眼泪。
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地跟晋池告别了。独自一人,告别了深爱半生的那個人,无关怨,无关恨,也无关了爱,他只是在心裡告诉小池:你也要過得好。
许晋城說半個小时,就是半個小时,不多不少,他回到房中的时候,除了眼圈遮掩不住的红肿之外,神色淡然,很平静。
迪诚烨只围着條浴巾,围着许晋城转了一圈,咧嘴一笑,說道:“去哪裡了?我闻闻,沒去偷腥吧?”他說着,還朝许晋城裤腰一扒,坏心眼地向上提溜了一下许晋城内裤边缘,嘟囔道:“收小费了嗎?我检查检查。”
许晋城鼻子還有点塞,使劲打了迪诚烨手背一巴掌,要去浴室泡热水澡,进去一看,迪某人已经提前把水放好了,時間拿捏的正好,水温适中,许晋城回头瞅了他一眼,這人瞧着大咧咧,心思其实细致得很,也难为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晋城正在心裡默默表扬他的小迪,只见迪某人一把将自己的浴巾从胯间扯掉,毫不惭愧地溜着鸟,手脚不老实地三两下也许晋城衣服脱光,抱着人一起进了浴池,从后面拥着许晋城,让人躺他胸口上。
许晋城冻得有些冰凉的手脚很快暖和過来,他暗想着,這样真暖和。
迪诚烨拥着许晋城,只有把人靠在自己胸口上,才能感到踏实安心,别的有的沒的,說到底,已经是過眼烟云,已经是gonewithwind了。迪诚烨想着,他要给予许晋城足够多的阳光,让他活得灿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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