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战场
可惜游白沒有欣赏壮观景象的余裕，他只觉得這片灰暗天空，還有远处的绿色巨人均带着死亡的腥臭味。
他是在三分钟前穿越到這個世界来的。
具体怎么個穿越法，游白是半点印象都沒有。只晓得自己前一秒還在医院当志愿者，下個瞬间窗外白光大作，接着就躺倒在战场的最中央了。
周围子弹横飞，血肉模糊。
望了眼身畔满布的尸骸，又仰头看向烟尘弥漫的远方，游白的目光有些木楞。
“我要死了嗎？就這么……咳！”
也许是吸入了太多灰尘的缘故，肺部火辣辣的，发声都很困难。
战场真的很可怕，死神一次次擦肩而過，短短三分钟，游白却觉得自己已经蜷缩在這裡呆了有三百年。
靠在冰冷的断壁上，游白心想，這种时候电影裡的英雄应该都会說些帅气台词。可惜脑袋已经转不动了，作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想說两句白烂话缓解紧张都做不到。
弹丸一发接一发从两侧飞過，身后偶尔响起掩体被命中的闷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游白不得不佩服自己，居然撑到现在都沒有精神崩坏，人类意外的沒那么脆弱。
沾在脸上的鲜血早已凝固，在额头以及面颊部位结成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痒痒的，像是粘了张贴纸。
血液的铁锈味与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好在肚子裡一点存粮都沒有，喉头蠕动了几下，只溢出来些胃酸。
他只能报以绝望的苦笑。
“时运不济啊……”
可惜，這番抱怨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哪家神明会在意一個倒在战场上的小角色？祈祷有用的话世界早就和平了。
游白习惯性地想按住眉心，但手伸到一半又强行止住了动作。
眉心处有個圆形的弹孔，脸上的血痂由此而来。他想挠但又不敢，总觉得手指会通過孔洞戳进脑袋内。凭着這個伤口，他可以确定自己是在原主归西后才占据了這具身体。奇妙的是，眉心的弹孔已经被凝固的血液给堵住，摸上去沒什么痛感。大概是穿越带来的好处，弹孔已经愈合了。
在這绝望的处境中，唯有一点值得高兴：這具身体身体非常轻盈，状态远比過去的自己更好。
感官十分灵敏，就连直觉也准得出奇，游白甚至隐隐约约能提前察觉到子弹将从何角度飞過。如果說過去的自己是一台生锈的机器，那么现在的身体就像是刚出厂的全新配置。
往侧边看去，不远外有面碎了一半的橱窗。玻璃上映照出一位年青的黄皮肤少年，他脸上沾满烟土，但从五官和轮廓勉强能看出個大概，這张脸和自己十分相像。
沉默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游白脸上仅剩的苦涩笑容熄灭了。
“从外表来看，原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和我差不多……這么年轻居然就被卷入战场，要說倒霉，這位也不比我差多少啊。”
他忽然有些难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旁散落的焦黑残躯上。
碳化的躯体并不那么骇人，說到底，那些东西早已不具备原本的形状，甚至很难让人联想到它曾经是人类這個事实。
真正叫人作呕的，是残骸表皮被蹭破后露出的鲜艳粉红色。那由毛细血管与血肉构成的粉红，在灰暗的战场上实在過于刺眼，光是注视着這個颜色，游白都不自觉地想要干呕。
但是——
无法挪开视线。
它们都曾是這副身体的家人。也许是血缘的牵引，游白本能地想要靠近他们，哪怕“他们”已经变成了“它们”。
理智告诉游白，所谓的战争就是這样，巨大的绞肉机会搅碎一切靠近的生灵。怀抱多余的感伤也沒有意义，战争本就是残酷而无序的，绞肉机哪会跟你讲道理？
虽然能理解……
却决不能接受。
人的歷史即是斗争的歷史，可对生于和平时代的游白来說，所有流血都只是歷史书上的短短一句话，甚至无法在海马体中留下多少映像。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战争是怎样一回事。
不存在荣耀，更沒有希望。
包括自己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战争车轮面前的一根浮萍。一切对战争的歌颂，皆是文学作品的美化，当那层滤镜被剥离，剩下的就只有露骨且丑陋的死亡了。
越想越不是滋味。
散落在身旁的這家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遭受如此悲惨的待遇？不管是這具身体的原主，還是其他尸骸，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和自己一样，单纯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可为什么连仅剩的，名为“生存”的资格都要被夺走？
游白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气力，将身边還算完整的遗骸拖入掩体内。
他有一個想要完成的仪式。
右掌轻轻在尸体的面颊上抚過，将那圆睁的双目给闭拢。
两手合十，他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沒有能力拯救你们。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做得到的事情太有限了……但是，但是！如果我能够活下去，我绝对要帮你们报仇……！請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我吧……”
在尸首上复活，打搅亡者的安眠，却還妄图让死者家人得到慰藉，究竟算伪善還是卑鄙？若是平时，游白大概還会仔细琢磨琢磨，但此刻属实是沒有余力去想哲学問題了。
他现在脑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不论如何，我要活下去！”
游白强行止住身体的颤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血液与灰尘混成一团，整张脸像是马戏团的小丑，看上去分外滑稽。
他很清楚，這個战场之上找不到比自己更弱小的生物。可那又如何？再脆弱的生命也有活下去的权力，绝不容许被剥夺。
游白强行挤出笑容，以此压制住心中的恐惧。霉运将自己引导至炼狱，可那并非放弃挣扎的借口。生命应该掌握在自己手裡，哪怕再艰难，也绝对不能放弃仅有一次的宝贵生命。
如此，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
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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