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一章
“殿下喜食甜物,這糖蒸酥酪用的火候不可太過,要晶瑩剔透纔好。”她轉到竈臺的另一邊,伸手揭開一隻陶鍋的蓋子,瞧了眼裏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肉片,“還有這紅燒琵琶肉一定要酥爛入味,殿下過去一向食慾不佳,如今好不容易轉好了,切切記住,飲食中半點葷腥都不能有。”
“娜也,往常那漢人公子的胃口總是不好,膳房送過去的都是些清淡小菜,怎麼最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廚娘往爐竈中添了一把柴火,好奇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大汗臨行前吩咐我們好好照顧殿下,可殿下總是悶悶不樂,茶飯不思,真叫人擔心壞了。不過現在好了,”娜也歡喜道,“殿下似乎是想通了,前些日子特地吩咐我多送些肉食和甜食過去,說想多喫一些。”
“聽說那漢人公子本是大秦的王后?”
娜也點了點頭,“不過,殿下並非大秦人,而是宣趙人。”
“你說,他前些日子無心進食,是不是因爲思念那大秦的國君所致?”
“或許吧。”娜也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信心滿滿道,“就算是那樣,也定是因爲殿下被那大秦的暴君蠱惑了。聽說漢地的男子個個三妻四妾,一國之君更是後宮三千,我們大汗英明神武,又對殿下癡情不二,怎是那大秦的殘暴之君可比的?”
“是啊是啊,”廚娘附和道,“他如今定然是回心轉意了。”
果然如娜也所言,房戟今日依舊食慾甚佳,將膳房精心烹製的飲食一掃而光。娜也收拾碗碟時,眼角眉梢皆洋溢着歡喜之色。
房戟心下奇怪,問她:“你在高興什麼?”
娜也笑盈盈地答道:“回殿下,我是瞧着殿下的胃口變好,爲殿下高興。”
房戟稍一思索,便知道她大概想岔了地方,以爲自己心回意轉,打算接受程隼了,故而只是淺淺一笑,並未多說。
他近日來之所以頓頓食足飯飽,正是爲出逃作準備。倘若連飯都喫不飽,哪來的力氣快馬加鞭,千里奔逃?
庫若干杜爾連日籌劃,終於與房戟約定,今夜戌時助他出逃。北漠的王宮守衛每夜戌時會換崗一次,按照計劃,庫若干杜爾會在王宮正門製造騷亂,將守衛全部吸引過去,從而爲房戟製造借密道離開王宮的時機。屆時,會有人在密道的出口接應,備好馬匹助他出逃。
眼看着天色漸暗,離他們約定好的時間還剩不到半個時辰。房戟足踝上的鎖鏈早已借庫若干杜爾的“赤梵”砍斷,因擔心計劃敗露,房戟便稱自己有些受寒,在雙腿上蓋了一條絲被用以遮掩。
房戟本想勸說庫若干杜爾與自己一同離開,他卻執意不從。房戟知他忠心不二,於是沒有再多費口舌,只盼程隼念及他過去功勞卓著,不要過多降罪於他。
“王宮起火了!起火了!快去救火!”
夜色終於爲一望無際的大漠拉下了蒼涼的帷幕,驟然之間,只見火光沖天而起,熊熊的火舌幾乎侵吞了小半個王宮,勢頭甚是駭人。
庫若干杜爾命令手下吹響集合的號角,召集所有王宮守衛前來救火。
手下的塔格皺起眉頭,擔憂地問道:“頡利發大人,真的要召集全部守衛來救火嗎?是否有些不妥?萬一——”
他想說萬一那漢人公子藉此出逃,大汗回來後雷霆震怒,誰又能承擔這份罪責?
庫若干杜爾揚手打斷了他,指向濃煙滾滾的方向,“如此火勢,哪怕調集整個王城的守備,都尚嫌人手不足,何況是所有王宮守衛?況且,一旦王宮內儲水用盡,還需命人速去汲水。這一來二去,倘若不提前準備,哪裏耽擱得起?”
見塔格的臉上仍有猶豫之色,庫若干杜爾安慰道:“你無需擔心,大汗的寢殿離火源最遠,只要救火及時,必然無事。況且我已派專人前去看守,哪怕真出了什麼事,這守衛不力之罪也不會落到你的頭上。”
塔格面色凝重地點點頭,被庫若干杜爾的這番話說服了,“那麼,我這就去安排手下的衛兵前去救火。”
得了庫若干杜爾頷首准許,塔格略一躬身,便攜兩名手下轉身離去。
待三人走遠,塔格低聲吩咐手下,“你們倆悄悄到大汗的寢殿附近守着,盯緊那邊的動向。萬一那漢人公子趁亂逃跑,務必把人抓回來。要不然,等大汗回來,我們所有人都得沒命。”
“是。”
他同房儀有些交情,房儀對他也頗有拉攏之意。此前,房儀曾經多次提醒,說房戟斷斷不會安心侍奉大汗,必會想法子出逃,讓他對房戟嚴加監視。若果真令房戟逃脫,他們這些奉命看守王宮的人定然難以脫罪。以大汗素日的爲人,以他手段之狠辣,又加之他對房戟的一片癡心,盛怒之下不知會不會將他們盡數屠盡。而若有誰阻止了房戟出逃,則會是大功一件,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今夜的大火來得蹊蹺,塔格不能不多些提防。雖說頡利發是他的上司,平日裏也對他照顧頗多,但比起自己的性命,塔格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房戟聽見外面喧嚷的救火聲,便知計劃已經順利實施。此刻寢殿外無一人把守,他從密道逃出時如過無人之境。庫若干杜爾的心腹早已在外等候,一見他出來,便替他披上遮擋風沙的斗篷,而後將他扶上備好的駿馬。
“殿下,這個袋子裏是五日的乾糧和水,一人疾馳,順利的話,三日不到便可抵達戍城。”
“多謝。”房戟拋下一句話,勒緊繮繩便絕塵而去。
目送着一人一馬漸行漸遠,黑色的剪影融入夜色,心腹正欲回去向庫若干杜爾覆命,卻被人猛然從背後勒緊了喉嚨,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便沒了氣息。“殿下,果然不出您所料,房戟當真趁亂逃了。”房儀遣去的探子興沖沖地趕回來報信,眉飛色舞道,“塔格已經派人去追了。只願房戟跑得快些,可千萬別教他們給追上纔好。”
“爲何?”房儀慵懶地啜了一口茶,似乎對此事毫不關心一般。
探子諂媚道:“房戟跑了,這北漠不就剩殿下您一人獨得大可汗恩寵了?您再爲大可汗降下一兒半女……”
房儀甩手便將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迸裂的碎瓷險些刮傷探子的臉,嚇得他一個激靈,知道自己無意中戳中了房儀的痛處,於是趕緊閉口不言。
“蠢貨。”房儀哼了一聲,“必得讓塔格的人將房戟抓回來纔好。”
“……奴才愚鈍,這又是爲何?”
“程隼心心念唸的一直是房戟那個賤`人,倘若房戟果真逃回大秦,程隼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塔格是聽了我的話纔將房戟追回北漠,等他回來,這份功勞便會算在我的頭上,對宣趙與北漠的聯盟有益處不說,還能讓程隼看清楚我的好,知道房戟對他無半分情意,只有我纔是最貼心的人。”房儀端詳着自己如玉的指尖,“此間的道理,你這種蠢笨的奴才自然不懂。”
“是、是,殿下心思實在巧妙,奴才拜服。”探子忙不迭地叩首。
房戟在黑夜中不知疲倦地策馬奔馳,遙遠的天際泛起溫柔的緋色,刮骨的風捲挾着黃沙帶走急促的馬蹄聲。他感覺不到渴,也感覺不到餓,雙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即使目力所及始終是一望無際的大漠,卻仍然覺得渾身充滿了不竭的力量,足夠他一口氣奔回大秦。
他想念嬴戈溫暖的懷抱,想念嬴鉞無邪的笑臉,如果可以,他真想肋生雙翼,插翅飛出這茫茫大漠,飛回他心愛的人身邊。
遠處傳來時隱時現的鈴聲。起初,房戟以爲那是自己的幻覺,故而並未分心,直至那鈴聲越來越響,夾雜着一聲又一聲的疾喝:
“別跑——站住——!”
他赫然回頭,發現竟有兩人縱馬狂奔而來!
是追兵!計劃暴露了!
來不及思考,房戟揚起馬鞭奮力抽在馬身上,駿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奔跑的速度宛如疾風。
可北漠人世代遊牧而居,儘管房戟騎術精湛,卻未必勝得過土生土長的北漠騎兵,何況這兩名追兵還是塔格的心腹手下,自然都有一番好身手。如今三人皆身處大漠之上,地勢開曠,無處可用於掩護藏身,房戟在前,追兵在後,情勢對房戟本就不利,加上房戟身懷有孕,又奔波多時,體力有些不濟,卻也只得咬牙強撐。
他深知此次出逃的機會來之不易,一旦被抓回去,等程隼回到王城,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大秦。
所以,他必須成功!
其中一名追兵見房戟速度不減,距離越拉越遠,便張弓搭箭,瞄準了前方移動的身影。未待另一人開口勸阻,一支鐵箭便破空而出,尖銳的箭頭“嗖”地一聲劃破空氣,深深地嵌進了房戟所乘的駿馬的後腿。
馬兒發出痛苦的嘶鳴,不支倒地,房戟亦被摔在了黃沙之中。
房戟支起身子,本想察看馬兒的傷勢,卻突然感到腹痛如絞,眼前一陣昏花。他捂住腹部,倒抽了幾口冷氣,心道不好,卻痛得難以起身。塔格的兩名手下抓住時機,迅速地追到了他面前。
“跑啊,有本事你就繼續跑啊,”放箭射馬的那人用馬鞭擡起房戟的下巴,只見一張慘白的面容,眉頭緊蹙,雖然神情痛苦卻着實俊美逼人,“身嬌肉貴的,非要幹這喫力不討好的事情,你說你是何苦呢?跟着大汗哪點委屈你了,難道還比不上那大秦的混貨?”
房戟捂着肚子,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那人以爲房戟無話可說,自己說久了也無趣,便住了嘴,湊上前來想將房戟扶上馬揹帶回王城。
電光火石之間,房戟驟然暴起,抽出腰間的一柄尖匕,用盡全身的力氣刺入了那人的胸口。
房戟的動作實在太快,不待這名追兵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人便瞪大了眼倒了下去。
另一名追兵見同僚被刺,怒從心頭起,衝上前來一腳踢飛了房戟手中的匕首,又一腳踹向了房戟身上。
房戟躲閃不及,這一腳正中小腹,他哇地吐出一口血來,意識逐漸陷入昏迷。
對不起。閉上雙目的前一刻,他在心底默默說道。
對不起。
這名追兵見房戟倒地不醒,便急忙扶起同僚查看他胸前的血洞。忽聽得凌厲的風聲自耳邊掠過,他甫一擡頭,呼嘯而來的長鞭便抽瞎了他的雙眼。
長鞭的主人正是程隼。此刻的他失去了一貫的沉穩風度,俊秀的面孔上難掩焦灼,他丟下鞭子,迅捷地翻身下馬,衝向倒在地上的房戟。
“房戟!”
程隼抱起房戟,只見他雙眸緊閉,嘴脣慘白,豆大的冷汗佈滿額頭,頓覺不妙,連忙將他放上馬背,恍然間卻覺得掌心一片溼漉。
他顫抖着攤開雙手,看見滿手鮮血。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