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章
“疊玉——!!”
嬴戈的嘶吼響徹天穹,可房戟甚至無暇再最後看他一眼。
他曾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什麼樣的子彈和暗箭避得開,什麼樣的避不開,他心中有數。
這一次,他是真的躲不過了。
就在那一剎那,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擁入懷中,隨即聽見一聲箭尖穿透皮肉的悶響。
房戟怔然地睜大了雙眼。
程隼緊緊地摟着他,下巴貼着他的頸側,似乎在感受他鮮活跳動的動脈和溫暖的皮膚。
那支長箭從背後貫穿了程隼的心臟。在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程隼露出一個寬心的笑容。
房戟說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何感受。他恨之入骨的程隼,卻在生死關頭救了他的命。
“你……相信……我愛你了嗎?”
琥珀色的眸子彎起,宛如玉樽中盪漾的波光,可惜房戟看不到。感受着生命隨着心跳一點一滴流逝,程隼貼緊了房戟的頸窩,無比眷戀地喃喃道,“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就是死在你的懷裏。”
房戟無言,任由程隼抱着他。程隼過去曾對他傾訴過無數愛語,他從來都不仔細聽,只覺得煩厭。可是這一次,程隼沒有再說太多的話,只是靜靜地抱了他一會兒。
死到臨頭,他甚至沒有再奢求一個吻。
時間仿若靜止了一般,過了很久,程隼終於開口說道,“我對你做了很多你不喜歡的事,但是我不要你原諒我,我要你恨我。這樣,你就會永遠記得我。”
他輕輕彎起脣角,既滿足又不捨,“你說喜歡我之後,和你共度的那些日子,是我的生命裏最美好、最快樂的時光。”
“……像是做夢一樣。”
尾音落下,程隼停止了呼吸,沉湎在了那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境裏。
兩世的恩怨糾葛,兩世的執迷不悟,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房戟突然感覺心痛難忍。
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活活剖開,痛得他彎下了腰,幾乎站立不住。
子蠱感應到母蠱的死亡,開始瘋狂地侵蝕他的心臟,要令他一同赴死。
“疊玉!!”嬴戈幾步躍上城樓,飛掠至房戟身邊。在他之後,浩浩蕩蕩的大秦軍通過城門,兵不血刃地佔領了王城。
早在思壁塔克罕發出暗號,弓箭手射出那致命的一箭時,蘭褚便下令守城的士兵打開城門,與大秦軍裏應外合。
嬴戈一把攙住房戟,將沒了氣息的程隼從房戟身上推開,確認房戟渾身上下並無傷口之後,才終於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方纔眼看那支箭直直地朝房戟飛去時,嬴戈的心都不會跳了,從未體會過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令他在抱緊房戟的那一刻仍舊驚出了一身冷汗。
所幸,程隼擋住了那支暗箭。
縱使嬴戈恨不能將程隼五馬分屍,此時也不得不對他生出了幾分感激。
程隼的確該死,但他也救了他的疊玉。
嬴戈托起房戟慘白的臉,以爲他是受了驚,於是在他的額頭落下一串安撫的親吻,“沒事了,疊玉,寡人來了,沒事了,不要怕。”
房戟抓住嬴戈的手腕,神情一瞬間變得痛苦非常,隨即費力地笑了笑,“你來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寡人知道。”嬴戈不停地撫摸房戟的臉頰,像是要反覆確認房戟的存在,“是寡人不好,寡人來得太遲,讓你受苦了,全都是寡人的錯。”
如今,他的珍寶終於失而復得。房戟爲了救他所受的苦,他要用餘生千倍百倍地償還。
蘭褚匆匆趕來,見此情景,不由得喉頭一滯。他正要開口,便見房戟脣邊淌下一絲細細的血線。
嬴戈大駭,方纔落定的心又一次高高懸起,“這是怎麼回事?你中了毒?!”
房戟搖了搖頭,蘭褚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是鍾情蠱。”
“隼可汗與殿下同中鍾情蠱,母蠱的宿主死去,子蠱的宿主便不能獨活,這便是所謂的‘一世鍾情’。”蘭褚歉疚地低下了頭,“我並不知道他們意圖射殺隼可汗,如果我事先得知,一定會出手阻止。”
“沒有醫治之法麼?”嬴戈發問時,嗓音明顯有些顫抖。
他原本以爲,只要他厲兵秣馬,蕩平北漠,便能與房戟重聚,再無後顧之憂。
可誰料造化弄人,竟要讓他們甫一重逢,便天人永隔?!
蘭褚也爲這二人惋惜不已。好不容易捱過了生離,如今又要迎來死別,上天對這一對眷侶屬實太過狠心。
“據我所知,中了鍾情蠱的人,並無活下來的先例。”蘭褚遺憾道,“我已命人去傳太醫,能不能救回殿下,只能看天意了。”
嬴戈捧着房戟的臉,聞言,驀地生生墜下淚來。
這是房戟第一次看到嬴戈落淚,鐵骨錚錚的君王哭起來,眼淚居然也流得那般洶涌,哭得房戟心疼壞了。他擡手爲嬴戈擦拭臉上的淚水,“別哭啊……最後能再見你一面,我已經知足了。來,給我香一個,就算要走,我也要高高興興地走。”
嬴戈止不住淚,卻也依房戟的話,低頭吻住房戟的嘴脣。那是一個離別的吻。極盡纏綿,又極盡哀痛,窮盡兩人三生的所有深情,全都化作溫柔的脣齒相依。
“你是我唯一的摯愛。”
房戟注視着嬴戈,說出這句話時,只見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明亮了一瞬,而後逐漸變得黯淡無光。
嬴戈抱着房戟逐漸脫力的身體,渾身止不住戰慄,內心卻是陡然相反的一片冷靜。
他想,假如房戟果真撒手人寰,自己便隨他共赴黃泉。
北漠已破,大秦最險要的威脅已經除去,中原也再無一國能與大秦匹敵。嬴鉞雖然年幼,但聰明早慧,有遲子墨和遲子蒼兄弟二人在朝中輔佐,不患朝堂動盪,王權傾覆。短短二十多年,他已經成就了大秦數代先王難以成就的大業,不算愧對大秦先祖。
他要陪着房戟。那麼長,那麼冷的黃泉路,他怎麼捨得讓房戟孤身去走?
太醫趕到時,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副景象。大秦的君主,北漠人人懼怕的嬴戈,懷中抱着他心愛的王后,一動不動,滿面淚痕。
蘭褚引路,讓嬴戈將房戟抱進了內室。數位太醫輪番爲其診脈,都無可奈何地搖頭,表示回天乏術。
蘭褚瞥了一眼嬴戈,見他神色冷滯,無喜無悲,不由得在內心默默嘆息。
突然,有一位年輕的太醫出言道:“微臣或許有辦法。”
嬴戈驟然擡起了如墨的長眸,蘭褚急忙問道,“是何辦法?”
“鍾情蠱雖然難解,到底也只是蠱術罷了。微臣以爲,可以試試最簡單的法子,用血將蠱蟲引出。蠱蟲一旦離體,鍾情蠱自然解除。”太醫說罷,又謹慎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此前從未有人嘗試解過鍾情蠱,故而此法是否有效,尚且難以斷定。”
蘭褚將太醫的話轉述給了嬴戈,他思慮片刻,點了點頭。
他早已做好了接受最壞的結果的打算,倘使有望救回房戟,哪怕僅有一線希望,他也願意嘗試。
太醫得了首肯,便令藥童布好銀針,親自去外面取來了程隼的幾滴心頭血。
“鍾情蠱以情爲食,蠱蟲盤桓在心口,煩請大王解開殿下的上衣,容微臣將蠱蟲引出。”
蘭褚轉述完便十分自覺地背過了身,嬴戈沒有多話,迅速地解開了房戟身上長袍的盤扣。看清房戟胸膛的那一瞬,嬴戈瞳孔驟縮,腦仁針扎似的狠狠一痛。
只見房戟袒露的上半身遍佈着曖昧的紅痕,襯着白皙的皮膚,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嬴戈十分清楚那些痕跡是什麼,不可言說的憤怒和痛苦席捲了他的心臟,令他感到難以呼吸。
他憤怒,是因爲葛羅枝延程隼竟然膽敢玷污他的疊玉。而他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爲他清楚房戟有多愛他。
房戟絕不可能是心甘情願的。
房戟爲了他,被囚在北漠整整兩年,其間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簡直令他難以想象。
太醫處變不驚地將程隼的心頭血抹在房戟胸口,同時命藥童點燃藥香。片刻之後,只見房戟的心口浮現出一枚紅痣大小的紅點,隨着藥香越燃越少,紅點逐漸凸出,像是活了一般。房戟閉着眼睛,無意識地緊緊蹙起眉,似乎十分難受。
嬴戈安撫地握住房戟的手,指尖觸上房戟的手腕,卻感覺有些不對。他定睛一看,見那雙腕上均有細細的擦傷,似是被鐵鏈捆縛摩擦而出,不禁恨極痛極。
若不是房戟尚且生死未卜,他現在便要出去將葛羅枝延程隼碎屍萬段,以解心頭之恨。
太醫執起一根銀針,待那“紅痣”越長越大,眼疾手快地勾住紅點的尾端,手腕一翻一挑,一隻血紅的蠱蟲便被他勾了出來,塞入早已備好的長口玉瓶中。
蠱蟲離體的一瞬,房戟劇烈地掙扎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卻多了幾分紅潤的活氣。
此時幾位太醫再把脈,發現房戟已然性命無憂,皆感十分驚異。
“恭喜大王,王后殿下不多時便能甦醒了。”
嬴戈難掩狂喜,傾身吻了一下房戟的眉心,對那解蠱的太醫道,“待疊玉醒來,寡人定有重賞。”
“微臣不過是見大王與王后伉儷情深,才斗膽一試。”太醫微微一笑,“畢竟,鍾情蠱哪裏抵得上真真正正的鐘情呢?”
衆人聞言,皆若有所思。
鍾情蠱雖然厲害,卻終歸不過是蠱毒罷了。倘若確實鍾情,又何需下蠱?而若受蠱者所愛另有他人,情比金堅,死生不移,哪怕是鍾情蠱亦無法奈何分毫。
人心最是易變,但總有人歷經摧折仍舊初心不改。
嬴戈用手指輕柔地描摹着房戟的眉眼,過了半晌,只見他睫毛微顫,隨即再度睜開了雙目。
彷彿從無邊地獄之中走過了一遭,方纔的驚險仍然駐留在腦海,身體卻已經搶先一步緊緊擁住了絕處逢生的愛人。嬴戈出了一身冷汗,胸膛緊貼着房戟,感受着他鮮活的心跳,恍如隔世。
“太好了……你沒事……疊玉,你要把寡人嚇死了……”
嬴戈一邊說,一邊去吻他的脣,不想卻被房戟偏過臉避開了。
房戟用力掙脫嬴戈的懷抱,清醒的神色中帶着一點說不出的疏離,令嬴戈感到有些詫異。
“疊玉?”
房戟坐直身子,將凌亂的黑髮盡數撥到耳後,上挑的眼梢透出些許嬴戈許久未曾見過的冷意,“雖然我也不太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現在並不喜歡你,所以,別靠我這麼近。”
嬴戈不解地望向房戟的雙眸,但見那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裏哪裏還有半分對自己的情意。房戟看着他,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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