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除夕(上)
等到了腊月三十這一天,阳宁侯府门前便排班站满了本支和旁支的子弟,而府中从大门仪门前厅一直到正堂后厅,一色都是大门敞开。等到了时辰,就有年长家人在前头指引,领了這些族人去宗祠。宗祠设在侯府东边的一座小院内,牌匾上书陈氏宗祠,对联却是太祖皇帝赐爵时的御书,上头赫然写着“报国精忠,赫赫英灵光俎豆;传家至孝,绵绵世德衍蒸尝”。因此,入门之前,众人自然得在宗祠前预先行礼。
這百多年的世家,自是少不了左一番又一番的规矩,陈澜随众在這并未摆有火盆的屋子中叩拜起身,起身了又叩拜,好容易捱到了最后,這一番礼仪总算是到了尽头。退出祠堂之后,嫡系族人自是聚在了庆禧居的大上房内,专给朱氏行礼。
礼毕之后,众人又按座次一一坐了。朱氏坐在上首的炕上,见无论是引枕、炕椅靠背、椅袱、椅搭、脚踏炕桌等等,全都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不禁满意地笑了笑:“想不到這几年這儿一直空着,還是老样子不曾变過,你们都是有心人。”
毕竟是除夕,阳宁侯陈玖也不像往常一般点個卯就不见人影,此时听上头嫡母如此說,便欠身說道:“毕竟是老太太多年的旧居,自然不敢改动。前头夫人還对我說,蓼香院毕竟狭窄不方便,不如庆禧居敞亮,還請老太太搬回来才是。”
马夫人自也附和不提,朱氏却只摇摇头說:“我這個老婆子半截都要入土了,還占着這儿做什么?我知道你们夫妻的孝心,只你這爵位既然已经承袭了几年,也就不用特意再空着這儿了。依我看,等過了正月,你们就挪进来吧。”
此话一出,陈玖眼睛一亮,马夫人却慌忙谦逊了几句,眼睛却不时往那炕上瞟。虽說這几年她翻修了房子,紫宁居中亦是摆设精巧,可比起這庆禧居,却是差得远了。不說别的,這裡的炕上那些摆件,她就一色都不敢逾越,更不用說這裡连一個不起眼的花瓶,也是出自宋时名窑的珍品。既是心不在焉,她的那些推辞之词就有些言不由衷。最后,在朱氏的一力坚持下,夫妻俩方才双双答应了下来。
须臾便是长辈给晚辈们赏钱,家下人等给各房主人叩头,按职事散钱,然后又摆上了宴来,男东女西坐了用過之后,不多时,外头就放起了爆竹来。侯府裡各处院落都是高挑明灯,随处可见衣着绫罗绸缎的丫头,每一個角落都流露出一股富贵豪奢的气息。
陈澜眼见陈冰陈滟姊妹扶着朱氏在穿堂前看外头的烟火,又有好些和本支亲近的族裡姐妹在朱氏旁边奉承,就不想再往裡头挤。因這一日四处张灯,又有焰火,沁芳便和小丫头们留在了锦绣阁看家,而她只带了红螺和苏木胡椒。
苏木胡椒年纪小,早就混在丫头中间看烟火去了,红螺陪着她站了一会儿,担心冷着,便說进屋去要些热茶,再给手炉裡头加些炭。她便一個人站在无人的阴影处,瞧着不远处那欢笑的人群发呆。直到听见那一声姐,看见陈衍兴冲冲挤了過来,她才笑着和陈衍說了一会话,因见這边吵闹,少不得又往一侧的东厢房那边走了几步。
沒走几步,陈澜就看到那边耳房裡亮着灯火,還有低低的說话声,想是守着茶水的婆子们在說笑。她正转身要避开,谁知袖子突然被陈衍使劲拉了拉。
“姐,我們過去瞧瞧,要抓着真嚼什么舌头,也好给她们一個沒脸!”
面对這么個好斗的小家伙,陈澜顿时摇了摇头,拽着陈衍的手就把人拉开了,走到院子裡西边一架明瓦灯底下,见一道如同蛇形的烟花已经是窜上了天,她這才低下头给陈衍系紧了大氅的带子,又說道:“裡头多半是几個粗使婆子,不知道說些什么玩笑话,就算有值得听的,万一被别人看到你在门口鬼鬼祟祟,传出去像什么?为人要大方,不要在小处给人落下了话柄。要知道,咱们在這家裡原本就不比别人,更是不能给人挑了错处。”
陈衍自小就听惯了姐姐的說教,可以前都是些絮絮叨叨沒什么针对的言辞,如今這番话从小处着眼,說的却是大道理,他不禁点了点头,心裡却不免露出了另一個想法——姐姐只是說自己不能干听壁角的事,那自己让丫头小厮们去打听消息,看来那是沒错的。
陈澜也不想在這大過年的时分向弟弟說教,随即又问陈衍跟着的人都上哪儿去了。果然,陈衍冲着那边围着看焰火爆竹的人努了努嘴,嘿嘿笑道:“她们倒是想跟着,我嫌她们碍事,让她们去凑凑热闹,顺便听听有什么闲话。”
“你呀……小小年纪就是鬼灵精!”
姐弟俩正在說笑,陈澜冷不丁瞧见那边有人匆匆過来,却是红螺。待到近前,她才发现,红螺的脸色颇有些不对劲,虽一手拿着茶盏,一手提着手炉,可两手却都有些颤抖。情知刚刚房中必然有什么事,她便不想让陈衍搅和在裡头,才打算找個借口把人打发走,却不料陈衍竟是眼神很好,抢在她前头从红螺那裡接過了茶:“红螺姐姐,怎么脸上白成這個样子?”
“我……”
明瓦灯照在脸上,红螺知道自己那脸色是藏不住的,可又不想在陈衍面前挑明,顿时陷入了犹豫和彷徨之中。对面的陈澜感觉到弟弟主动伸手過来拉住了她的手,思量片刻就开口說道:“红螺姐姐,别人都在那边凑热闹,這边沒人,若是你遇着什么为难事你就直說吧。
此时此刻,红螺回過头望了望那五间正房,半晌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嗫嚅道:“因为要水和添炭的事情,奴婢不合和兰心吵了一架。說出去是给小姐丢脸的事,奴婢该死。”
陈衍還以为是什么大事,此时不禁失望得很,沒好气得撇了撇嘴:“不就是吵嘴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說她不给东西就已经是理屈,难道還敢把状告到老太太那儿去?姐,我去看看我那几個丫头,让她们去打探消息,不是让她们去由着性子野的!”
瞧见陈衍兴冲冲走了,陈澜方才转头看着红螺:“四弟人都走了,你有什么话直說吧,别藏着掖着。你是個稳妥人,又不是受不得气的,怎么也不可能单单吵個嘴就這副模样。”
红螺脸色变幻了一阵,终于是开口吐出了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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