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纷乱
這坏消息仿佛還不算,须臾,又有一個管事媳妇一阵风似的冲了過来,說是马夫人在水镜厅吩咐事情,一得知锦衣亲军上门,竟是直接昏厥了過去,這会儿底下已经乱成一团。紧跟着,东西厢房伺候着少爷小姐们的丫头们又有一個過来,說是陈冰正在大吵大闹。连番事变听得朱氏面色铁青,到最后一怒之下,劈手就把那個细瓷盏摔在了地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澜此时也已经感觉到一颗心跳得飞快,然而,她使劲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手中的刺痛感总算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刚刚好容易做到了這個地步,她只能赌一赌老太太手中的筹码還充裕,因而定了定神就在旁边劝道:“老太太且息怒,若是奉旨查抄,看住家人,断然不会是那個锦衣卫官一個人過来,這儿還是赶紧让人收拾一下,预备着见人。”
朱氏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這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說得很是。”旋即她又看向了郑妈妈,微微点了点头,“水镜厅那边你带着玉芍去收拾,约束好了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免得添乱。再去個人吩咐二丫头一声,要是想她爹囫囵回来,就给我闭嘴!”
一旁的郑妈妈這才瞥了一眼陈澜。她只是刚回来,之前也沒注意到屋子裡其余晚辈都不在,唯独只有一個陈澜,可這时候自然而然就有了某些想头。然而如今不是留心這些的时候,唤了小丫头上来收拾,她就急匆匆先走了。而陈澜则是和绿萼一起把朱氏扶了进去,很快就为其换上了一件见外客的深青色云霞孔雀纹褙子,然后重新回到了正厅坐下。
沒過多久,穿堂处一直等着的绿萼终于回来报說那位锦衣卫指挥佥事来了。闻听此言,陈澜立时起身,還沒来得及說话,朱氏就径直吩咐道:“你不用到东厢房去了,就在东次间暂避,隔着帘子也沒人瞧得见你。”
朱氏既如此說,陈澜便应了下来,行過礼后就到了东次间裡头。蓼香院原本下人众多,但如今分了一大半在东西厢房那儿看着少爷小姐们,剩余的又要在穿堂那等候传消息,又要在正厅裡头伺候,东次间偌大的地方竟是一個人也沒有。陈澜瞥了一眼临窗的大炕,深入骨髓的惊恐却虽沒有退去,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疲倦却更厉害些,即便如此,她仍是悄悄透過门帘往外张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终于是看到门口处有人进来。
来人年轻得很,身穿大红缎绣官服,胸前的补子仿佛是飞鱼图案。他长得神清气朗,眉宇之间有一股勃勃英气,行礼不卑不亢,站在那裡自成气势。
“下官锦衣卫指挥佥事杨进周,奉旨来见太夫人。下官来前,皇上有過吩咐,阳宁侯府百年忠烈,太夫人又是年纪大了,所以让下官办事之前先来见一见。此次的事情原是有人出首說阳宁侯辜负了皇上的信赖,在京牧马期间坐视下属窃马,此外,年前奉旨巡查宣府期间,又私市蒙古茶叶数千斤,所以下官不得不查抄阳宁侯书房,其余财物等等已经下令他们不许擅动,锦衣卫上下人等也不会擅入二门,還請太夫人放宽心。”
话自然說得极其漂亮,然而,陈澜瞧着那双淡定从容的眼睛,总觉得背后還会有些什么。果然,只是顿了一顿,那個杨进周就又开了口:“只是,阳宁侯府几代忠良,宗祠前头甚至有太祖皇帝的御笔,记得是‘报国精忠,赫赫英灵光俎豆;传家至孝,绵绵世德衍蒸尝’。传家百多年也不容易,還請太夫人好好教导子孙辈,珍惜家名。”
朱氏听到他报名的时候,脸色就一下子变得殊无血色,但仍是在听到皇上二字的时候站起了身。眼见杨进周深深一揖,接下来也不看她和屋子中其他人什么表情转身就走,她忍不住死死捏住了绿萼的手,眼看人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话。
“杨大人可是出自汝宁伯杨家?”
门帘后头的陈澜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杨进周听到此话之后,原本迈出去的脚竟是收了回来,旋即转過了身子。由于刚刚见人走了,她已是将东次间的帘子打开了一條宽缝,這时候连忙往后头一闪。她也看不见那人脸上什么表情,只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個淡淡的声音。
“太夫人說笑了,下官不過是一介寻常军官,哪裡敢和汝宁伯攀上关系?下官還要出去主持,免得那些将士被侯府的锦绣迷了眼,就此告辞。”
他說着就又行了一礼,這回转身出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却往东次间那边扫了一眼。见刚刚自己惊鸿一瞥的精致绣鞋不见了踪影,他不禁淡淡一笑,负手径直去了。而他這么一走,一直正襟危坐的朱氏终于挺不住了,一下子瘫倒在了那儿。
這时候,陈澜也连忙从裡头出来,帮着绿萼将朱氏扶进了东次间,服侍其喝了一杯水在炕上躺下。绿萼见情形不好,便低声问道:“老太太,实在不行,要么奴婢找人从后门出去請個大夫?”
“不用,我還挺得住!”
见绿萼满脸的忧心忡忡,陈澜虽然自己也是心怦怦跳得厉害,但還是在旁边低声說道:“锦衣卫正在前头,虽說后门未必有兵守着,但這当口家裡再有人出去,若是有人留心着,应景就是大罪名!姐姐還是去看看老太太从前還有什么常用的药,先熬過這一会就好。只要等到人走了,立刻就让人去請大夫!”
朱氏虽觉得人难受,但听着這番得体的话,心中不禁称许,只是她眼下已是心力交瘁,也懒得再說什么,只冲着绿萼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切听陈澜的。绿萼虽不安,可终究不敢說什么别的,只吩咐一個丫头守在穿堂等消息,自己则是又是拧毛巾,又是倒热水,忙個不停。由于一直沒個准信传进来,屋子裡的气氛愈发紧张沉闷,仿佛每個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当陈澜等得脚都有些麻木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沒過多久,一個身着蜜合色小袄的人影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倒在朱氏面前,嚎啕大哭了起来。
“老太太,老太太,我听說那個锦衣卫官已经走了……她们說太太那儿的情形很不好,我想出去請個大夫,可她们硬是拦着不让我出院子,求求您发发慈悲吧!”往日最重妆容的陈冰鬓发散乱,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乱七八糟,竟是显得脸色有些蜡黄,“要不,您派人去给大表姐送信也行,他们一定是冤枉我爹的,只要表姐夫肯出面……”
“你给我住口!”
朱氏又惊又怒,猛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事情還沒個水落石出呢,嚎什么丧,存心咒你爹娘么?不管有多大的事,捱到锦衣卫走了再說!還有,表姐夫這三個字是你该叫的,你大表姐平日纵容你,你就真忘记礼法了!”
陈冰从小到大,哪裡曾经被祖母這么呵斥過,顿时呆若木鸡。然而,呆愣過后,她突然发疯似的一把抓住了陈澜的手腕,恶狠狠地說:“是不是你又在老太太面前搬弄是非?你有這吃穿用度是谁供你的,要是沒有我爹我娘,你和小四什么都不是……”
陈澜的手腕被陈冰捏得生疼,见其龇牙咧嘴挥舞着手扑上来想要打人,她顿时不动声色,轻轻一肘撞在她的右胁,随即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眼见两個丫头总算是上来把人架住了往后拖,她方才退后了两步,一低头就看见手腕上一個深深的红印子。
“這是怎么回事?”
朱氏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想要說话,心裡却堵得慌。因而,当门口传来這么一個平平淡淡的声音时,屋子裡众人顿时全都望了過去,這才看清了那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人。
陈澜瞧见那双平静的眸子,心裡不禁生出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来。
罗姨娘這时候跑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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