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贵人(下)
所以,尽管杨进周素来冷脸待人,别人就是有這個意思,也不免拐弯抹角试探口风,他或是装作不解风情,或是随便找两句话搪塞,也就轻而易举過去了,這会儿却是真正有些头疼。毕竟,锦衣卫凶名在外,他在外人眼裡又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因而浑似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无处下手。可宜兴郡主不是旁人,转达的還是武贤妃的意思。他不好如平日那般蒙混過关,顿时为难了好一阵子。
“郡主……”
杨进周才說了两個字,宜兴郡主便哂然笑道:“你還不知道贤妃娘娘的性子么?既然她這么說了,便是一言九鼎,绝对不会从自己家裡找那些只会谈诗论文故作风雅的姑娘硬塞给你。至于我么,我只有惠心一個女儿,也懒得帮着别家闺女牵线搭桥。你该知道,如今你是京裡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要是被别家抢在前头走通了宫中哪位老太妃或是娘娘的门路,就是皇上也得头疼好一阵子。男子汉大丈夫,喜歡谁就明說出来,扭扭捏捏干什么!”
“……”
陈澜虽好奇杨进周会怎么回复宜兴郡主,可总不好一直在那边看着,于是笑過之后,就走向了那边聚在一块的三個人,耳朵却還好奇地留心那边的动静。见陈衍被周王紧紧拽着,满脸苦色地听着其唠唠叨叨說着底下那些各式彩灯,张惠心一個人在旁边扒着栏杆,她便走上前去。正要问其在看什么,她就突然感到這位竟是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那边的老虎灯看见沒有?那就是御用监做的。”
“御用监的灯怎会放在這灯市胡同?难道是皇上御命?”
“自从高宗皇帝之后,每年元宵,永安楼下的這一大片地方,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扎了彩灯,为的是预备万一皇上来看灯,所以這儿绝对不逊于东华门城楼那儿。对了,听說御用监的夏太监到你家宣旨去了?他虽是死要钱,但却擅长监工督造那些精巧玩意。這次二十四衙门的灯裡头,御用监又占头筹了!”
那边声音毕竟低了听不分明,陈澜也觉得自己要是還悄悄竖着耳朵偷听,未免太管闲事了些,于是依着张惠心的话俯瞰下去,立时注意到了那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也不知道是哪位能工巧匠用了什么材料所制,那老虎灯高丈许,凌空下扑之势极其威猛,再加上那犹如鞭子一般可随时疾抽下来的虎尾,自是好些人在那儿张望观赏,却沒什么靠近的。
想到今儿個是夏太监暗示了观灯,朱氏也允准了她们姐弟来,若是說单单为了偶遇這宜兴郡主,似乎有些沒有必要。毕竟,之前赵妈妈早就代宜兴郡主邀了她過府去做客。
是谁要见她么?可若是真要见,永安楼自然是最好的地方……况且,为什么要见她?
杨进周正被宜兴郡主问得汗流浃背,陈澜正在倚栏观灯疑惑无限,陈衍正因为周王的刨根问底而满心郁闷,张惠心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不远处那些耍把戏地耍百灯……谁也沒注意到,早先跟着宜兴郡主上来的从人中。有两個蹑手蹑脚退了下去。从三楼下了底楼,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出去,又在拐角处进了另一间屋子,由中央那幅画的暗门进去,见居中的一人背对他们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题字,两人便跪了下去。
“如何?”
“主子,小的两個在旁边看了好一会,杨大人和阳宁侯府三小姐确实只是见過而已,两人见面坦然得很。杨大人被宜兴郡主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了,狼狈得很;陈三小姐只顾着和惠心姑娘說话,還不时留意正陪着周王的陈家四少爷。”
“主子,小的也看了老半天,从最初见面,到后来說话,再到两边分开各管各的,确实应是如此。宜兴郡主追问杨大人的时候,陈三小姐不经意地回头,似乎還觉得很好笑,但随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退走了。”
两人先后回完了话,那個背对着他们的人沉默了一会,便头也不回地說:“知道了,你们退下吧,就到楼外头去守着,不要去惊动上头那些人。”
等人都退下了,屋子裡又只剩了他和一個垂手而立犹如老僧入定一般的中年太监,他這才悠悠叹息了一声:“高宗皇帝的這一幅字虽說临的是太祖御笔,时人皆道是写的比当时太祖更雄浑更有章法,但和宫中那幅字比较,却总觉得缺了什么……曲永。你觉得缺了什么?”
那中年太监却并未诚惶诚恐地說什么全是御笔不敢评判之类的话,只是眼皮也不抬地說:“回禀皇上,高庙是守成之君,当是比不上太祖重定河山舍我其谁的霸气。”
“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喃喃念叨了两句,皇帝终究還是背手站在那儿沒有回头,最后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說得不错,便是少了舍我其谁的霸气,高宗皇帝毕竟是清逸闲淡的性子,书法固然冠绝一时,可在這同样的四個字上头,便不如太祖了。太祖留下墨宝极少,诗句更是几乎沒有,唯有這独一无二的‘還看今朝’四個字始终悬在乾清宫书房……曲永,伺候笔墨!”
曲永這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却是一张颇为清秀的脸。上前去了一块徽墨在莲花状的端砚砚台中注水磨开了,随即又备好了笔,最后摊开一卷宣纸,在一边用镇纸压了,自己亲自欠身拂着另一面。這时候,皇帝终于转身走了過来,却是提笔蘸足了墨,旋即重重写了下去。
舍我其谁!
“如何?”
“回禀皇上。這四字气势十足!”
“你說得是這四個字的意思吧?真要說字裡行间的气势,别說比太祖,就是比高宗也差远了!”丢下笔的皇帝虽這么說,却沒有任何气馁之色,反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這才說道,“杨进周年纪轻轻便有统兵之才,朕调了他进锦衣卫,就想看看他心志如何,沒想到夏平安依朕吩咐暗示他可夺汝宁伯爵位,他不为所动;老2提醒他可争锦衣卫缇帅。他也不为所动;如今十七妹对他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倒是狼狈了起来……世上沒有无欲无求的人,尤其是他如今孑然一身,更好似光溜溜的一块石头。朕不是疑他,可总觉得他太令人捉摸不透。”
這时候,曲永突然开口說道:“小的觉着,杨大人只是瞧着冷峻,其实未必那么多心思,皇上与其试探,還不如直接问。”
“直接问……直接问!”皇帝突然轻轻一拍巴掌,随即笑道,“朕倒是迷了,于那個在战阵上力救袍泽的年轻勇将来說,与其暗观他心志如何,兴许還不如真问他,等十七妹待会下来再作计较。对了,陈瑛回京的消息,罗明远真的不知道?”
“据小的查探下来,威国公真的不知道。威国公回京之后就任中军都督府,每日登门拜会的人多如牛毛,他哪有功夫注意其他。倒是威国公世子成日裡在外闲逛,在府中呆的时候极少,父子一见,威国公便看世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世子从来都是恭谨应下,却屡教不改,威国公自是气了個倒仰。因为這個,几個跟着回来的宠妾庶子都有些别样心思。”
“糟糠之妻不下堂,罗明远如果真糊涂了,也枉朕一路提拔他上来。”
皇帝沉吟了一会,最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句话,便略過了這個话题不提。从書架上又取了本书下来坐着看,他仿佛沒听到外头灯市上沸反盈天的喧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书,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紧闭的大门外头方才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他开口吩咐了一声进来。见大门一推,进门来的赫然是满脸懊恼的宜兴郡主,他便撂下书站起身来。
“皇上指量我刚回来沒事做是不是,对着杨进周死缠烂打,赶明儿他非得把我当成那烦人的三姑六婆不可,還拉扯上了贤妃娘娘!到后来我不耐烦了,直接问他将来的打算,他倒是给了句实话。他還惦记着兴和的那帮子部属,只预备按照皇上您的吩咐,办好了事情就回去继续带那些兵,沒打算在這花花绿绿的京师多呆。皇上要是還担心他冷情,那就不用了,那么一大堆人在那儿,全都是他挂心的,他冬至正旦和這次元宵的赏赐,一多半都给他送去那些死伤袍泽家裡头了。汝宁伯爵位他不稀罕,他說男子汉大丈夫,该往前看!至于娶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他沒有长辈,所以想挑一個合心意的,日后选中了再来求我和贤妃娘娘。”
一气說完這些,宜兴郡主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见一旁的曲永已是送上茶来,她接過来润了润嗓子,這才淡淡地說:“我瞧着他是极有志气的人,绝非是锦衣卫那几個老油子能比的,皇上要用历练一下无妨,但把人竖成靶子不好。话說回来,陈家的三丫头我觉得也是极其不错,惠心喜歡,周王对她也亲近。我看她倒是很有长姊的派头,她那幼弟对她言听计从。相比陈家二房的昏庸,三房的野心勃勃,這长房姐弟俩若是一直稳当,兴许有些看头。”
這话听着虽說有些刺,但皇帝明白宜兴郡主的性子,面色微微一凝便露出了苦笑。就在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個诚惶诚恐的声音。
“主子,灯市上几個杂耍的不慎失了手,那流星火砸着了旁边的灯,這会儿烧着了几间房子,您和郡主還請安坐一会,杨大人带人到楼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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