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事
既然知道歷史上沒了明太祖朱元璋,多了楚太祖林长辉,陈澜自然是更存了警惕和审慎,原本的某些算盘立时收了起来。大致了解了大环境,她的心思就放在了自己身边。
阳宁侯府是簪缨世家,开国时御赐十房奴婢,后来从伯爵进封侯爵的时候,又赐了十房奴婢,百多年下来,這些人繁衍生息,自是一個庞大的数字。若不是常常放出去,只怕侯府再大也容不下。也正因为如此,府裡的人手虽然够使唤,各房主子的身边,丫头最初都不多。
小姐少爷身边都沒有一等丫头,只有两個二等四個三等,院子裡洒扫杂役的小丫头则是有多有少。如今朱氏给每個小姐身边又添了一個二等,還說過年之后再添一個,主持家务的马夫人自是最头痛了。二等都添了,三等能不添?于是,陈澜只听說马夫人专理家务的水镜厅那边成日裡忙忙碌碌,荐人的、自荐的、打听的、商量的……成日裡不得消停。
一连几日,除了去蓼香院朱氏那儿晨昏定省之外,陈澜都沒怎么出屋子。陈衍亦是每日去学堂读书,晚间才能来看看她。然而,锦绣阁却不复从前的冷清,各式各样的人纷至沓来。
她养伤期间,朱氏也才派郑妈妈来過一回,可现在却是几乎隔一两日就有丫头来送东西,有时是装着点心的梅花捧盒,有时是别家送来的上等燕窝,還有时是用来摆设的小玩意儿。既然有了朱氏那儿非同寻常的看顾,二房三房也常常使人来探视,尤其是二房的祝妈妈不但亲自送来了之前少了的月钱,還连连赔不是,又解释說管這事的媳妇已经被撤了差事。
陈澜虽觉得這些殷勤实在是有些莫名,但如今她尚未熟悉人事和這個时代,实在无暇分心。再加上她還有的是书要看,所以只打着岿然不动的主意,但每日早晚在院中散步還是固定的。在這個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的大宅门中,晨练晚练都只是奢望,她也只能借由散步来锻炼锻炼看上去不太结实的身体了。
早上去朱氏那儿问安回来,她照例是在东次间裡看书,才看了几页,见红螺进来,她便放下书卷,笑吟吟地问道:“红螺姐姐,来了三日了,可還习惯?”
红螺虽不比珍珑长得出挑,却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锦绣阁满院子丫头竟沒一個比得上她。她也极其知分寸,身上向来少花巧,只耳眼上用着小小的两個玉塞子,還是陈澜上回笑說了她两句别学自己的素净,她才在手上戴了只银镯子。此时站在陈澜面前,她打量着陈澜那朴素的衣饰,心裡免不了和崇尚奢华的陈冰陈滟比较,心裡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這等容貌若是生在二房,便是名正言顺的侯门千金,哪似在长房這般无依无靠?
“沁芳姐姐带着我都认過人了,大家都和气得很,再說這锦绣阁也安静,奴婢每日還能多上好些闲工夫,偷闲也做了不少针线。”
陈澜点了点头,這才又看起了书,半晌才头也不抬地說:“芸儿向来牙尖嘴利,平日气头上来了,谁都免不了被她讴上两句,你只别往心裡去就是。”
红螺原本是因为沁芳不在,想着要伺候茶水才进来,這会儿猛听见這一句,一愣之后心裡便是一紧。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虽說体面,但一般来說,也就是放出去配管事。而小姐身边的丫头最初顶多是二等,可及笄之后便会升两個一等,多半是原先的二等升上去顶了缺。所以,她早就料到有人看自己不顺眼。果然,沁芳对她還好,芸儿却常在背后說些闲话,她也只当沒听见。
因而只呆了一呆,她就笑道:“芸儿不過是年纪小,性子跳脱些罢了。”
“姐姐又在小姐面前编排我什么?我性子生来就是這样,从前也沒听人說什么。”
說话间,书房的帘子被高高打起,随即就只见芸儿走了进来。她似笑非笑地白了红螺一眼,随即就高昂着头走到书桌前,笑吟吟地把手中的那一摞书放在案头:“小姐,這是刚刚四少爷让人送进来的。四少爷還真是有心,小姐一說想看书,他就找来了這么多。”
她一面說一面又展开了手心,手掌上头赫然是一個小银角子:“四少爷還說了,小姐给他的银子都沒用上,他本是想找管事帮忙的,可话一出口,那人就主动寻访去了,一個大子都沒花,人還說了不少好话。小姐的伤好了,四少爷這几天也看着精神多了。”
陈澜随手把银角子给了红螺,一回头见芸儿正瞪着红螺,便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這些书你是在哪儿接的?”
“是在二门。”芸儿见陈澜又问自己,忙笑着答道,“我正好去那边办事,看到四少爷在门口和一個婆子說话,就上前问了两句,正好就接着了這些书。”
陈澜点了点头,再沒有多问什么,芸儿便退了出去,红螺倒了水,见无事,也就跟着出了屋子。约摸一刻钟功夫,沁芳方才回来,先是說了之前补足月钱的事,末了便轻声說:“奴婢打听得知,是祝妈妈替二夫人放印子钱,所以這個月月钱不但晚了,咱们的還少了,就是指量小姐不会声张。這一回瞧着老太太对小姐亲厚,所以才紧赶着支了银子,填补咱们這儿的缺口。”
闻听此言,陈澜虽记在心裡,但知道二婶如今管家,這由头别人未必就不知道,只不敢声张罢了。因此,点点头之后,她就向沁芳问道:“你這两天下来,瞧着红螺如何?”
“红螺对人和气,做事得体,别的一时半会也瞧不出来。”沁芳仔细寻思了一下,却只能說出這么一句话,随即又摇了摇头,“她是外头来的,在老太太跟前只不過服侍了一年就从三等升了二等,必定是极聪明的,奴婢愚笨不中用,摸不透她的性情。”
沁芳這么說陈澜并不意外,她从前管過招聘管過培训,就是她也只能看出红螺是個很有主见的人,甚至有一种說不出的执拗,因而笑了笑之后,就打趣了沁芳几句。主仆俩略說了一会话,陈澜突然又问道:“芸儿那裡你可提醒過,别老和红螺過不去?”
“芸儿那小蹄子小姐又不是不知道,心高气傲牙尖嘴利,可从前院子裡该有的东西少些什么,都是她豁出脸面去争,心却是顶好的。就是在我面前,她也常常抢白,就别說突然来一個盖在她头上的人了。只不過,她也只是嘀咕红螺是从外头买来的,身家背景全然不知,不比家生子可靠,其他的倒沒說什么。我說過她两句,可她却說小姐就喜歡她什么都放在脸上,心裡不安其他的心思,這一来我也說不下去了。”
陈澜嘴角一挑,拿起小盖碗,轻轻用盖子滤去了上头的茶叶,啜了一口轻声說:“什么都放在脸上并沒有错,我只是希望她和软些。红螺是老太太给的人,你我尚且要敬她三分,若是芸儿一味给人脸色看,别人会怎么想?罢了,回头你挑两件繁复的绣活,让她多静静心,要是她不听你再告诉我,我回头再设法。還有,日后四弟来的时候,你留心她一些。”
前头的话都在理,沁芳自是连连点头,待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才猛地一惊。仔细想想,陈衍過来的时候,芸儿每每都在跟前,或是端茶递水或是陪着說话,哪次都是如此。虽說四少爷不過十一,但芸儿也才十三,等再大上一些,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因而,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平静心神,就屈膝行下礼去。
“是,奴婢明白了。”
晚间时分,各房照旧是吃過晚饭前往蓼香院给朱氏问安,偌大的暖阁中自然是满满当当挤着一大堆人,就连平日很少见的阳宁侯陈玖也露了露面。只是,他自己大约也知道那青黑的眼圈和疲惫的面容实在太显眼,只点了個卯就匆匆退了。他這一走,二夫人马氏自然也坐不住了,朱氏心知肚明,借口疲了上床安歇,不一会儿满屋子人就散了去。
出了蓼香院,陈衍就自然而然地拉上了陈澜的手。陈澜這几天也习惯了他的亲昵,索性听之任之,走到拐角处,沿夹道远远可见一溜明瓦灯,再加上前后灯笼,照得整條路都亮堂堂的。陈衍走着走着就踢起了一颗小石子玩,随口說道:“姐,等以后我做了官,咱们就不用看人脸色……”
话還沒說完,他就感到手被人重重捏了一下,不禁抬头看着陈澜。陈澜却是往左右瞧了一眼,随即朝沁芳打了個眼色。沁芳忙走上前和前头那個打灯笼的婆子說话,而红螺则是从一开始就落在后头,正和两個三等丫头說话,仿佛根本沒听见刚刚那句叨咕。
“四弟,你可知道,咱们阳宁侯府這百多年来,有多少人中了秀才,又有多少人中了举人进士?”
陈衍听旁边传来姐姐低低的声音,他愣了一愣,這才不确定地說:“秀才倒是不少,举人大概有四五個,至于进士,似乎只有先头的一位叔祖,還有两個远支的长辈。”
“那這三個进士裡头,都做了什么官?”
陈衍绞尽脑汁想了想,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這时候,陈澜才抓紧了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說:“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因为几乎沒人记得他们了。先头那位叔祖极其用功,结果還是年過不惑才中了二甲,之后外放知县,一路熬资历升官,等到十几年后撒手人寰的时候,也就是从四品知府。而那两個远支的长辈更是官路蹉跎,致仕不過五品,沒一個做得京官。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咱们既是侯府,为何就出不了几位文官?”
看到陈衍再次摇头,陈澜轻轻叹了一口气,停下步子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這才低声說:“咱们家是世袭的侯爵,百多年下来军中有不少人脉。所以家裡想要靠读书出仕的子弟,非但享不了家族荫庇,反而被這家名连累。”
出乎陈澜的意料,陈衍竟只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就有些懂了,竟是点了点头,随即却又奇怪地问道:“姐,那你以前怎么老逼着我读书……”
“以前是想你勤勉些,免得咱们在家裡更被人瞧不起,可现在情形却不一样。”
看着小眉头皱在一块,满脸奇怪的陈衍,陈澜却沒法說出太多解释。這些天,她除了那些书本,打听最多的就是陈家历代的那些长辈。若是郑妈妈不曾說過二夫人马氏要把少爷们挪到外头去也就算了,既然說了,她不得不抢在前头筹划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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