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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至亲未到,锦衣先来

作者:府天
虽說是年纪大了。晚上睡得轻,换了個地方理该睡不好觉,朱氏昨晚上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得格外香甜,直到一大清早平日睁眼的时分才正巧醒了。叫了丫头问過时辰,她又在床上歪了一会,這才由绿萼服侍着起床洗漱了,又换上一身衣裳。坐到镜子前梳头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和赵大娘說话,可往那铜镜中一瞧,立时便闭上了嘴。

  在府中便是這点好,隔三差五就能让赵大娘进来陪自己說說话,现如今在外头却不成了。赵大娘比她還大两岁,年轻时又因为那桩事情落下了隐疾,她哪裡舍得让其在路上再受颠簸之苦。于是,暗叹了一声,察觉到头上那双手亦是轻巧娴熟,想起這专门梳头的二等丫头珊瑚也是赵大娘亲手调教出来的,也就不再想這些。

  梳完头之后,绿萼上前报了早饭的单子,又把其余的丫头都遣开了去。就轻描淡写地說了昨日她们入住之后那些事情,见朱氏脸上阴晴不定,遂低声道:“老太太,三小姐本是不想說的,但怕事情闹大,所以让奴婢提醒一声。她還說,如果料的沒错,怕是接着還有事,等今早過来问安的时候再对您细禀。”

  朱氏沉默地坐了一会,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她做事果然妥当,先把事情按下了让我睡了個好觉,如今再让你禀了我,也好让我心裡有個预备。她昨天的处置也還罢了,毕竟,一個闺阁千金,懂什么农田佃户的事情,自然想着息事宁人。這些人就算受人挑唆,本身也是刁滑的,虽不能打杀了,可也不能轻易放過!”

  說到這儿,朱氏的脸上已是露出了森然厉色。就在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小丫头的通报声:“老太太,三小姐来了!”

  闻听此言,绿萼微微一愣,朱氏也有些意外。這会儿已经是辰正一刻,但朱氏早說過到田庄上這些时候,晨起问安可以晚些。陈衍和陈澜彼此就住在对面,怎的居然会沒有一块来?不多时,那松花色绣莲花的棉帘子被人打起,紧跟着陈澜就进了屋子,脚下颇有些匆忙。见陈澜屈膝一礼,又听到她說的话,朱氏脸色立时变了。

  “老太太,一大早就又有佃户围了安园的大门,我让人瞧過了,大多生面孔。還有,昨晚上让绿萼姐姐派了回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我刚刚在垂花门那边问過话,此人回城就直奔了侯府后街,一应事宜都是郑妈妈安排。出城时郑妈妈却又递出了一個要紧消息,說是侯府一大早就在准备车马,极可能是三叔他们要来這儿探望老太太!”

  原本是七分的怀疑,這会儿已经一下子变成了十分。朱氏一下子捏紧了太师椅的扶手,随即冷笑道:“什么来探望,不過是苦苦哀求着我回去罢了。昨天早上毕竟是他刚回来,朝会不得不去,否则他就能在胡同口演出一场孝子贤孙的戏给我瞧!好好的庄子,前些天不過两三個求咱们侯府出面免租的。這会儿就变成堵门。庄上既是不太平,自然而然就逼着我回去了,這手段果然是高明!”

  說到這裡,朱氏尽管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动气,可還是忍不住了,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震得右手生疼,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罢了,刘太医說我不能动气,我也不想见他们。回头他们来了你替我见了,就說我請郑妈妈代我去過护国寺,发下愿心說要闭七日门吃七日斋,挪动不了地方!不劳他费心了!”

  倘若說前头那些言语還有些朱氏平日处变不惊的势头,最后一句便明显带出了深深的恼怒来。陈澜情知朱氏和陈瑛之间怨恨嫌隙极深,因而也不以为异,可這避而不见的话,压力便全都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不得不沉吟了起来。良久,她便轻声开了腔。

  “老太太,若是三叔也如门外那些佃户那般……”

  话還沒說完,朱氏便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着却有几分清冷。好一会儿,她止住了笑,這才和蔼地看着陈澜:“傻丫头,你三叔和那帮泥腿子怎么一样?他是千金之躯,好容易挣了军功回来入了左军都督府,怎么会舍得這大冷天和自己的腰腿過不去,這两個地方有個不好。他怎么去骑马打仗,就是武将也当不成了。這不比女人,腰腿伤了不過多坐坐就行了。他要是伤了,這辈子前程也就完了。”

  朱氏這话說得平和,但陈澜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种冷冽的意味,心裡一惊,随即就醒悟到自己毕竟不是這位在侯府中浸阴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对三叔陈瑛這個完全陌生的长辈了解不深。当下她连忙答应了,正要說话,外间陈衍也风风火火进来請安。有了他在,祖孙三人用早饭时就丝毫沒提及外头的事,等用完了早饭,陈澜便拉着陈衍告退。

  到了院子裡,陈衍便看着陈澜,低声问道:“姐,你是不是又有事情瞒着我?”

  “昨天初来乍到,你又是前天一宿沒睡,补觉之后還是睡眼朦胧的,那会儿告诉你有什么用?”陈澜不等陈衍說话,就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至于今天,你就是不想管也不行。待会三叔他们极可能会過来,你预备一下。待会我处置過前头的事情,再对你說。”

  听說陈瑛他们要来,原本還觉得自己有些被小瞧的陈衍立时愣住了。歪着头想了一想,他便皱着眉头說:“咱们昨天才過来,三叔這么快就追来干什么?”

  “追来干什么?自然是請老太太回去。”陈澜淡然答了一句,见陈衍一副不太明白的模样,却也是不解释,微微一笑就說道,“回房去换身衣裳,然后慢慢想。前头還有事情,我先過去。回头再让人叫你。”

  “嗯。”

  陈衍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一时沒留神,随口嗯了一声,等到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姐姐已经不见了,顿时沒好气地手握成拳捶了捶自己的头,心裡颇有些郁闷。

  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像姐姐這样什么都能想清楚想明白?姐姐分明才比他大两岁!

  要是知道弟弟正在想那個不可能有答案的問題,陈澜指不定会敲敲他的小脑袋,告诫他别和自己這個比,但此时此刻,她心裡却装着那個往京城打探消息的陈大刚刚禀报的另半截消息。這天安庄先头的夏庄头說是宫中御用监夏太监的侄儿,其实却是远亲,按实际算至少隔着五服。這般疏远,却把人安排在這通州的皇庄,甚至還大张旗鼓造了這安园……

  這般想着,她便到了垂花门。自从昨日进来之后,她還未曾踏出過這儿一步,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先把规矩放在一边,再說有朱氏允准,自然也不算逾礼。接過一旁红螺递過来的帷帽戴在头上,她便迈出了這道门槛。门前早有一乘看上去极是简陋的竹质滑竿等着,旁边站着四個手脚粗大的仆妇。情知這滑竿必然是昨天赶出来的,她自然沒什么讲究,可才坐上去,四個人齐齐抬起来时,那种在晋王府初次坐轿时晃悠悠晕乎乎的感觉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過了石桥走了一箭之地,陈澜便看到前方一個女人急匆匆冲了過来,却是昨夜见過的赖妈妈。她看见来人时,赖妈妈也定睛瞧见了她,急忙加快脚步冲了過来,不及站稳就连声吩咐停轿,又赶走了那四個抬轿子的庄户女人,這才在陈澜身便弯下腰,满脸的气急败坏。

  “小姐,锦衣卫……之前来過侯府的那個锦衣卫杨大人来了,人穿的是便装。起初說是咱们侯府的人,门上小厮一时沒留神就放了人进来!可他进来之后,就径直寻了张庄头亮了银牌信符,张庄头吓了一跳,不敢擅专,急忙让我過来禀报一声!這可怎么好,四少爷太小,老太太又病着,连個应付的男人都沒有,要是有什么事……”

  “慌什么!”

  眼见赖妈妈声音越来越大,那边四個庄户女人已经是有些好奇地看了過来,陈澜立时喝止了她。想到路上遇到杨进周带着二三十個人去办事,又想到這庄子乃是皇帝所赐,有什么問題那也不和刚接手的长房相关,又想到杨进周的为人处事,她立时压下了心中刚刚生出的那一丝惊悸,這才告诫道:“既是隐秘的,妈妈难道想让谁都知道?事情来了慌也沒用,且镇定些,陪我過去就是了。对了,陈管事呢?”

  赖妈妈看了一眼陈澜被帷帽完全遮住的容颜,犹豫了片刻,终究還是开口說:“一大早看见门口又被人堵了,他就带着两個亲随出了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得知此事,陈澜虽眉头一挑,最后却是一言不发。

  盏茶功夫之后,一乘滑竿就在帐房前头落下了,门口那小厮连忙扯开嗓门叫了一声。陈澜在红螺搀扶下站起身,就看到满脸惶恐的张庄头迎了出来行礼,又亲自一手打着帘子請她进去,她便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带着红螺和赖妈妈进了门。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站在灯台边上的杨进周。和那天在永安楼上藏在阴影裡不同,此时的他整個人都站在光线之下,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硬朗和阳刚的意味,脸色却有些不自然的苍白。见他左手仿佛垂得有些软塌塌的,身后又只有一個亲随,她突然生出了一個念头。

  莫非他這趟差事办得不顺当……他似乎受伤了?

  PS:无奈地预告一声,明日未必能双更了。明早得横跨上海从普陀跑到浦东的編輯部拿东西。要是路上顺利還好說,要不顺利,超過晚上八点大家就不用等第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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