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寿礼被毁
第八十二章寿礼被毁
由于朱氏年纪大了。自然有些畏寒喜热,因而正房裡除了烧着暖炕,三间屋子還全都摆了火盆和熏笼。为了少些烟火气,用的银霜炭都是特意从侯府送過来的,满满当当三大车。此时此刻屋子裡暖意融融,空气中還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莲子清香,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只不過,屋子裡伺候的人就沒這等好心绪了。自打早上府裡郑妈妈派来报信的人一走,朱氏就一直在沉思,早上连孙子孙女的问安也一概免了,草草用了几口早饭就坐在炕上一动不动,于是,一应丫头们无不是放轻了脚步,唯恐触怒了老太太。而哪怕是绿萼昨日才和陈澜一块又去问過芙蓉和木樨,也不敢在這种时候贸贸然說出来触霉头,更不敢随便开口劝說,只能瞅着空子换热茶递手巾端漱盂,却是连小丫头的活计都一块包办了。
這僵硬的气氛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屋子裡的丫头们才听到了一個淡淡的声音:“去,把澜儿叫来。”
总算等到了一句吩咐,虽說那话头极其生硬。但玉芍還是赶紧亲自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她就把陈澜請了過来。看着绿萼招呼了小丫头们到外间去,她端上茶水之后也蹑手蹑脚退了,等在正厅的小杌子上坐下了绷好绣架,她就低声对绿萼问道:“咱们府裡和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老太太为什么听了那個消息之后,反应那么大?”
“嘘,你小声些,這消息如今除了老太太,只有咱们两個知道,要是给人听去了,全是我們的大不是。”绿萼赶紧让玉芍住口,侧耳听了听,裡头的人仿佛坐在一块小声說话,不虞她们能听见,這才低声說,“我想,兴许是为了后面半截。为什么是司礼监的曲公公提督锦衣卫?要知道,咱们大楚,太监宦官素来是不能干涉政事的。太祖爷甚至一度只用女官,想把宦官都废了,可终究架不住诸代的制度,于是就立了铁牌在那儿。据說祖训上就有一條,哪位万岁爷敢让宦官干政的,不许入宗庙!”
玉芍素来知道绿萼因从小伶俐,跟着郑妈妈学了读书写字,只想不到這种应该是男人知道的典故也知道。因而少不了拉着人详细追问。一時間,两個大丫头的脑袋碰在了一块,从典故說到了传闻,传闻說到了流言,最后齐刷刷打了個寒颤。
而东屋之中,陈澜被朱氏拉着坐在暖炕上,先是随着老太太的問題详详细细禀明了当初见杨进周的经過——既是沒有私相授受,自然也就沒有任何不可对人言之处。說完之后停顿良久,就在她以为朱氏不会对她說,之前京裡郑妈妈让人送来的究竟是什么消息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了。
“這次亏得是你有决断。”沒头沒脑的說了這么一句之后,朱氏就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陈澜的手背上,“想来你也知道,郑家的今天派了人過来送信。那信上說,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昨日带人回京之后,就被召入了宫中,结果人沒出来,旨意倒是在京城九门落锁之后下来了。卢逸云玩忽职守包庇奸人,兼且贪墨无数,着革除官职削籍为民,逐回原籍编管居住。這其中。那個天安庄的前任庄头夏恽已经下狱。为着這個,御用监夏公公也被严词申饬了。”
饶是想到這一桩事情必然是在天子心中已有定论,听到朱氏說出這一條处置,陈澜仍是一颗心砰然一跳,但随即便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這当口她也不去掩饰,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才对朱氏强笑道:“我只是想着,那位杨大人毕竟是锦衣卫,而且看他說话谈吐,理当是奉了圣意,不是随随便便拉咱们侯府下水。我不得已之下,只能打着皇上的旗号安抚佃户,還真是险,幸好沒连累老太太和府裡。”
“什么连累,既是卢逸云有罪,你這次就立了大功了!”
朱氏笑吟吟地拉着陈澜坐得更近了些,這才语重心长地說:“這两天你做的事情赖家的都已经禀报了我,還求着万一有事,我定要出面帮你一把,如今看来,你一個人却是处置得极其妥当,竟比男人强!那個夏恽既是奸人,挑唆了佃户就不单单是为了给咱们府裡添堵,說不定還有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文章。你打着皇上的名头压下了骚动的佃户,传出去便是天子宽仁,自然就有功。而且,看样子应该是那個杨进周立的首功,咱们与其结下善缘,对于衍儿日后也有利。”
“老太太想得深远。我那会儿沒考虑這么多,只想着扯起虎皮作大旗,生怕别人不听我的,心裡七上八下也沒個准,還是這会儿才放了心。”
陈澜知道這一回已经表现得够了,自然少不得說两句谦逊话。若是从前,朱氏不過是觉得她乖巧,如今却知道這是可信赖的臂膀,因而除了往日的慈祥之外,又多了一些教导,其中不乏外头那些男人们理会的大事。她說得仔细,陈澜听得更仔细,因而祖孙二人谁都沒注意到时光流逝得飞快,直到外间绿萼說午饭已经备好,這慈孝的情景方才告一段落。
然而,這世上偏是有人煞风景,朱氏正留着陈澜一块用饭,外间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紧跟着,陈滟竟是突然撞开帘子闯了进来。她仿佛沒看见朱氏一下子沉下来的脸色,直挺挺跪在地上,随即带着哭腔說:“老太太,求您给我做主,我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天的一块绣帕竟是在火盆裡头只剩了半截!那是我敬献给皇后娘娘的千秋节寿礼。如今只有四天了,我就是沒日沒夜也赶不及了!”
千秋节寿礼?忙了两三天的陈澜這才想起還有那一档子事,面色顿时有些古怪。她在朱氏和芸儿面前固然是說得天花乱坠,其实却是并沒有十分把此事放在心上。且不說皇后這次說要考较勋贵千金的手艺来得古怪,很有可能是给快要到年纪的几位皇子选妃,她不想掺和,就是真要出挑,也不在這個上头。比起這個,她宁可用自己的表现去打动朱氏,让其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与其把她送去王府威胁晋王妃的位子。還不如另结好亲。
在如今這個世道,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的争取最好结果,仅此而已。
此时此刻,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陈滟,朱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厉色,正要开腔,外头突然又是好一阵嚷嚷。到了這個份上,她终于忍不住了,当即沉声对绿萼喝道:“去看看是谁那么沒规矩,一個個全都闹到了這儿来!”
绿萼看看地上的陈滟,答应一声便出了屋子,不消一会儿就转了回来,却是偷瞟了陈澜一眼,這才嗫嚅道:“是跟三小姐的芸儿,似乎在和人吵架……”
“這丫头又惹事!”陈澜原以为事不关己,可听到這话不由得立刻站起身来,又歉然对朱氏屈膝一礼道,“我出去看看,若真是她惊扰了老太太,我一定重重责罚!”
可话還沒說完,芸儿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也是不管不顾在朱氏和陈澜面前一跪,這才带着哭腔說:“老太太,小姐,也不知道是哪個心思恶毒的混账,把小姐做的那双鞋给绞得不成了样子。要不是奴婢正好整理箱子,還发现不了這個!”
陈澜原要开口训斥芸儿,可一听這话,又见芸儿双手呈上了一双连鞋面带鞋底完全都被绞得稀烂的布鞋,她顿时愣住了,再看朱氏已经是面沉如水,她连忙劈手夺過了那双鞋子,又盯着芸儿喝道:“才多大的事情,要闹到老太太這儿来?老太太是来养病的,不是来断這些无头公案的!给我回房去,等我回来再发落你!”
三两句把芸儿轰走,她又看了低头抽泣的陈滟一眼。口气方才放缓和了些:“四妹妹,二叔三叔留下你和五妹妹,是来照应老太太的。這绣帕毁了我知道你着急,可总得体恤体恤老太太的身体。”
陈滟跪在那裡,听陈澜竟是当仁不让地教训起了自己,朱氏则是一言不发,不禁使劲咬紧了嘴唇,膝行两步上前,又磕了两個头,這才抽抽噎噎地說:“老太太,都怪我一时情急。实在是我预备的礼原本就轻,不過是靠功夫不是靠其他,可這一下子十几天的苦功全毁,到时候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丢自己的人是小事,丢咱们侯府的人却担当不起!”
朱氏原本今日心情不错,可陡然之间捅出這么两桩事情,她顿时又觉得咯得慌。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便突然开口說道:“五丫头人呢?两個姐姐這儿出了這么大的事,她還能在屋子裡坐得住?玉芍,去看看五小姐在做什么,請了她過来。”
此话一出,陈澜便不动声色地瞥了陈滟一眼,见其一味低头拭泪,心中不禁暗自生了计较。自己的屋子裡向来沒断過人,能够进进出出的,只有這院子裡的人。现如今陈滟那儿和她遭了同样的事,陈汐只怕是有十张嘴也說不清了。想到這裡,她又再次看了看陈滟。正好陈滟在朱氏呵斥下款款站起身,不经意地扭過头,两個人四道目光恰是碰了個正着。
想到自己這三天几乎一直在外院忙忙碌碌,陈澜不禁心中哂然。這一招都用得太拙劣了,以为這天下沒有明眼人了么……抑或者是,原本就不为瞒人,只为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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