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 52
埃裡克早就拆掉了酷刑室的铁树、强光灯和电动升温装置,换成了一盏光线温馨的煤气灯,曾经令无数囚犯闻风丧胆的酷刑室,如今不過是一间万花筒式的幻景屋罢了。
莉齐很快就失去了参观的兴致,因为她在展览会上看過太多类似的设计,能变幻的景观也比埃裡克這间要多得多。
她有些失望地问道:“這玩意儿真的能吓到囚犯嗎?”
“能。”埃裡克面不改色。
莉齐不太相信,但沒有拆穿他。
看来,天才也有滑铁卢的时候,這应该是埃裡克最失败的一個发明吧——甚至不能算作发明,毕竟最偏僻的小镇都有這种万花筒式小屋。
假如达洛加听见她這個想法,必定会折返回来,大声告诉她:“你被骗了!”幻景屋就是埃裡克的发明。受刑者掉进酷刑室以后,镜子的轴承开始转动,电动升温装置运行,整個房间会化为一座酷烈、狭窄却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森林。
也许一开始,受刑者会嗤笑這不過是一個供儿童取乐的把戏,但不出一天,他就会被逐渐升高的温度、反射交错的强光、不停变幻的异形镜、触目惊心的镜像画面折磨到发狂,最后奔向唯一冰冷、坚固、不受影响的铁树,自尽而亡。
不過,经過改造的酷刑室,的确不再是一個疯子创造的世界,而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幻景屋。
莉齐意兴阑珊地离开了。
在地下宫殿的时光還是那么快活,唯一不太快活的是只能待三天。
她不得不想尽办法找埃裡克的茬,以延长在地下宫殿的時間。
埃裡克却像猜到了她的想法一般,一举一动都让她挑不出错来。
在地下宫殿,她一直是睡到下午才起床。他就把早餐時間挪到了下午,她什么时候醒,他就什么时候准备早点,然后把她抱到腿上,一只手搂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用餐。
自从那天,他们相互坦白以后,他就不再掩饰自己扭曲而病态的占有欲,希望她不管做什么,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即使是最平常的用餐。
他想要一直守着她,注视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假如她比他先离去,他就和她一起躺进棺材裡;假如他先去世,就变成真正的幽灵,继续寸步不离地纠缠她。
莉齐沒有察觉到埃裡克的扭曲与病态,她只觉得埃裡克很体贴,体贴得让她无法挑刺。她感到十分烦恼。
三天一晃而過,就在她闷闷不乐地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地下宫殿时,终于抓住了埃裡克的一個把柄——他似乎是e先生。
起因是,她在衣柜裡看到了一顶河狸皮黑色宽檐帽,散发着清淡却辛烈的香气。
她忍不住搂着闻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熟悉,戴在头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忆究竟在哪裡闻過這股味道。
回忆了半天也沒想起来,她把帽子丢到一边,正要去叫埃裡克弄点儿吃的,用這种蹩脚的方法拖延時間,就看见了他随手搁在桌子上的乐谱,上面的署名只有一個字母——
一時間,所有的谜题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這两個人有這么多相似之处,怪不得她一见到e先生,就倍感亲切,情不自禁地想跟他调情,原来e先生就是埃裡克,而他還拿這件事嘲讽她,說她愿意让一個刚见面的人吻她。
“啊,”她心裡愤怒地想道,“這個坏蛋把我玩得团团转呢!”
想到她曾在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嗓门夸他聪明、有风度,她更加愤怒了,双颊也泛起了羞耻的红晕——哼,怪不得当时他眼中全是狂烈的喜悦,假如有人這么大嗓门夸她,她也会流露出欣喜之情的。
她倒是沒对埃裡克的真心和长相产生疑问,只是满肚子懊恼为什么沒能早点儿发现他们是同一個人,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把他玩得团团转了!
现在发现這個,除了把他骂一顿,還有什么用呢。
她骂他向来是想骂就骂,从不需要找什么理由。
莉齐一個人生了半天闷气,忽然双眼一亮,想到了一個惩治他的小妙招。
她频繁举行宴会那段時間,曾听一個画家說,不少夫妻都会在家裡玩角色扮演的游戏,以增进夫妻间的感情。比如,高贵的主妇会扮演低贱的女仆,严肃的男主人会扮演粗野的农夫。
她完全可以罚他扮演一天e先生。
“不知道他会不会吃自己的醋,”她想道,“要是他连自己的醋都吃的话,我亲e先生,靠在e先生的身上,和e先生一起睡觉,他岂不是会把自己气死。”
莉齐很快把這一想法撇到了一边。她觉得埃裡克虽疯,但不至于疯到這個地步——谁会吃自己的醋呢?
這么想着,她拿着那顶河狸皮黑色宽檐帽,去找埃裡克算账了。
“我就知道你们是同一個人!”她佯装生气地嚷道,“我就知道在你的眼裡我是個傻子——哦,亏我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你,你听见那番夸奖,就沒有感到半分心虚嗎?”
她本想借题发挥把他臭骂一顿,再提出角色扮演的要求,谁知,埃裡克丝毫不受她怒火的影响,扫了一眼她手上的河狸皮宽檐帽,神色冷静地說道:“我可以解释。”
她的确挺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扮成e先生接近她,便收起了怒容:“那你解释吧。”
他却答非所问:“你行李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她硬邦邦地說,“你别转移话题。”
“路上再跟你解释。”他把书放在一边,走到她的面前,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拿過她手上的黑色宽檐帽,扣在头上,去卧室把她的行李提了出来。
做完這一切,他对河对岸吹了一声口哨。
两分钟后,恺撒不情不愿地从河对岸游了過来。
莉齐满脑子都是角色扮演,直到被恺撒送到了地面,才发现自己中了埃裡克的诡计——她本想用這件事要挟他在地下多待几天,他却看穿了她的计划,假装要解释把她骗到了地面上。
她两眼冒出怒火,猛然一扭头,刚要发脾气,就听见他低声說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能接受我的长相。e先生是我制作的一张面具,我本想用它接近你,引诱你爱上我。真的见到你后才发现,我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
猎人处心积虑地制作了一副捕兽夹,把它放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然而,他却在猎物即将落網的那一刻,猛地拿走了捕兽夹。
十多年来,他都在创作《胜利的唐璜》,那是一首以凝固的鲜血、以变质的美酒、以永无可能释放的欲情凝结的失败之乐章。
但他還沒有彻底失败。
他要是戴上面具,伪装成唐璜,诱使她交出自己的真心,那就是真正的一败涂地了。
而且,他也不能允许她爱上……e先生。
她每朝e先生抛一個娇媚的眼波,都会在真实的他身上划上鲜血淋漓的一刀。
即使他就是e先生,e先生就是他,他也会嫉妒,会忌惮,会像饿狼一般警惕对方在她的心上占有一席之地。
莉齐听完這一番话,不再生气,但也不怎么高兴。她郁郁寡欢地想道:“得,我早该想到他会吃自己的醋的。他就是這么一個人,我白兴奋了一场。”
角色扮演的希望落空了,一路上她都提不起劲儿,不管埃裡克說什么,她的回应都恹恹的、闷闷的,活像失恋了一般。
她這股郁闷劲儿持续了两天之久,弄得埃裡克和艾德勒相互猜忌,都认为是对方招惹了她。
第三天,她萎靡许久的精神终于振作了起来——兰斯同意离婚,但想跟她谈一谈。
莉齐欣然同意。
她换上新做的裤装,戴上一顶饰有黑色缎带的麦秸秆白草帽,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兰斯的卧室。
“你好啊,”她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你想跟我說什么?”
兰斯看到她這身标新立异的装束,苦笑一声:“我已经同意离婚,你何必再這样作践自己。”
莉齐沒听懂這句话:“作践自己?什么意思?”
兰斯沉默了片刻:“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們還有沒有可能重归于好——”见莉齐皱起眉毛,想要打断他,他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我发现,你似乎从来沒有喜歡過我。我花了很久才接受這個事实。是的,直到昨天,我才发现,你绝无可能喜歡上我。你尽可以取笑我,但男人就是這样,总觉得妻子嫁给了他,就会喜歡他。”
說罢,他抬起一双忧郁的眼睛望向她,视线的焦点却落在了另一個地方——夏洛莱家族的纹章上。
那是一枚气势恢宏的纹章,一只怪异的雄鹰张开翅膀,傲慢而愤怒地守护着一枚黄金十字架,還有很多一眼难以看清的华美细节,但莉齐已经收回了目光,她对這個纹章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旧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夏洛莱家族也失去了原有的光鲜亮丽,只剩下這只雄鹰還在固执地俯瞰新世界,仿佛一切都沒有改变。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說道:“你错了,我本可以喜歡上你的。”
兰斯猛地转头望向她。
“爸刚失踪那段時間,我非常脆弱,任何人在那时给我一点儿支持,我都有可能喜歡上他。喜歡一個人,对我来說又不是什么难事。我那么热情开朗,”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說道,“一個男人只要会跳舞,会打牌,会說情话,对女人举止尊重,都能赢得我的好感。”
兰斯艰涩地說:“但你……并沒有喜歡上我。”
“因为我們是两個世界的人。”莉齐平静地說道,“直到现在,你都還以为我打扮成這样,是为了和你离婚。你错得离谱。你从来沒有想過,我穿裤子,仅仅是因为我可以這么穿。”
“我不明白——”兰斯迟疑地說道,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明白。我从小到大,从沒有见過哪個上等女人把裤子穿在外面……”
莉齐耸耸肩膀:“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虽然我也不明白投票权是什么,为什么要争取它,但我可以告诉你,新时代已经到来,不管我們明不明白,女人都将拥有投票、穿裤子、喝烈酒、抽香烟的权利。你信嗎?”
兰斯眉头微皱,许久,摇了摇头:“男人不会给她们這样的权利。”
莉齐怜悯地看了他片刻,站起身,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受到她的触碰,兰斯浑身不禁一僵,半晌才放松下来。
“不管男人给不给,世界都将变成這样子,”她又耸了耸肩膀,“你和他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从沒有想過我该不该穿裤子。他认为穿与不穿都是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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