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天地一粟
她曾花了一個月才打听到了他的名字:郁怀辞。
很好听的名字,她喜歡郁怀辞。
這种思情在东宫是极为寻常又极为隐秘的事,每個人心裡都有,但也都见不得半点光明。
太子御卫虽是东宫六御之末,但也只有世家子弟才能当此任,郁怀辞年纪還很轻,听說還未弱冠,若他再精进几年,自然前途无量。
何秋叶自知是配不上的,可只要每天能看他一眼,她就可以很满足,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的人是你生来就只能偷偷打量的,即便你对他有再多的欣赏与喜歡,他也永远不可能属于你,甚至也注意不到你。
但是何秋叶从来沒有妄想過什么,她只求路過那扇角门时,可以瞥见那位明光烨烨的少年。
夜裡聊天时,与她同屋的明秀說:“秋叶,你见過太子那位柳侧妃娘娘嗎?”
何秋叶点了点头,“见過。”
明秀說:“很美吧?柳侧妃那样风情万种,弱柳拂风的娇软模样,活得就像女人一样,我們都可以学学,等二十五出宫了還能找一個好人家,毕竟男人都喜歡這样的呢。”
何秋叶笑道:“可是我們還要搬衣裳取衣裳,這都是要脚力和体力的,而且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們做好自己就行了,为什么要像一個女人呢?难道我們不是女人嗎?”
明秀把被子一掀,坐起来掐着兰花指娇娇柔柔地說道:“你個粗糙的小蹄子,你懂什么叫女人?”
何秋叶捂着脸大笑:“我是女人我为什么不懂?别人生来就是软绵可人的性格,行事温柔說话温和也自然好看、好听的,你不是那样的性情就不要硬装了。”
明秀便扑過来打她,道:“胡說,胡說,我就是温柔软糯!”
何秋叶边躲边說:“我承认,我承认。”
其实何秋叶跟明秀是不同的,明秀是京都一家富商的女儿,明秀进宫时家裡還未发迹,如今家中发迹了,就等着她二十五岁回家享福。
何秋叶是从西北被卖到京都的,說是被卖,其实也算是父母为她在那個饿死了许多人的荒年裡找了一個好出路,用家裡最后两担稻谷并半亩薄田,把她塞到了选侍宫女的名单上。
她十岁入选,朝廷给了家裡五两银子,家裡才重新买了一点田地。
每年的例银她都会往家中寄,家裡捎信說她弟弟妹妹们长得很好,已经可以赶牛犁地了,小弟念书不错,還得過先生夸奖。
母亲說她和父亲如今還能采摘耕种,每年可以收获些年景,让何秋叶好好攒嫁妆,平时好好吃饭睡觉,不必再往家中寄钱。
何秋叶入东宫之后吃了很多苦,从最开始的洗衣宫女做到如今只管取衣送衣的宫女,她用了六年,平时沒有司职时她也会去帮忙洗洗衣裳,浣衣局的姑姑和宫女们也都很喜歡她,她负责拿送的衣裳她们也都处理得十分用心。
她二十五岁出宫时,应该很难嫁人了,所以她想用攒下来的钱供弟弟读书,再在村裡多打几口井,建一处学堂,让她们村裡的孩子都能读书,哪怕读不出什么名堂,也能在镇上的铺子裡记记账,反正,读书认字在她看来是好的。
柳侧妃去太子名下的郊外别馆避暑时,何秋叶也被选去负责衣衫濯洗送取。
一日她捧着装衣衫的托盘正在沿着别馆小溪行走时,从小路旁的树林裡跳出一個人来,吓了她一跳。
“别喊!”
她捂着嘴退后了几步,却见眼前郁怀辞负手打量着她,满脸都是不怀好意,“被我抓到了,是不是你总在武极殿角门偷偷看我?”
何秋叶又羞又急,转身就跑,那少年便跑過来挡住她,笑嘻嘻地說道:“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你每天都偷瞧我,也让我看看你。”
何秋叶转個方向继续跑,他又伸手继续挡,“你跟我好好說话,不要跑了,我又不吃人。”
何秋叶远远看到一群人走過来,像是柳侧妃,她立即从他胳膊下钻出去跑远了。
她還未暗自回忆方才的场景,就被人唤到侧妃居住的院中。
她被指示一個人走进房门,柳侧妃袅袅娜娜地站在一方纱帘之后让她关上门。
侧妃问她:“你几岁了?”
她答:“十六。”
“十六啊,真是個好年纪,那年我也十六你喜歡郁怀辞?”
何秋叶立即跪下,道:“奴婢不敢。”
“呵,有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既然你不敢,那我就替你完成心愿好不好?”
她被锁进侧妃寝室的小隔间,再一次偷看到了郁怀辞。
少年被情火焚烧,不知疲倦地坠进欲窟,柳侧妃与他的声音交叠,一天一夜,何秋叶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丧失明光,将死一般瘫软在床上。
柳侧妃光着身子拽着她出去,拖着她趴在床前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年。
“你不是喜歡他嗎?你也去睡他,最后的精血我让给你,他会属于你的,他会属于你的!”
何秋叶哭得声嘶力竭,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這样,她只是喜歡了郁怀辞,为什么会把他害成這样?让他如此沒有尊严?
柳侧妃一把甩开她,又坐到郁怀辞身上。
何秋叶咬牙拼死上前想推开她,喊道:“你别折磨他了,他快死了!”
谁料她根本推不开柳侧妃,柳侧妃轻轻挥一挥手,她就摔倒在地。
柳侧妃癫狂地說道:“他会属于你的,他会属于你的哥哥会属于我的,哥哥,哥哥”
情潮褪尽,床上的少年转過头来,怔怔地看着何秋叶,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他的眼裡渐渐蓄满泪水,有些委屈,有些无辜,就這么看着她,再也沒有了声息。
“啊”何秋叶看着他身下的血,无法自控地举起一個板凳向正要下床的柳侧妃砸去。
她再一次被挥翻在地,柳侧妃慢條斯理地穿好衣衫,轻轻招了招手,她便不由自主地飞到了柳侧妃身边。
她知道了,柳侧妃是妖邪,可是已经太晚了。
她喜歡的人死了,她自己想做的事可能再也做不了了。
庄上的人說有两具尸体顺着河流到了這裡,恰好被一棵树根挡在在叶家田庄外那一片,管家一早就带人去看情况了。
回来的人說那两人都是少年模样,双手用红绳紧紧绑在一起,像是殉情的人。
叶裁衣心裡觉得可惜又可怜,便把庄上一個沒有人住的小院落拿出来停尸,并让管家赶紧回去禀报叶慎言,赶紧报官看是哪家丢失的人。
她原本想去看看,可宅子裡的大婶劝道:“姑娘有孕呢,小心被冲撞到。”
她原本是不在意這些的,可是又很难不为孩子考虑。
所以她沒有进去,而是在那间小院外布了符篆阵法降了温度,以使尸身在夏末炎热的天气裡得以保存完好。
她刚摆完阵法回家,卫疏风就从院子上空落了下来,带着清晨的朝气,笑道:“天還沒亮呢,你怎么起這么早?”
叶裁衣抚着将近八個月肚子往屋子裡走,說道:“方才打捞起了两具尸首,還不知身世,天气太热难免会腐,我去布了個阵法。唉,听說年岁都不大,未来不知有什么大造化呢,却双双赴死了。”
卫疏风上前扶着她,见她有些惆怅,温声說道:“你也别太难過,要是人想不开,這都是常有的事。”
叶裁衣默然许久,忽而說道:“卫师兄,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了?以后我在哪裡你就在哪裡,好不好?”
卫疏风心中有暖风拂過,一手揽住她的腰扶住她,眸中笑意荡漾,“好呀。”
叶裁衣抓住他的手,认真地說道:“你答应我,哪裡也不去了。”
卫疏风心裡都快软成一片了,回握着她的手,說道:“我答应你,以后等到明年春天以后,我就哪裡也不去了,只陪着你。”
叶裁衣心口微凉,眼神渐渐恢复了清醒,叹了一声,說道:“好,我知道了,你以后哪裡也去不了了。”
卫疏风并不知晓她话裡的意思,只当是她在表达不舍,沒想到分开几個月,她竟這么舍不得他了,也或许是她因为今晨的事想到了他上一世早死?怕他也早死?
总之都是舍不得他,他心裡倒還颇为满意,眉目间都是清澈可见的笑意,道:“好,我哪裡也不去。”
叶慎言带人赶来时,卫疏风正坐在叶裁衣身边给她研墨铺纸。
叶裁衣在纸上画了一個圈,又将之分割成数個区域,用笔端在那些小区块上点着,道:“卫师兄,你看,這就相当于大安的各個州,這裡土地肥沃,只不過常有河水泛滥,有时也会干旱,如果能多修沟渠疏导,再請善种植物早药的灵修界人士帮忙培育植株,一定可以年年丰收。這裡和這裡,常种桑麻,可丝织工艺沒发展起来,价格太贵,如果建一些专门的工艺学堂,請匠人不断改进织机,那全国的布匹价钱都会慢慢降下来。”
卫疏风一手撑着下颌看着她,眸光璀璨,“你說得很对。”
叶裁衣继续道:“而且,可以在全大安各個区域建学堂,村庄裡也建,可以培养更多人才。”
卫疏风說道:“是叶兄让你帮忙想些策论嗎?你提的這些建议可不是一点钱就能解决的。”
叶裁衣摇了摇头,說道:“不是,這都是我想做的。”
卫疏风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可你又不是皇帝,管這些做什么?”
叶裁衣低头看着那张纸,說道:“再不做些什么,以后我可能就疯了。”
卫疏风一怔,片刻之后,笑道:“那你就去做。”
“我想跟你合作,你那玉佩裡”
卫疏风微微蹙了一下眉,坐直了身子,颇为耐心地說道:“那是给你的,按理来說你愿意怎么花都行,可有一半是聘礼,你看需不需要同叶兄商量。還有,這天下又不是你的,赋税也不是交给你,为何還要花自己的钱去为皇帝做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叶裁衣认真地說道:“我会還给你的,而且,谁說是为皇帝呢?說不定以后沒有皇帝。安南六州大旱,周边可救济的州县府仓早被搬空了,米粮价钱飞涨,饿殍遍地,朝廷到现在都拿不出一個统一的对策,早有人揭竿而起了,我已经派人带着米粮和钱财去了,那裡将是我的第一個驻地,這些钱,以后我都会還你的。”
卫疏风讶异地看着她,“你想趁乱谋反?你不修炼了?”
叶裁衣說道:“虽然不太一样,但你也可以這么理解,不過你若要出去告密,可绝对拿不到证据,也绝对查不到我身上。”
卫疏风忽而笑起来,有些狡黠,“那你如果想当皇帝,可以让我当凤君嗎?不過不许设立后宫。”
叶裁衣說道:“你想多了,我才不当皇帝,我什么也不当,也不会有皇帝,只要思想传开去,一定会有更优秀的人出来领导进程的。”
叶慎言从大太阳底下冲进来,說道:“什么优秀?要领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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