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趋
地面微微震动,封印物1-42驱使起来十分费力,但它看似沉重,行动起来却非常敏捷。
碧绿的眼眸被隐藏在面甲幽深的黑暗中,伦纳德大汗淋漓,艰难地喘着气,一击未中,他的灵性已经见底,沒有第二次挥动武器的余裕。
将杰森·贝利亚肢解的银色光芒开始在他的体表浮现,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正一点点嵌入血肉。
他来晚一步,事情貌似已经结束了,眼前只有一滩失去生命气息的阴影。通過互相呼应的灵性,伦纳德几乎能感受到1-42正在因猎物被抢走而愤怒,转而将目标锁定在了面前這個陌生男子身上。
“欲望使徒”被杀死,這是毁灭证据,還是别的什么……不好,我的身体快要到极限了……被抽干的灵性让伦纳德头晕目眩,血肉刺痛,几乎站不直身体,身后的红手套们正在陆续赶来,如临大敌地护卫在四周。队长索斯特脸色难看地看着铠甲,又看着对面的人,最后咬了咬牙,不再去看伦纳德。
“老头……那是谁?”
“贝克兰德……隐藏的,高序列强者……?”
无人回应,刚才還在指点他杰森·贝利亚的弱点和能力的寄生者突然安静下来了,伦纳德沒有得到回应,疑惑的同时,觉得隐约有些不对劲。
這似乎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但陌生男子完全沒有半分紧张的意思,两三秒后,他叹了口气。
“我不想在這时候节外生枝,杀了你们必定会引来至少两個半神,浪费時間。”
“我杀死了你们的目标,但不想对你们动手。”
他的话语好像带着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伦纳德也忍不住稍微放下了一点敌意,疼痛本来也让他无法好好思考。他趁机透過面甲环顾四周,看见其他的队员脸上也多少露出了“松了口气”之类的表情,似乎很轻松地被对方說服了。
說服?服从?「律师」途径的强者嗎?
伦纳德在几乎让他晕厥過去的剧痛中勉强想着,他身上的痛苦时不时消失一些,给他喘息的机会。但已经距离“十分钟”這個极限越来越近,他要死了,被非凡物品撕裂,在复仇之前就死去。仿佛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沙子。
就连索斯特也似乎动摇了一下。
作为队长,他清楚地把握到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他们动用1-42還让对方逃走,但再见时欲望使徒就已经成了眼前的陌生强者的手下亡魂。這件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這一队红手套的能力极限,即便全部参战,也未必能留下对方,甚至不一定能够或者将信息传回,如果对方不愿意动手,那似乎……再好不過……
他下意识這么觉得。
“伱的队员要被染血的铠甲杀死了。”
他慢慢地說:“你想再一次看着自己的队员死去嗎?你想再一次衡量任务和队员生命的重量嗎?”
索斯特的瞳孔骤然缩小。
伦纳德呼吸一窒,他猛地攥紧了剑柄。
……熟悉的說话方式,再加上老头的突然沉寂,种种疑点被叠加,他突然把握到了什么。
這個猜想让他浑身上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沒有敌意。”
“你们应该相信我。”
說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陌生强者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色彩逐渐明艳,這是进入灵界的象征。此时红手套们都已经动摇得不成样子,而這個行为成为了压垮索斯特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陌生强者刚刚转身,他就用几乎有些走调的声音对着身后的所有红手套们大声喊道:
“立刻就地挖掘浴缸!”
“准备热水!快!快!”
“還有三十七秒!允许使用非凡能力!”
红手套们如蒙大赦,立刻全速挖掘大坑填水,索斯特依然精神紧绷,他转過头看向伦纳德,刚要开口,忽然看到染血的银色铠甲双手持剑,高举過头顶,带着仿佛视死如归的气势,大步流星地冲向了那正在潜入灵界的陌生强者,狠狠地劈砍而下!
“恶魔!!”
伦纳德怒目圆睁,嘶吼道:“我要为——”
陌生强者脚步不停,抬起手臂,打了個响指。
伦纳德的脑海裡顿时一声巨响,他的眼睛猛地充血,赤红一片,极致的愤怒和仇恨在他的心裡炸开,足够让他当场失去理智疯狂致死的情绪被完全引爆。毛细血管在极高的压力下纷纷炸开,他的嘴角,眼角和鼻腔裡同时流出血来,但他沒有像烟花一样被自己的情绪撕得四分五裂,也沒有像尼根公爵那样迅速地衰弱下去,他的情绪在一瞬间的爆发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即便如此,也超出了伦纳德能承受的极限。
长剑脱手,铠甲踉跄了半步,轰然倒下。
他挣扎着往前面爬了几寸,颤颤巍巍地向那個背影伸出手,血从他的脸上低落,被铠甲吸收。
“老头……不要偷……不要……”
“……我……不想……忘……记……”
陌生强者似乎终于被惊动了,但此时他已经进入了灵界,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对方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且留下一句轻轻的:
“是你。”
同伴们呼喊,靠近,他的视野瞬间黑了下来。
南大陆的某处,贝利亚家族的驻地,格列拉·贝利亚正在准备新的献祭仪式。
要赶紧给伟大的欲望母树和恶魔君王献祭更多的生命,以备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获得垂青。
祂的危机直觉還沒有动静,但是已经传回了顺利完成刺杀任务的消息,那么诱饵应该会按照计划,很快就开始行动,将对方引到自己面前。自己這边的布置已经基本完成,事情发展得非常顺利。
一队队被绑住手腕的人牲被牵着从自己的座下走過,神情麻木,鞭子驱赶他们走向祭坛。
巨大的祭坛上,众多贝利亚家族的成员正在忙碌着,在祭坛的四周刻下欲望母树和恶魔君王的标志,刻下祂们的尊名。宰杀牲畜之后,他们的血将会沿着每一处凹槽流淌,填满所有的刻痕和沟壑,让被点燃的蜡烛浮起。恶魔们享用猎杀的乐趣,神灵享用生命的灵性和灵魂,一起迎来欢喜盛大的祭祀。
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给所有人的脸打上了一层阴影,太阳悬挂天边,红月将起。
负责监管祭坛事务的半神来到格列拉·贝利亚身边:“殿下,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
恶魔大公点了点头,夜晚尚未降临,神圣的红月還沒有升起,祭祀還沒到开始的时候,不甚在意。
祂从石座上起身,闲庭信步地沿着上升的阶梯走到祭坛旁的高台,這裡是举行仪式沟通神灵的所在。作为信徒,理应为神奉上最好最用心的祭品,脚下作为地毯的人皮被鞣成柔软又具有弹性的优质皮革,天然的红色纹路和痕迹自然而美丽,保留着被剥下来时候完整的样子,缝上四张脸孔的双眼,留下张大的嘴巴。
半神亦步亦趋地跟在祂的身后,不言不语,见祂停步,卑微地将头垂得更低。
忽然,在格列拉·贝利亚看不到的地方,這個半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颅歪斜,紧贴上肩膀,颈椎应该已经断了。他低着头,眼球上翻至只剩眼白的程度,裡面的神经似乎已经断开,血从眼眶裡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悄无声息地抬头,悄无声息地“看”着贝利亚的后背,悄无声息地张开嘴:“——”
声音還沒发出来,他的头颅忽然被整個拔掉。拖着一小截脊椎被丢到了一边。
无头的尸体倒地,发出和一袋土豆落地差不多的声音。格列拉早有准备,祂环顾一圈,眼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喉咙中滚過沉沉的雷鸣:“反向影响?”
“看来沒用的后裔被你抓住尾巴了啊!”
“這种小把戏,你居然觉得我会中招?!”
祂正因识破对方的暗算而自得,又因自己被轻视而愠怒,就在祂警惕万分之时,一個近在咫尺的,几乎贴在祂脑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同惊雷一般,震得祂手脚冰凉,浑身上下的血都冷了下去:
“是啊,這不是中计了嗎。”
祂甚至能想象出那张脸上笑眯眯的表情。
一只手搭在祂的肩膀上,让祂想起某些深夜被拍肩绝对不能回头的古老传說。灵性直觉自行勾勒出祂身后的画面,棕色头发的男人戴着一副做工精致的眼镜,微笑着,冷冷地看着祂:
“「死亡」!”
贝利亚瞳孔骤缩,短暂的恐惧让祂失去了一瞬间的思考能力,象征死亡的铁锈沿着那只手所在的位置速度极快地向下蔓延,沿途血肉和骨骼不断萎缩,一個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占据了大半边身子。
祂的身上当即爆出一阵红色的光芒,欲望母树赐福而来的灵性瞬间被全部燃烧殆尽。
原本准备用在最关键时刻的符咒提前完成了它的使命,挡住了致命一击。铁锈剥落,贝利亚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数十米外,溢出嘴角的黑色的血和额头暴起的青筋昭示了祂受到的伤害不止于此。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祂转头看向祭坛的方向,看到了让祂心跳骤停的一幕:
祭坛上忙碌的所有族人都在同一時間停下动作,齐齐转身,用一模一样的微笑看着祂,然后纷纷拿出款式不同的单片眼镜,戴在了右眼上。
祭坛被控制,這样一来就无法给“恶魔君王”和母树献上足够的祭品……但還有转机,還可以念诵母树的尊名,可以稍微慌乱,可以紧张,但绝不可以出现逃避和恐惧的想法!
绝不可以!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血肉牲口和序列過低的贝利亚家族成员接二连三地爆裂,血海的狂潮将身边的建筑拍塌,黄昏的天空下,身形庞大的恶魔居高临下地俯瞰祂,眼中深埋着杀意和喜悦。
燃烧着地狱火焰的巨大的蝠翼遮蔽天空,祂全身的细胞都活化起来,完全地展开所有的力量。肌肉从骨缝中凸起,泛着久经煅烧后的岩石般的光泽,贲张的血脉在皮下浮现,巨大而有力的心跳声让周围所有的生物都感到血气失控。
恶魔张开双翼仰天怒吼,呈现出狰狞的愤怒相,而后猛地冲向同样眼神凶狠的格列拉·贝利亚。
刹那间,两只身形庞大的恶魔嘶吼着扭打在一起,方圆数百米转眼化作污秽绝望丛生的死地,還在不断往外扩大。
……
阿蒙吹了声口哨,坐在祭坛顶端的一根横梁上,悠哉地摇晃着双腿。
完整的神话生物的战斗不是他這個层次的蒙能看的,不過他也沒有观赏的想法,因为他对這场看似差距不大而且好像還不那么稳的战斗的结果坚定不移——還能是什么呢?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拿到了剧本,那两個贝利亚是,這個贝利亚族长也是,众神估计也這么觉得,然而只有阿蒙知道,至始至终他和外神都在观众席上看他们表演。
但仅仅是胜利還不够,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的让這次胜利合情合理。
被寄生的贝利亚们纷纷行动起来,麻木的牲口们依然沒有任何反应,他们就是为此而生的,脑子裡沒有逃跑這個概念,甚至话都說不利索,就连阿蒙也觉得贝利亚们称呼他们“牲口”是最贴切的。
属于恶魔和欲望母树的标志被阿蒙们擦去,刮掉,刻上张开的手掌,和中央的倒十字。
恶魔的污秽之语和诅咒响成一片,疯狂的笑声和奇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高一低两個极不和谐的旋律,如果再有一位天使落入這场战斗,恐怕不会有多久就要被污秽和深渊的气息污染。
一座座山峰崩塌,平原化作裂谷和断崖,沿途碾碎了所有的养殖场。蓝色的火焰和熔岩将黄昏时分的天空和大地灼烧出火焰般的颜色,鳞片和利爪碰撞在一起发出足以震碎耳膜的音爆般的巨响。
祂们咆哮,天上的云层就被震碎,祂们毫无顾忌地厮杀,地脉和地底岩浆的流向就被改变。
随着祂们近乎啃噬彼此躯体的残暴动作,大大小小的人造火山拔地而起,岩浆,浓烟和火山灰将一切来不及逃离的动植物全部掩埋在灰色之下。
种种欲望和情绪将大地染成黑色,被撕扯下来的组织和碎肉被随意地丢弃在地,衍生出无数狰狞可怖的渺小变异生物。它们循着本能追逐混战的恶魔,却在靠近之前就被余波绞碎成污血碎肉。
持续了数分钟的撕咬以两败俱伤暂时结束。
“混账!”
暴怒的声音从那骨刺狰狞、仿佛覆盖了一层岩石面具的头部轰轰隆隆地传出:
“你不该试图对抗我……”
“你不该忤逆伟大的母树和宇宙暗面!”
“你必定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祂对面的恶魔似乎是呵呵笑了两声,支离破碎的双翼正在自我修复,两只手臂从大地上拂過,从震动不息的土地中拔出流转着火光的熔岩长剑。
“你在赞美我嗎?”
格列拉·贝利亚怒极,祂猛地扑上去再次缠斗到一起,同时念诵起污秽之语:
“伟大的欲望母树,恶魔之父,失心之神,永世的嘶吼者!”
“您虔诚的信徒祈求您的眷顾!您忠实的仆人祈求您的注视!”
“是我无能,无法为您肃清叛逆,請您收下我的血肉,诛杀对您不敬的渎神之人!!!”
听到這句话,一直心情不错的爱德华才终于稍微严肃了一些,如果祂将自己的血肉奉献给欲望母树,被他神的灵性污染,那這破罐子破摔的行为会导致自己什么都得不到,更不要說顺势完成仪式。
好像确实得做点什么了。
只见周围的事物瞬间产生变化,還未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但一轮红月却违背常理地突然出现在了天上,绯红的月华下,周围寸草不生的土地突然焕发了生机,一根根如同触手的植物,一块块犹如眼睛脏器和生物躯体的花草迅速生长,一部分扑向格列拉·贝利亚,要按照约定收下祂的血肉,一部分则扑向了自己!
“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
火焰和熔岩将它们烧成灰烬,但它们新生的速度非常快,隐约压過了火焰扑来的速度。
“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爱德华烧尽离自己最近的花丛,看向落日,看向神弃之地所在的方向,低声說:
“我找到了梅迪奇的所在地,祂還活着。”
“盟友,现在是你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威严的注视洒落,疯狂的嘶吼和呓语冲入脑中,堕落的气息跨越万裡降临在這片大地。
贝利亚家族布置的祭坛上,所有生命一瞬间全部融化殆尽,他们的血肉织成长毯,化作奔涌不息的血海,咆哮着吞噬沿途的一切!
血海冲入恶魔的战场,覆盖了所有扭曲的植物,吞噬,消化,同化,循环不止,将它们死死地掩埋在血肉之下,植物在下方不甘心地试图继续成长,但无奈降临的能力有限,一時間陷入了僵持。
短短两秒,劣势再度被扭转。
格列拉·贝利亚看着缓缓迫近的爱德华·沃恩,久违地,无法控制地——
——感到了绝望和恐惧。
————————
*老爱忙着去跟贝利亚对线,更何况上一次在廷根动手已经引来了女神注视,导致仪式失败。
*我盲猜有读者会說我断章。实际上這裡我已经控制了情节和发力点,读到结尾的时候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已经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了。
關於伦纳德的命运,上一章似乎引起了比较广泛的讨论。我的回答是:无论be還是he,伦纳德都不会死,但目前被我稍微透露了一点be线伦纳德剧情的朋友都表示“這样活着你還不如让他死了”。
本月1日初上架,本月最后一天,老爱晋升序列1,回头看看一個月字数统计。
敬請期待。
*我觉得這個新封面還挺好看的!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