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位人类說過,理想和现实总是天差地别。
自我双脚踏上地面已经過去一千多年,第七位神灵驾临神座。我目送我的好朋友,独一无二的黑皇帝从天上坠落,也目睹辉煌的时代在祂手中诞生。我目睹战火四起席卷大地,人民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留下我最喜爱的荒芜衰败的景象。而后,在现在這個和平的年代裡,我正坐在贝克兰德一家平价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等待着那位編輯部安排的人前来。
是的,我是一位天使。我在工作。
我的工作是为剧院和杂志社提供剧本及小說,我工作,因为我闲得无聊。自证恶魔身份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上一個教派的全灭算不得大事,而我在第五纪重新创立的教派在战争与和平的间隙野蛮生长,置办产业,這毫无疑问需要大量金钱,自从罗塞尔·古斯塔夫死后,他们已经许久不曾手头宽裕過了。而我的盟友也十分贫穷,倒也不是完全揭不开锅,可资金经常捉襟见肘,邪教总是贫穷的。
我曾在祂清醒时问:“邪神都是如此拮据嗎?”
祂略显忧郁地回答:“沒错。第二纪和第四纪姑且過得去,自从第五纪以来,获取资源金钱的方式不少都被管制,资金限制了教派和信徒的扩张。”
這时,我听到有祂的信徒祈祷,体贴地转告:“你的圣者說活动资金不足,想要寻求你的指引。”
祂沉默了一下,随即从尊口裡吐出诸如“sown,z,ow@nswo!nsn,ds锟斤拷锟斤拷ijwj!sns,#”這样不成句子的呓语来,看样子這次是因为贫穷陷入了疯狂,不過混乱的呓语裡還夹杂着俄语的“沒钱”“找我也沒用”“去赚钱”,借此忽视了祈祷,试图逃避现实。
太惨了,蔷薇主教们如何赚钱,要用血肉魔法卖艺嗎。于是我說:“我赞助一個小型种植园吧。”
“好。”祂不假思索立刻回答,然后顿了顿,欲盖弥彰地继续呓语。
編輯部安排来的那位似乎是当前的畅销小說家,我见過她一面,她颓废又自暴自弃的外表,以及曾经沾染违禁品的灵魂能够让一位恶魔产生些许好感,美中不足的是,她并非真的乐于堕落,看似了无生气的外表下隐藏着极强的求生欲,分外恼人。
门口的风铃传来响动,我抬起头,看着這位棕色长发微卷的年轻女性快步走来,坐在我对面。
“下午好,佛尔思·沃尔小姐。”
作为一位礼貌的绅士,我起身,主动朝她打招呼:“看样子您带来了足够有趣的故事。”
她闻言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黑眼圈和迟到的半個多小时暴露了她死线赶稿的事实。佛尔思小姐落座,从包裡抽出一本厚厚的稿纸,放在了桌上。
真不少。我看了一眼足有三厘米厚的纸张,虽然信息的获取在一瞬间就能完成,但扮演人类的我不得不装出逐字逐句地将它们看完的样子,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還要在過程中以各种表情动作表现出人类閱讀时应有的姿态,希望這個故事确实有趣——我含笑接過,推了推眼镜开始查看——我得赶紧看完,今天晚些时候還要跟我疯狂的盟友汇报祂的神降事宜,而和祂交流往往要浪费大量時間听祂呓语。
为此,祂特意给予了我一件封印物,既是保护,也作为结盟的象征。是一個不大的正十字架,這是祂還是“太阳”的时候持有的物品,能够有效地抵挡污染和呓语的影响,包括各式各样的污秽灵性。
這是一件无可挑剔的礼物,可……
可是。我是,「恶魔」啊。
至少我明面上是一位恶魔,将這种封印物给予我,還让我贴身携带,我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祂不信任我”“祂在测试我的真实途径”,为此谨慎了至少有十年之久,后来我才通過日常对话確認,祂压根沒想這么多,祂只是真的沒有思考。
挂在胸前太像神职人员,而我不是倒吊人的信徒。最终,我選擇将這小小的纯净十字作成耳饰。
佛尔思·沃尔伸手按了按眉心,眼眶也有些疼。一星期的截稿時間裡,她悠悠哉哉地度過了前六天,代价是昨晚几乎熬了個通宵,直到赶来的前半小时都還在奋笔疾书。拖延症是治不好的,這辈子都不可能治好的,只有死线赶稿才能按时上交這样子。
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准备快点聊完回去补觉,并眯起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合作者。
爱德华·沃恩先生是一位在贝克兰德小有名气的作家,经常接受委托写些歌剧,偶尔按要求写些中篇小說。不過他的作品大多十分正式,隐含悲剧和诸多讽刺意味,早年很受欢迎,现在人们大多向往轻快的喜歌剧或者娱乐性质更强的戏剧,他的受众也往往只是些同样严肃的学院派学者、古板的绅士。
我沒有把握和這样的老古板,呃不是,正经的前辈合作啊……最擅长用言情小說抓人眼球的女作家抓了抓头发,唉,可是這一次剧本的合作报酬丰厚,如果能顺利结束的话,我就可以规划今年年底的新年旅行计划了,說不定還能带着休一起去……
“沃尔小姐。”
对方轻声的呼唤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沃尔小姐。”
佛尔思一愣,抬起头,发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那双眼睛乌黑,在镜片后面闪烁着幽暗的光,像是一片虚空,深色的虹膜几乎和瞳孔融合,难以区分。
“是。”她有些局促,“怎么了?”
“按照你的剧情,在一对深爱着彼此的恋人中,男主角死于非命,女主角悲恸万分,决心为爱人复仇。”爱德华先生扶了一下眼镜,将手中的一页稿纸摊在桌上,他读得非常认真,“但可怜的女主角能力有限,最后竟是他们的友人前来帮忙才让凶手落網……沃尔小姐,我记得編輯部的要求是一场喜剧。”
“确实是喜剧。”佛尔思略带窘迫地坐正了身子,“那位友人在她的帮助下抓住了凶手,让他得到了应有的惩戒,這难道不是喜剧嗎?啊,抱歉,我第一次参与戏剧创作,或许和您的理解有些误差……”
“年轻的小姐,這样的结局可算不上喜剧。”
爱德华·沃恩先生如此点评:“……缺乏张力,缺乏爆发力。既然要报仇,为何不能是這位可怜的女士亲自手刃仇敌?她虽然弱小但不柔弱,仇恨和爱的力量会让她无比强大,若她成功,所有人都会为她沐浴在仇敌鲜血中喜悦落泪的美丽模样鼓掌,若她为此死去,就是令人动容的悲剧。以弱胜强和正义的复仇是观众最喜歡的剧情,相信您应该看過《伯爵归来》,我很喜歡它,這部罗塞尔大帝的著名戏剧。”
“您說得对。”佛尔思想了一下,“是我初次尝试脚本创作,忘记了小說和戏剧的不同,因此不够大胆。我会回去进行改动……請问還有别的建议嗎?”
“沒有了,小姐,您的文笔非常优秀,只是因为谨慎保守而让剧情拖累了它。”深棕色头发的中年绅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想要亲近,他将稿纸原封不动地整理好,交還给佛尔思,“我十分期待与你的合作的最终成果。”
這一部剧本要是被剧院顺利买下,我能得到至少三成的收益,那就是将近一百磅!太棒了,看来今年的新年旅行有着落了,不仅可以带上休,說不定還有结余!当然,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去睡觉——佛尔思欣喜不已,立刻回答:“谢谢您,沃恩先生。”
“您是凋零的本质。”
“您是阴影帷幕后的伟大存在,您是来自深黑之地的君主。”
层层叠叠的祈祷声中,一個声音压過了它们。爱德华泰然自若地搅拌着手边的咖啡,加入一块方糖和一匙牛奶,举到嘴边轻抿一口。纯黑色的眼睛看向玻璃墙外的街道,如镜子般倒映着来往的人群。佛尔思走后,祂留在這裡沒有离开,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下午城市的风光,等待着盟友的召唤。
“您是注视生灵之眼,仁慈的爱德华·沃恩。”
爱德华侧头看去,视线远远投向這祈祷声的来处。只见在几乎无光的房间裡,阴影中静静站立着一個正在垂头祈祷的人。从身量来看是個男性,盖住脸的兜帽角落滑下一缕长发,只露出一点轮廓的面容看上去柔美妖异,近似女性。這是一位熟人,盟友手下的疯狂信徒可不少,而他必然能排的上号。
A先生感觉到了来自远方的注视,面不改色地继续祈祷:“……尊敬的深渊天使殿下,我主于刚才降下神谕,時間已到,邀請您去祂的圣所对话。”
爱德华点了点头,回应道:“我知道了。”
掐灭祈祷的画面,祂在心中默念起真实造物主的尊名,随后感到耳边响起了轰鸣的混乱呓语,一缕意识穿過极遥远的距离被那位盟友精准地定位,然后被摄走。再一睁眼,祂已经站立在最深邃的阴影神国之中,不断蠕动的血肉和断肢是祂脚下的地板,四处堆积着支离破碎的人体和布满腐蚀痕迹的骨骸。远处的高峰上伫立着比那山峰更高的倒十字,被倒着吊在上面的邪神浑身遍布血迹,一只血红的竖眼上下转动几秒,然后死死地盯在祂的身上。
“下午好,盟友。”
爱德华习以为常,用手中的材质不明的黑色手杖拨开试图缠住祂腿脚的血肉触手,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你现在看上去状态不错。”
真实造物主的声音轰隆隆响起,血肉跪伏,尸骸颤抖:“情况,如何?”
“十分顺利。”爱德华說,“种子已经种下,母体的情绪稳定,但那位协助者并不安分,還有部分命运扭曲的痕迹,我会继续帮你注视着那一切。”
“对了。”细致的情报交换结束后,我說,“趁你状态不错,要不要尝尝我新学习的蛋糕?”
闻言,真实造物主红色的眼球剧烈震动,不等我继续說什么,祂就连同我站立的這片空间一起丢了出去,我甚至来不及多推销两句。真是個结束对话的好办法,下次還用——我重新回到咖啡馆,听到祂的咆哮断断续续地从圣所传来,回荡在我耳边:
“不要!”
“难吃,英国人……难吃,你自己吃!”
真是太不客气了。我将凉咖啡一饮而尽,起身结账,并对自己扮演人类的行为充满了信心。
①剧本在暗喻戴莉,但具体会发生什么大家可以自行想象。
②爱德华做饭很好吃,难吃是为了扮演刻板印象的“英国人”。真造吃了都害怕。真造:你别做人了。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