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罗塞尔展览
西区,国王大道2号,王国博物馆。
因为罗塞尔纪念展的缘故,虽然這不是周末,但克莱恩抵达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根据报纸和杂志的描述,他知道,這個世界的中产阶级娱乐方式较少,看报纸、读小說、听歌剧音乐会、打網球和壁球、欣赏各种戏剧、举行或参加宴会舞会外,就只剩下逛公园、看展览和外出度假三個选项,而由于罗塞尔大帝的影响,年假在這個阶层已经是较为普遍的现象。
九点整,戴半高丝绸礼帽,拿黑色手杖,穿双排扣呢制长礼服的克莱恩拿着门票,跟着前面的人们,一步一步地进入了博物馆。
這裡有一個分流,不同的讲解员各自领着一部分参观者踏上了不同的通道。
克莱恩和十几二十個人跟在一位容貌姣好的女性身后,听着她介绍罗塞尔的生平。
這对身为半個歷史学家的克莱恩来說,沒有任何意义,所以他无聊地確認了下钱包的位置,随后无聊地四处看了看,接着,他就在人头攒动的展厅裡看到了一個相当熟悉的背影。
“爱德华先生!”见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克莱恩主动上前两步,打招呼道,“您也来看纪念展?”
“是的,真巧,早知道你也来,我就应该提前邀請你的。”爱德华用一贯的平和声线回应他,“這是鲁恩第一次开办這么全面這么大规模的展览,我想看看他们到底在罗塞尔死了之后抢到多少东西。”
“……”克莱恩的嘴角抽动一下,转移话题,“您之前一直住在因蒂斯嗎?”
“曾经是,我在罗塞尔死后就前往南大陆生活,在那裡发展了一些产业,做了一些投资,每年都有不少入账来维持我的日常开销。”爱德华也不觉得无聊,十分耐心地一一回答,“要知道一千四百年都停留在這個世界是非常无聊的,我经常出去旅行或者探险,基本所有能去的地方我都去過。大概四十年前,我才来到鲁恩定居,已经有很久很久沒有长時間出门了。”
“原来是這样啊……”克莱恩听得连连点头。如果自己也有天使层次的力量,不老不死也沒有這么多仇恨和牵挂,那么四处旅行确实是十分理想的生活。可他的最终目的从未改变,虽然听着略有心动,但也只是稍微想了一想,并不准备真的去尝试。
两人就這么悠闲地聊着天,把讲解员的声音当成背景音,慢慢地跟随着人群走向下一個展厅。
“日用展览厅”之后,是罗塞尔颁布過的那些重要文件的原稿,包括《民法典》等价值极高的歷史文物。在女讲解员兴致昂扬且略带肉麻的讲解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随着她的手指看向了旁边的玻璃展柜。克莱恩的视线也随之转向展柜裡摊开的那本笔记,上面是他熟悉到极点的簡體中文
“妈蛋,這裡的食物吃得我快便秘了!”
“三月十七日,因蒂斯的夫人们都這么开放嗎?到底是我上了她,還是她上了我?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三月二十二日,到挑选信仰的时候了,一边是永恒烈阳教会,一边是工匠教会。”
“我的選擇毫无疑问,赞美你,万机之神!”
“总有一天,我要让工匠教会改称机械神教。”
我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爱德华·沃恩也看到了這些文字,克莱恩简直恨不得敲碎展柜把這本日记付之一炬。果然很浪漫……浪漫的便秘……這应该是罗塞尔大帝穿越早期的日记,沒一点有价值的信息……而且他的字比我還丑……克莱恩头皮发麻脚趾抓地,在心裡连连吐槽。
“……别在意,這种事情我见多了。”
爱德华的脸上挂着一种类似关怀智障的怜悯表情,体贴地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示意他看点别的:“他复刻了好几本菜谱给我,从白案到西点,可他自己却完全不会做,逮着机会就来我家蹭饭。以至于一百多年前因蒂斯特别注重食物,還有一句俚语——国王和大臣都是在餐桌和厨房裡讨论政事的。”
女讲解员用崇拜的口吻继续解說:“這是罗塞尔大帝自己创作的乐曲,這是他未完成的歌剧台本,這是他的乐谱手稿和自己发明的乐器……”
克莱恩看到爱德华的表情骤然扭曲起来。
几秒钟后,被自己上司剽窃作品的前伯爵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我要在他的坟头弹欢乐颂。”
克莱恩:算了前辈,算了算了。
“這是罗塞尔大帝的一封情书,這是他创作的第一首情诗:当你老了……”
“這是他自己制作的手链,這是他创作的手稿,這是他为自己孩子发明的小游戏,和因蒂斯象棋类似……這是他发明的积木玩具,也是给他的孩子的……”
克莱恩已经麻了。
一路走来沒有一样东西是不需要版权费的。
爱德华倒是对這些东西很有兴趣,时不时停下脚步看上几秒。他一眼扫去,发现這個玻璃展柜的前方立着一個高度超過一米七的女子。這位女士有一头长及腰间的栗色长发,身材的比例非常好,既不胖,也不瘦。她穿着少女风的黄色蛋糕裙,头上却戴着老气的黑色软帽,细格薄纱垂下,遮住了她的脸庞。
她立在那個展柜前,一直凝望着裡面的物品,许久都沒有离开。
爱德华为克莱恩讲解道:“這是罗塞尔的长女贝尔纳黛·古斯塔夫。”
“哦哦。”克莱恩的视线从女士身上移开,原来她是罗塞尔的……等等等等罗塞尔的什么?
栗色长发的女士——贝尔纳黛·古斯塔夫——缓缓地转過头来,看向爱德华·沃恩,她的视线在克莱恩身上一扫而過,后者立刻感觉到了极强的灵性预警:罗塞尔大帝的女儿居然是一位相当强大的非凡者!能从那個时代活到现在,至少得是一位半神级别的强者,不然不可能一百多年還是這副年轻的模样……克莱恩气血翻涌,脸色涨红,后退了好几步才回复知觉。
“這位先生,您沒事吧?”女讲解员发现了克莱恩的异状,关切地上前询问。
克莱恩不想参与两位高序列的针锋相对,更何况他還有自己的寻找亵渎之牌目的,正好能够借着這個机会和爱德华分开,独自调查。于是他赶紧对女讲解员說:“是,是的,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請问盥洗室在哪裡?”他难看的脸色极有說服力,在女讲解员指明路线后,克莱恩飞快地离开了這裡。
贝尔纳黛的视线早就落在了爱德华的身上,她并沒有表现出多少警惕,看上去相当自然。
“我還以为你早就忘记了我的脸。”她淡淡地开口,寻找着结束话题的契机,“如果您现在拦住我仅仅是因为闲得无聊,那么我就要离开了。”
“我怎么会忘记您的脸呢,王女殿下。”爱德华微微一笑,“在国破家亡的那一日,您身上的恐惧和憎恨和绝望如此甜美,简直让我不忍心将你杀死。”
不能被祂的挑衅刺激到……贝尔纳黛深深地吸气,呼气,愤怒的同时又稍微放下心来:对方依然对她毫无兴趣。因为强敌的蔑视而存活,這是一件相当耻辱的事情,而贝尔纳黛的骄傲硬是让她咽下了這份耻辱——他们的力量差距太大,父亲晚年的死因和死后的信息還未调查清楚,她不能也沒有资本和深渊天使翻脸。因此,她十分理性地利用对方的不在乎去了偏远混乱的海上,缓慢地发展自己的势力。
“不愧是恶魔,你還在以他人的痛苦为食。”
贝尔纳黛在心中估算着结束這次不妙的偶遇還需要多久,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稳,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如果沒什么话要說,那恕我告辞。”
說罢,贝尔纳黛便头也不回地向别处走去,出人意料,爱德华居然真的沒有阻拦她。但是当她走出两三米之后,耳边却飘来了一句极轻的话语:
“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還是和一百年二十前一样毫无长进啊贝尔纳黛,這样下去,你是永远都无法给祂报仇的。”
“……”贝尔纳黛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裡,强忍着不让自己有任何表情展露,甚至在心中背诵起「窥秘人」途径的配方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即便如此,恶魔的话還是不依不饶地落入她的耳中。
“可怜可爱的贝尔纳黛,何必对我有如此敌意,我又不会杀了你。”恶魔声音中的惋惜听上去十分真实,還带着诚恳。贝尔纳黛从来都觉得祂很有演员的天赋,能把所有的虚假都演得像是事实,“如果不是你母亲不愿意,你甚至应该喊我教父。你既然還在追查罗塞尔的事情,那我可以给你一些信息。”
“不需要。”
贝尔纳黛斩钉截铁地說。
爱德华并不恼怒:“听說你在海上建立了一個组织,对抗隐匿贤者,寻找罗塞尔生前的蛛丝马迹。”
“過家家還沒有玩够嗎?”
“我不会改变想法,你不用浪费口舌了。”
“我知道你深深地憎恨我,因为你觉得是我让你可敬的父亲变得残忍无情,离祂想要保护的人民越来越远。哼哼,這正是祂想要的。”
說到這裡,恶魔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有沒有一种可能,我是說可能,你的父亲其实本身就是個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天生暴君,我只是给祂递刀子,决定对臣民挥刀的是伟大的皇帝自己呢?或许祂一直都在欺骗你,希望祂的好女儿能够觉得祂是一個好人?真是可怜,你居然到现在還在相信祂的仁慈。”
贝尔纳黛几乎忍无可忍,她从来都知道绝对不能相信恶魔說的哪怕一個字,只要在心中认同了对方的话语,那就会有可乘之机,她可不觉得自己能够付出足够赎回自己的灵魂或生命的代价。
可這些话语如同附骨之蛆般萦绕在她耳边,诱惑着她细细地思考,去面对那些让人痛苦的真实。
于是她加快脚步,封闭自己的听觉,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這個展厅,沿途的人们纷纷避让。
“你真是你父亲的好女儿。”
爱德华目送她用几乎算得上是仓惶的脚步从祂的视野中消失,半是遗憾半是虚伪地叹息了一声:
“我可从来沒有說過假话。”
“可惜总沒什么人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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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罗塞尔的诗歌,這是罗塞尔的日记,這是罗塞尔的手稿,這是罗塞尔的女儿。
罗塞尔的展览裡有祂的女儿,老乡,“朋友”,就差罗塞尔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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