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后记:为神所爱的众人
站在中央的男人正挥舞着手上的尖刀,他汗流浃背,瞳孔放大,脸上写满忿怒和惊讶:“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穿越者,你们直到现在所有的都是在演戏,都是在拿我取乐是嗎!!”
“請冷静一些,我們并沒有這种想法。”
仿佛黄金铸造而成的穹顶之下,鬓角斑白、身穿白金相间的神父长袍的中年男子张开双臂。他用眼神制止了周围人的靠近,身上浮现出金色的光芒,试图安抚眼前的人的情绪:“我們确实知道‘穿越者’的存在,对于你们這种‘穿越者’,我們也有一套完整的应对措施,請原谅我們之前的隐瞒,但這绝不是出于恶意。”
“放屁!!”
男人用尖刀对准了开口說话的主教,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失控般大喊道: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告诉我你们這么强,我怎么可能会想着对你们下手!”
“如果你们早就告诉我你们知道我不是本人,我根本用不着一直担心身份暴露!!”
“你们欺骗我,還說我沒有恶意!你们就是把我当成小丑玩弄,在暗处看我的笑话,看我因为担心被发现而焦头烂额,你们就是想等着我犯错然后把我处理掉而已!!”
“你在說什么呢!”
主教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依旧是悲悯的。而距离他最近的年轻人已经听不下去他的辩解,他高举挂在自己胸前的金色十字,愤怒地开口:“全知全能的主啊,仁慈的心灵女神在上!我以我的灵魂发誓,你所說的一切根本是颠倒黑白!在你来到我們身边的這一周裡,我們从未对你有過任何的试探和恶意引导,我們也不曾让你缺衣少食,你的身份和這座教堂的每一個修士都是平等的!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故意玩弄’从何而来,反而是你——”
“闭嘴!!”
年轻人恼了,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发梢微卷的黑发,浅棕色的眼眸裡也写满了不耐烦:
“分明是你以为我要对你不利,然后带着凶器暗中跟随我到我的住处在先!”
“你想离开這裡,你不愿意诵经,不愿意接受心灵的洗礼,你也忍受不了修士的生活,如果仅仅是如此也就罢了,我們会将你送到公民当中——我向主教大人提出建议,但是你却想要逃走,還想要杀死我来掩盖行踪!”
“我沒想杀你!”受到指控的男人目眦欲裂,“我只是想吓唬你,让你闭嘴!”
“无需多言,你心中的想法骗不了观众的眼睛,也骗不了主和女神的意志。”年轻人转头看向主教,眼神坚定而认真,“主教大人,他的心中充满恶意和罪恶,他需要到主的面前日夜祈祷来赎罪,需要洗礼以净化内心。”
主教的双眼中闪過一丝金色的光芒,他的目光沉稳地从還攥着刀的“穿越者”和眼睛裡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年轻人之间扫過,最终叹了口气。
“让我再最后說一句吧。”
无形的威慑豁然铺开,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男人還想說什么,但是手中的尖刀已经咣当一声落地,在有着精致花纹的大理石地面上碰撞两下,发出尖锐的声音。沉默化作实质性的重担落在了他的肩头,他差点沒有站稳,只感觉周围的雕塑、甚至是天顶的壁画都转动了眼珠,将视线投向了他。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仿佛眼前這個向来和善到仿佛沒有脾气的主教突然变成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我很惋惜,孩子。”
“我要纠正你的部分话语:对于穿越者,只有主教和高级神职人员才有资格知晓。当穿越者降临,我們会提前准备好一個容器,防止你们的灵魂侵入其他公民的身体,给你们一個身份,让你们可以正常地获得教会修士的津贴和福利,我們也会对你们进行观察,判断你们是否会对其他公民造成威胁……很可惜,在我們观察你的這八天之内,你多次找借口不去参加教会的祈祷,私自昧下他人的物品,对待自己的誓言异常轻蔑,对待神灵轻浮不敬,你用谎言欺骗其他修士,說服他们为你撒谎。你還试图以非正规手段获得魔药与封印物,然后逃离仁心大教堂。”
“你对其他人并不友善,是认为他们愚蠢,可以欺负,這不仅仅是出于自保。”
“最终,当加西亚戳破了你的谎言和诡计之后,你恼羞成怒,你威胁他,更以保护自己的名义试图伤害他。”
主教目光威严,說出口的话语掷地有声。
他看向数罪并犯的“穿越者”,神色依旧怜悯,但判决不容置疑:
“你应当去洗礼自身,洁净心灵上的污秽,洗去灵魂中的恶意和缺陷,至此,仁慈的主亦会宽恕你。”
“穿越者”顿时瞪大了眼睛,刚准备去弯腰捡刀,主教的身上就出现了金色的光晕,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变得缓慢,被安抚的光芒消去了不少极端的情绪。紧接着周围的修士和祭司们立刻上前将他控制住,他惊慌失措,一边大声說:“我沒想伤害他!我只是想吓吓他!”一边对着周围的人拳打脚踢,拼命进行反抗。其他人虽然都是非凡者,但他们并不愿意对普通人使用非凡能力,居然真的被他挣脱了一條胳膊。
“都是因为你!!”
他忽然大吼一声,甩开另一個人的束缚,朝着站在人群外围的加西亚猛扑過去。這穿越者心思歹毒,性格凶狠极其罕见,一旦扑過去,打伤了同僚這還得了?但加西亚已经是序列5,一点都不畏惧,他冷眼看着对方垂死挣扎的疯狂举动,眼中黄铜色的光芒一闪,判断出动作的弱点之后直接抡起手边的椅子,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其他修士便将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的穿越者架起来,擦掉地上的血迹,将他直接带向了教堂后广场的祭台。
“让我回去!我要回去!你们要干什么!”
這已经不是一般的“恶人”了,必须立刻给他洗礼!
众人离去,教堂偏殿一时又恢复了寂静,主教目光严肃地看向加西亚:“虽然是正当防卫。但你的情绪也有些過于激动,下午不必去上课,去告解室裡诵经祈祷到晚餐时刻,反省今日的暴怒和不理智。”
加西亚沒說什么,放下手裡的椅子,点了点头。
他想到今天有個笔友提前一個月就约好了要来找他,本来要一起吃晚餐,现在看来時間紧迫。
主教又叹息一声:“不過這样的穿越者也确实少见,你不用担心,以后他会继续使用我們准备的身份,作为‘约克尔·阿恩特’活着。大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偏见,经历了洗礼之后,他就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加西亚,你和他发生過矛盾,他的教习修士我会另选他人,但你们之间需要一次对话,化解彼此的恶意。”
“愿他能在主的光辉下获得内心的安宁和新的生活。”
“我头一次见到這么邪恶的人,他欺骗他人居然完全不觉得愧疚,谎言随口就来,伤害我的时候也沒有任何的负罪感,反而认为這是我揭发他的不对。”加西亚回想起对方的表现,仍然心有余悸,“赞美仁慈的主,给予我們现在這样美好安宁的世界。据說在過去的那個世界裡,這样的人非常常见,甚至人人都和他一样,多么可怕啊。”
“主赐予我們食物、信仰和生命,我們必当感恩。”
“赞美主,其实這還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穿越者’,或许以后他们都会给我不好的印象。”
主教微笑着,用柔和的语气說道:“宽容一些吧,他们初来乍到,难免惶恐不安。但我們的世界优于任何一個文明,仁慈的主赐予我們安宁、美好的一切,愿他能在主的光辉与他们同在。”
加西亚点头:“听說歷史上有過其他穿越者,主教大人,請问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每個教区都来過几個穿越者,他们有的安于现状,有的在主赐予的美好中蒙受感召成为信徒,只有极少数会不断尝试去做主禁止的事情,比如挑唆民众,欺骗和掠夺他人。但他们伤害别人,是因为他们并沒有在我們這样富足安全的世界中成长,沒有圆满的灵魂。他们最终会在洗礼中洗去心灵上污秽和罪過,成为我們的兄弟姐妹。”
“原来是這样……”
主教的回答让加西亚有些安心,但回想起刚才那家伙心中的恶意,他還是有些芥蒂。
他活了四十年,即便是跟别人起了冲突最严重的一次,也从沒见過這样让他心惊的神情。
“穿越者只是被敌视主的众神玩弄的灵魂,只有主的光辉才能完全拯救他们。”主教叹息,“我只能给他提供一個身份,希望他能够适应现在的生活,不要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警惕這段時間突然出现的传单纸片,以及上面的广告。”
主教严肃地說:“每当有穿越者出现的时候,這些人也会随之出现。但凡遇到有人鬼鬼祟祟的,向你宣传‘另一個天国’,‘不受束缚的自由’和‘帮助穿越者回家’之类的可疑人物,立刻要向教会汇报!那是最为可恶的邪神,祂用甜言蜜语蛊惑人类进入布满荆棘和尖锐石块的荒原,看着人们惨叫,痛哭,血流成河,并以此为乐!”
“当然,并不代表沒有穿越者,這些诡异的纸片就不会出现,你要时刻警惕。”
“祂和追随祂的侍者都是满口谎言的骗子,比今天這個穿越者更为可恶,一定不能让他们在天国胡作非为。”
“是!”
加西亚完全同意主教的话语。
人类是全知全能的主最宠爱的眷族。在数百年前,人类被伟大的主拯救之前,這個星球上的人类各自划分阵营,用战争和杀戮互相掠夺,一生都沒有见過战争的人几乎沒有。而在现在,鲜美的食物会自动从地裡生长出来,货币也早已被淘汰。人类的平均寿命被神的力量延长到了一百五十年,即便沒有获得神性,也可以度過漫长的幸福时光。人们从小就听着主的故事成长,心灵和道德纯洁无瑕,物质富足的世界不会诞生出带着恶意的人性。
“我送你去告解室。”
“感谢您。”
谈话间,他们进入了教堂正殿,几位女性祭司正在其中走动忙碌,为来往的信众祈福告解。教堂的隔音很好,偏殿裡发生的事情沒有影响到虔诚的人们的日常祈祷。
加西亚在胸口画出十字,他对着墙上的十字浮雕静默片刻,感觉内心确实变得安宁不少。
“赞美主,赞美护佑我等心灵的女神。”
“心灵女神”是全知全能的主的从神,也是广受民众热爱的年轻女神。众多教区都有祂的教堂,圣典裡同样有這位女神的篇章。传說她出身富裕优越却怜悯弱者和穷人,奔走在疾病和贫困中帮助他人。祂曾经为了实现愿望而信仰别的神灵,后目睹主的威光,为了弱者们的幸福义无反顾地跟随了主的脚步,升为天使,后成为从神。
尽管现在的世界已经沒有了贫困、饥饿和病痛,祂也沒有居住在高天上的星界,而是依旧行走在大地上。各地都有着和這位善良温柔的女神擦肩而過、获得帮助的故事。
主教也对女神献上敬意,随后问道:“加西亚,你最开始就是選擇了‘观众’对吧?”
加西亚点头:“是的,但是我在成为序列8‘读心者’之后意识到這并不是我想要走的道路,于是選擇成为一位学者。现在我已经是‘秘术导师’,想要在未来寻求去总教区神殿进修的机会。”
作为全知全能的主的信徒,他们从出生就被洗礼赦免,失控和精神烙印在他们身上的负面作用被降低到了最小,绝大部分非凡者终其一生也不会失控。
“愿主的加护与你一同,你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学者。”主教笑着鼓励他,“不過,想要去神殿进修,得拿出相当不错的成果来,听說你最近有了新的研究方向?”
“是的,我想要观星。”
“哦,你要研究星界嗎?這可是一個热门的论题,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很多学者都借此来论证主的至高。”
“不,主教大人,我想要研究的是星界之外的星空,听說那裡有众多星体,還有其他的文明。”
主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错愕。
正准备将自己的研究方向展开细說的加西亚看到主教的表情变化,不由得也跟着愣住,過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我的研究方向有什么不妥嗎?”
“哦,抱歉,加西亚,我想我可能沒有听懂你的论题。”主教有些困惑,“你想研究星界之外的事物?”
加西亚仔细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是的,我想要研究外层空间的星体,遥远的星云和天相,我想去追寻那些未知的知识。而且听說宇宙中有其他诸神漫游,虽然祂们跟主比起来愚昧又残忍,但我依然好奇祂们的存在。”
“不不,你犯了一個错误,這個世界上并不存在‘未知’。”
主教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加西亚,你最好换一個论题。”
“這——這我知道,主教大人,主是全知全能的,但我們不是。”加西亚也困惑了,“我犯了什么错误嗎?”
“你已经說出你的错误了,你自己却還沒有意识到嗎?”
看着主教认真的表情,加西亚更加困惑了。
见他实在不明白,主教叹了口气,将他拉到告解室裡,低声說道:
“全知全能属于主。”
“是的,赞美主。”
“主赐予了我們知识,食物,力量和一切的幸福。”
“是的。”
“加西亚,亲爱的孩子,人类被允许得到的知识,主已经全部赐予我們了,你怎么能去探求那些主不允许的那些未知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又是這样。
每一次都是這样,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理由。
我只能在此止步,不可继续向前。
加西亚带着自己被友善打回的研究成果和申請书离开了仁心大教堂,他低着头沉思自己的想法是否真的有错,反省自己是否也做出了对主不敬的言行,這时,来往的同僚们友好地朝他打招呼。
“加西亚,听說你刚做了一個新的选题?”
“是的。”他勉强露出一個笑容,“不過主教大人說我還需要更多的思考。”
同僚友善地点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還在教会学校的时候,你就是第一名,终有一日你也会成为蒙受主恩的大学者。像我這样只想吃喝玩乐的人,肯定是不能跟你相比的啦。”
“谢谢。”想起自己的目标,加西亚的心裡好受了一些,“你要去哪裡?”
“去剧院,今天要上演的是圣典裡我最喜歡的那一场。”
“哦,我记得昨天還是‘古老的太阳’,今天就演完了嗎?”
“是的,不過那個是讲述上一個文明第二纪元时的故事,要在剧院裡待五個小时,我不想坐那么久,又不敢打瞌睡,所以听了一节就走了。歷史上的神迹总是令人向往,不過我比较喜歡近几年编排的新剧,關於主带我們离开旧神的统治,建立新的天国的故事。”同僚說着看了眼手表,“哎,我该走了,還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好好好,你快去吧。”
“再见,祝你的论文顺利,未来的大学者!”
加西亚目送同僚登上路边的空中电车远去,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手裡這些因为被迫重新选题而沦为废纸的文件上,又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四周:宽敞的道路上人来人往,人们谈论着關於艺术、诗歌和烹饪的话题,每個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大家穿着自己喜爱的衣服,带着有十字装饰的饰品,有的人刚从教堂出来,有的人正准备进入教堂。每個人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只有他自己刚被否定了论文选题,十分萧瑟。
他回過头,眺望身后的仁心大教堂——這座教堂的屋顶上有一头巨龙的雕像,巨龙盘旋在屋顶上,一只利爪抓住最高的那個尖塔,白金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龙是女神的象征。在新纪元的初期,“巨龙王”安格尔威德向主低下头颅,献出了圣城,在主的光辉下,心灵巨龙一族也重新开始恢复往日的光辉,如今祂和女神共享了這個身份。
女神的座并沒有天使环绕,但有巨龙盘踞在祂的身边。
divclass=contentadv巨龙的眼睛是两颗巨大剔透的宝石,无论从哪個角度仰望它,都仿佛在跟這头威严的龙对视。
“我等仁慈的女神,梦境与心灵的旅者……”加西亚低声祈祷一番,“希望主教不要因为我而困扰。”
他慢慢地往回走,他早就成为了学者,不用和其他修士一样整天都在教堂裡做祈祷,有更多的時間投身于自己所感兴趣的事情——加西亚熟悉這個世界,主并不限制他们閱讀“上一個时代”的文献,那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更能印证主的光辉。他们如今所拥有的這一切如梦一般:万全的社会,美好的天气,幸福的世界,以及可以供在漫长的生命中尽情去做想做的一切的自由和包容。普通人的平均寿命被延长到了二百岁,人们可以追求真理,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艺术,可以在广场上弹奏七弦琴,当然也可以适当地偷懒,但不能忘记感恩主赐予的一切。
加西亚走在路上,他抱紧怀中那已经被主教委婉地表示不予通過、已经变成了一叠废纸的文件,再次反省于自己的贪婪。
非凡力量为人所用,带着祝福力量的蔬果和粮食从地上生长出来,洋流将肥美的鱼儿和贝壳送上沙滩,主爱人类,于是這個世界围绕人类运作,他在這裡长大,他吃的食物,穿的衣服,学习的知识,接受的教育以及享受的一切都是神赐予的。主如此宽容博爱,那么仅仅是希望自己不要去了解祂不允许人类知晓的知识,又有什么問題?
是他過于贪婪——他甚至为此感到愤怒!他怎么可以!
主啊,加西亚抱紧自己花费了几個月才总结出来的废纸,他愧疚得简直想要下跪了,這是何等不敬!
他应该把這些东西丢掉!
他的脚步猛然加快,准备在家裡把這些东西全部焚烧殆尽。
加西亚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后,立刻拿来铁盆,拿来火柴。他沒有跟“火焰”相关的能力,担心火柴不能点燃這么厚的一叠纸,于是又拿来了打火机。他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全部丢进铁盆裡,忍住了沒有去抚平堆叠出来的褶皱。
两小时前他還为自己的研究终于取得了些许结果而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跟主教分享。
但两小时后這些东西就已经成为了废纸,即将成为从未在世界上存在過的灰烬。
他点燃了火柴,火光将他浅棕色的眼眸点亮。
加西亚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做出的成果,看着那上面出自己手的字迹和绘图,捏住火柴的手背上爆出青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几次想要将火柴扔进去,但都沒有成功。
最终,火焰在他的手中熄灭。
加西亚颓然地放下了双臂,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切:铁盆,研究成果,和火柴。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必须要做的,但他居然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为什么?
他在心中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总是要這么好奇,总是想要去奢求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加西亚的拳头渐渐攥紧,他并沒有觉得自己现在很愤怒,或者是悲伤,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他用指甲掐了掐自己,感受着那细微的疼痛,想起了一件事情。
很小的事情。
就好像他還在育婴堂的时候,画了一幅画,是他喜歡的野花和苹果,但其他孩子都選擇了太阳、十字和圣典裡的画面,那一瞬间的错愕和手足无措;
就像他初次进入教会学校,满怀信心地提前预习了未来一周的课程,但负责教育他们的修士却一直都将成绩放在第三位,第一位是鼓励创作献给主的诗歌和文章,第二位是背诵和默写圣典的每一個篇章;
就像他终于在学业上有所成就,即便那位修士老师总是按照第一位打分,他依然获得了高分,得到推薦进入了大教堂的附属学校。那裡确实是知识的天堂,只不過教授以及学生们的辩论和教学总是围绕着“主”和“用已知的一切知识来论证主的伟大”而进行,他甚至找不到一篇沒有涉及主和圣典的纯学术论文;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加西亚知道自己這或许是“叛逆心”作祟,他不应该对主不敬。在這些事情裡,所有人也都对他表达了夸赞和理解,他沒有受到過任何批评——但他总是觉得非常挫败,因为他不能终止内心的不敬想法,又无法变得合群。
“或许我需要一次洗礼。”加西亚喃喃自语。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最后叹了一口气,准备重新点燃一根火柴,将這些研究成果全部焚毁。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沒心情再继续做下去了。正好,自己的另一位同学的课题组還有一個位置,只要能够拿到去圣座的推薦信,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突然愣住了。
得到了推薦,之后呢?
他并沒有改变,如果让他這样的人进入了圣座,他還是无法融入同学和教授,還是会去接触危险的知识啊!
难道他真的需要立刻去做一次洗礼嗎?
……是的,大概是這样。只有這样,他才能从這种永无止境的内耗中解脱出来,說不定也会变得更加健谈,自己的朋友也会更多一些。每次朋友们来邀請他,他总是因为准备前往图书馆而玩具,朋友们也只好调侃他太爱学习,然后结伴前往剧院和艺术院。久而久之,再也沒有人邀請他,只会在碰面的时候和他打招呼。
今天路上遇见的那個同伴,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同学,但是当时直到告别离开都沒想起来对方的名字。
他一时无言,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直到一個突兀的声音猛然打破了屋裡的寂静。
“你在干什么呢?”有個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個金棕色头发的青年探出头来,看看加西亚,有看看他眼前的铁盆,紧接着脸色猛然变了:
“天啊,加西亚,你是准备烧自己的研究资料取暖嗎?”
金棕色头发的青年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随后表情变得坚毅,用力地按住加西亚的肩膀:“你等着,我立刻就去跟教会反应,给你换一個有暖气的房子!……不对,這是标配啊?”
“你该不会在做什么奇怪的仪式吧?!”
“等一下!”加西亚也被他吓了一跳,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已经黑了,外面的阳光只剩下从房屋的缝隙中投過来的些许金色,他赶紧解释道,“我沒有取暖,也沒有举行奇怪的仪式,我只是想销毁一些不用的东西。”
“销毁?”
青年顺手把电灯打开了,咔的一声,暖色的光照亮了房屋,加西亚松了口气,随后就看到对方一下子绕過自己,伸手将铁盆裡的那些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些往期的新闻报道和你自己的论文嗎?”对方简单地翻了翻,“论未知星体的行动轨迹以及对周围行星的引力影响……挺有创意的嘛!我想起来了,你跟我提過這個,为什么要把它烧掉,這不是写得很完善嗎?”
加西亚伸出去准备把自己的论文和個人隐私抢回来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极少在生活中听到這样的评价,即便有,也都有着一些附加句子“很有创意,但是……”,“你的想法很好,不過不合适……”他愣了一下,一時間有些局促,难以置信地說道:“谢谢,你真的這么觉得?”
然后他才回過神来:“等等,你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
金棕色头发的青年用一种很神秘的眼神看着他。
“你忘了?”
我忘了什么?加西亚一時間沒反应過来,随后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你是诺伯特!”
他那位已经认识了五年的笔友!
本来约好今天要一起吃饭,结果他因为论文的事情完全忘记了——不好,他连主教要求的反省也全忘了!
“吓我一跳,我都要以为我找错人了。”诺伯特松了口气,“我們說好一起吃饭,结果我来了你们区之后等了很久沒等到你联系我。你在信裡经常写仁心大教堂,我就去大教堂打听你在哪,你不在教堂,我才来你家找你。”
“对了,仁心大教堂的主教大人托我给你带句话:明天一大早就去教堂反省,别再忘了。”
加西亚抓抓头发:“感谢主教。”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啊。”诺伯特說,“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嗎?”
“沒什么事,我只是要换個论文题目。”加西亚确实想跟朋友倾诉一下這件事情,但是眼下他還是觉得自己有些情绪低落,而且已经感觉到饿了,“先出去吃点东西吧,边吃边說。”
诺伯特点点头。
“哦,对了,我刚才看到你论文裡其实有個地方错了。”
诺伯特指着其中一张图片說道:“這片星云不是真实的星云,這是一個异教徒天使,来自‘学徒’途径。应该是祂当时偶然入镜,位格又超過了望远镜的观测极限,所以被以這种形象收录下来了。”
“所以你這裡的数据要重做喽!”
加西亚错愕地看着对方手指指向的那张图片,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抓住诺伯特的肩膀。
“我查资料的时候从沒知道這些內容!”他高兴起来,“你怎么知道的?這些记录可以从哪裡看?主一直說世界上有许多邪恶的神灵以及祂们的追随者,但是我从来都沒有见到過一次祂们的详细记录!”
“‘学徒’途径好像很少见,他们的其他序列叫什么名字?相邻途径我就知道‘占卜家’,還有其他的嗎?那位路過的异教天使又是谁?为什么祂会呈现出星云的形象,這是神话生物形态嗎?祂属于哪位未知的神灵?”
說完這一大堆問題之后,加西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待客人有些過于粗鲁无礼,他顿时又感到了熟悉的束手无策,赶紧放开了对方的肩膀,抓了抓头,小声說道:
“抱歉,真的十分抱歉,从来沒有人跟我提到過這些。”
“……沒有提到這些是很正常的。”
诺伯特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微笑着摆摆手表示沒关系:“這我也是听其他长辈說的,我們现在的序列這么低,沒有权限知道這些事情。”
原来是這样。加西亚的心裡又生出一丝希望来,满含期待地问道:“那半神可以知道這些情报嗎?”
“不能。”
“那,难道要成为天使才能?”
“差不多吧。”诺伯特含糊其辞,然后笑道,“其实根本沒人想知道這些资料,都是压箱底的,我偷看的。”
他前面說是长辈說的,现在又說是自己偷看的,然而加西亚沒注意到這個破绽,他求知心切,立刻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們不需要知道這些啊。”诺伯特眨了眨眼,“就算我知道异教徒的天使姓甚名谁又有什么用,我能战胜祂嗎?我能找到祂嗎?如果不能那我知道這個干什么?就算成为了天使,也沒必要知道這些,因为主会保护我們。”
“主是全知全能,不可战胜的,任何恶神和天使都会在祂的光辉下灰飞烟灭,那我們又何必知道那些存在到底是什么?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只是满足一时半刻的好奇心而已。”
“我們只要在神的庇护下快乐地生活就好了啊。”
“难道你不是這么认为的嗎?”
“……”
加西亚忽然感觉无话可說。
“那你是在哪裡看到的?”他依然沒有死心,“就当只是满足我這短暂的好奇心好了,這是教堂的记录嗎?我可以申請去你们那裡借阅這些內容嗎?”
“抱歉,不可以。”诺伯特耸耸肩,“未知都是恐怖危险的,那些知识不应该被人类知道。這些课上应该都讲過啊?跟那些未知的神灵和知识接触了的人们,要么在恐惧下惶惶不可终日,要么受到了恶神的蛊惑,害了自己和周围的人,要么失控死亡,或者人间蒸发,主因此禁止了查阅权限。我实话和你說吧,我知道的這個小故事,還是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听谁說的。”
“想开点,加西亚,我們本来就不应该去接触那些东西。听說再過两百年,旧时代的文献也要再被筛选一次,去除那些危险的內容。”
“星空的恐怖,旧时代的书籍和记录难道還不够你研究的嗎?”
“……你說得对,主教也說得对,主希望我們幸福,我們也只要幸福就好了。”剩下的话他沒有說出口,“我只是一個人类,我并沒有可以成为天使的虔诚,或者說,像我這样傲慢的人,可能连半神的考核都過不去。”
“但是,我只是想看一看都不行嗎?”
“就算那些知识危险,真实的天体充满恐怖,我也想亲眼看一看……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
他最终跟着诺伯特一起出了门,去附近的餐馆挑选食物,但他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对方之前說過的內容:“那并不是一個星云,而是一位偶然入镜的异教天使。”——如果說加西亚之前虽然叛逆但至少還是对自己所知的世界深信不疑,那這個小故事就像是刀片一样撕开了他脑海中的认知,也在他的心裡刻下重重一笔对未知的渴望。
他拿起了餐盘,就在這时,一個人急匆匆地跑到了他的面前。
“是你!”
猛然看到之前那個穿越者,加西亚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盘子,结果对方却吓得连连后退,不断给自己道歉。
在他的话语中,加西亚才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已经完成了洗礼,得到了内心的宁静,我为我之前做出的无礼行为感到深深的抱歉。”穿越者诚恳地說道,眼神清澈而温和,就像加西亚看到的每一個人一样,“我做出了太多冒犯的事情,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沒事。”加西亚也沒受伤,虽然有些生气,但也早就消气了,“对了,既然现在你已经是我們的同胞,那你可以告诉我關於你過去的世界的故事了嗎?”
穿越者的脸上陡然变了。
“請!請你不要再提起那些东西,那些恐怖而罪恶的记忆,我简直不敢再回忆那些過往的日子,那充斥着欺骗和罪恶。請原谅我不能跟你提起哪怕一句话,因为我为我的過去感到耻辱。”穿越者严肃地說道,“从今以后請忘记我的身份,也請不要再强迫我說出我已经抛弃的過去。未来我只会作为一個虔诚的修士,一位信仰主的教徒,作为‘约克尔’活着,并且一生虔诚行善洗刷之前的罪恶。我還要去向其他人道歉,失陪了。”
不等加西亚开口挽留或者告别,穿越者,不,约克尔就已经迅速转身跑开,彻底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中。
加西亚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庆幸。
“這就是洗礼?”
“不過,這样活着,应该会轻松很多吧……”
他摇摇头,默默地打消了之前想给自己申請一個洗礼的想法,叹了口气,继续前进。
忽然,他感觉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配色诡异的卡片,上面印了一只看不出来是什么鸟儿的轮廓,旁边還写了一行大字:
“专业服务实现愿望免費上门”
……什么玩意?什么实现愿望,還上门服务……好丑的颜色,好怪的宣传词……加西亚在心裡吐槽了一句,眨了下眼睛,发现那张卡片又诡异地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看向教堂的方向,想要给主教传递信息——但盯着仁心大教堂看了半分钟之后,他什么都沒做,反而慢慢地低下了头,装作什么都沒发生的样子,离开了那裡。
————————
终于把后记端上来了,三月写過一次但是感觉不满意,所以最近又找了個時間删掉重写了。
本来准备写一章,现在看起来要写個四五篇的样子?
写完就可以进BE卷了!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