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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過去与现在

作者:天墟极光
第93章過去与现在

  爱德华踢开面前横着的残尸,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自己的学生。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蜷缩在树下,一只手捂着腹部巨大的伤口,紧皱着眉,嘴唇沒有一丝血色。手指冻的青白,看上去已经僵硬了,但依然沒有松开,紧贴着腹部不让内脏流出来。在寒冬的冬日裡,理查身上既沒有霜也沒有雪,嘴边漏出丝丝的白雾,是唯一一個還有温度的活着的东西。

  周围七横八竖的尸体已经冻硬了,雪落进他们撕裂的肢体或是不甘瞪大的眼中,许久都沒有化开。

  “……”连木偶的状态都维持不了了嗎。

  静静地看了几秒后,爱德华在周围布下灵性之墙,用自己的手杖抵住理查·恩斯特的肩膀,把這侧躺的身体翻了過去。祂看见年轻人身上的伤口不断愈合又撕裂,血从腹部涌了出来。他双眼无神,涣散的瞳孔飘忽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個点,呼吸混乱,脸上遍布冷汗和血渍,似乎沉浸在某個醒不過来的梦中。

  是鲁恩啊。恶魔想。

  祂蹲下来,半跪在地上,把理查的头颅抬高,掰正他的脸:“看着我。”

  “醒過来。”爱德华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真是丢人,理查·恩斯特,你居然被梦魇的梦境困住了?”

  用這個语气念出的名字让被魇住的理查多少有了些反应,他无神的瞳仁艰难地重新聚起,调动自己最后一丝非凡能力想要突破魔障,却因为状态太差而出现失控的征兆。他的瞳仁竖起,獠牙长出,双腿的膝盖关节诡异地向后扭曲,脸颊钻出一丛丛灰色的毛发,同时身体出现局部的虚化——他剧烈地颤抖起来,足足過了半晌,這些诅咒渐渐地从他身上消退。

  他猛地呛了一口气,终于完全恢复了人的模样。身上的厄难依然持续地撕裂着他的伤口,身心遭受巨大伤害還沒恢复的理查闭了闭眼睛,然后才看向自己的老师,气若游丝地为自己辩解:

  “不。”他說,“我沒有……给您丢人,我重伤了一個黑夜教会的半神,杀死了他的随从们。”

  “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见了……”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梦见高地王国灭亡……人们沦为奴隶……跟现在的世界一模一样的梦……它太真实了,现在高地已经撑不下去了,所以我沒有发觉我在做梦。”

  “那确实是会发生的事情。”爱德华毫无情绪变化,“你提前看到,也是有了心理准备。”

  ……理查闭上了眼睛,颓然地倒在了爱德华的臂弯裡。几分钟后,他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强撑着继续发出梦呓般的声音:“……老师,我感觉迷茫。斯厄阿正在带领分裂出去的叛教者们对殖民地官兵进行恐怖打击,而王女率领的被缚之神教会居然无动于衷。老师,我的挣扎真的是有意义的嗎?”

  “沒有。嗯,如果說未来一百年内你们不能反抗独立的话,那史书上就会把你们记载为违背歷史潮流的愚昧土著余孽。”爱德华回答了這個問題。

  “您可以不用說得那么直接……”

  “你不必再帮死神教会清理潜伏进来的七神信徒了,因为就在刚才,拜朗皇室覆灭了。”

  理查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睁开眼睛。

  “拜朗皇帝死了。祂的皇冠都被鲁恩收为战利品,皇室艾格斯家族只有年长公主希雅·帕伦克·艾格斯在亲卫的帮助下杀出重围。现在拜朗王座成了北大陆将军们的玩物,他们争先恐后地掠夺,连王宫裡的金箔都要刮下来带走,首都的大火已经烧了三天。所以你也不用赶過去了,路途至少又要三天,等你過去,大概只能帮他们收拾一下烧焦的骨头。”

  “……拜朗帝国覆灭了……”

  南大陆的殖民者混血儿喃喃自语,脸上是遮掩不了的悲痛:“高地会成为傀儡政权嗎?”

  爱德华沉默着,然后开口,话裡残忍的气息压得理查无法呼吸:“为什么要扶持高地王国?”

  “论占地面积,拜朗帝国的国土是你们的两倍還多。论歷史底蕴,高地王国建立至今不過一百多年,无法和死神教会相提并论,整体实力也比差远了。高地王室无法掌控這么大的地盘,和這么多的人民,反過来倒是很容易。应该是灭了高地,然后让拜朗吞并你们,再扶持拜朗帝国的傀儡政权才对。艾格斯皇室算是死绝了,沒骨气的软弱贵族倒多的是。”

  “……”伤痕累累的理查紧抿着嘴,一声不吭,最后疲倦地再度闭上了双眼。

  爱德华·沃恩显然不关心這些,這世上的事情沒什么是祂真正在乎的。祂眯起眼,注视着自己的学生。這一次祂再度看到了层叠的命运之线,如果說三十年前還是蛛網,那么现在或许可以算得上是稀疏的茧了。只不過這线正在一根一根地减少,因为它们的尽头连接着南大陆的人们正在一個一個地死去。

  深渊天使看着這些时断时续的线许久,之后脸上的表情定格为一個毫无笑意的冷笑。

  但祂的声音依旧平淡,叫人看不出真实的想法和心情:“這一次我不为高地王国而来,我的目的地是拜朗第三大城市,我要去完成我的仪式。”

  “您的仪式……”

  困倦不已、头痛欲裂的理查先是完全沒有思考地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跟着念了一遍,然后忽然惊骇欲绝地挣扎起来,从老师的臂弯中挣脱,不顾腹部的伤口强行用断掉的胳膊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你要去缪德隆!”

  “那裡……那裡的常驻人口是六十万人啊!”

  “对。我要去散播污秽,散播恐惧,带去北大陆执政官的威严和判决。”爱德华站起身来,高高在上的薄凉视线垂下,缓缓地开口,声音冰冷而从容,“你可以让他们逃跑,在明天的清晨到来之前。”

  理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只见自己昏迷了许久,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海面之上。他呼吸一窒,咬紧牙关驱动自己的身体站起,但连续三次都沒有成功,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精神,现在的他或许连一個中序列的非凡者都无法战胜。撕裂的痛楚从全身上下袭来,每一個细胞都在哀嚎,血流进他的眼睛又结痂,腹部的脏器沉甸甸地坠下来,肠子从指缝中落下,理查只得弓起腰背,再度痛苦地跪坐在地。

  “……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们……”

  “人性之污秽……贪婪,恐惧,自私,懦弱。您让善良的人堕落作恶或死去,让作恶的人被更大的恶或者自身未泯的良知杀死,让人的信念粉碎,希望灭绝……直到最后一個人也因自身的罪而死去……”

  见他话音越来越微弱,痛得快要昏厥過去,爱德华便不平不淡地补充道:“然后,罪恶就会永远地流淌在這些城池裡,建立人间的地狱和深渊。”

  屠杀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对高等级恶魔来說缺乏艺术感,就像烹调了一块肉却不加上佐料。

  诱导人性堕落才是当行之事,提供一個足够封闭的空间,一些足够诱人的條件條件,散播恐怖,恶意哄抬物价,传播谣言,挑拨离间,最大程度地让人们在极端恐怖的环境裡能够自由自在地作恶。

  建立否定一切善良和美德的、只有欲望和罪恶横行的孤城。如果想施舍食物救济别人,那么就会被人冲入家中哄抢食物,最后全家横尸街头,還要背上吝啬的罪名。如果是守城的将领,那么无论如何坚韧不拔,谣言四起后你的士兵都会在恐慌和绝望中做出错误判断,最后你会被暴动的人们和士兵杀死,就连英勇战死都做不到。然后他们自相残杀,横流的污秽浸透入地蔓延向远方,死者永世不得安宁。

  “三次屠杀……其实您根本沒有亲自动手杀任何一個人……但他们所有人都死了……”

  理查說一個字就吐出一口血,他感觉自己的头和脚都沉重的像石头,声音和光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但他成功地站了起来,蹒跚地走向远处,脚印一深一浅,每一個都盛满了血。

  “感谢您的仁慈,就算只能逃走一個……”

  爱德华看着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帮助。

  天色微微发暗的时候,加兰·德从外面回来了。他安顿好了夏尔夫的住处和身份证明。

  然而刚一推开自家旧教堂改造的济贫院大门,就听见地下室隐隐有对话的声音传来。

  他大感意外,地下库房平时只用于存放一些物资,器械和药物,去取东西的人也大都匆匆进去匆匆出来,怎么今天這么热闹,好像還有不少人在对话

  他轻车熟路的绕過大厅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恰好撞上了抱着一袋面包和菜上楼的护工。加兰·德伸手拉往這個护工:“下面发生什么事了?”

  见他回来,這個护工顿时像见了救世主,苦笑着叹了口气:“還不是先生你带来的那個年轻人。”

  加兰·德皱眉:“他惹什么麻烦了?”這個贵族小胖子难道還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這個嘛……唉,您下去看看就知道了,不是坏事。”护工脸上出现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但他忙着要去给大家分配食物,所以沒有和加兰·德多谈。

  加兰·德半信半疑地往下走,刚到地下库房的门外,還沒进去,就听到一個人有些懊恼的声音。

  “又错了!這已经是第五次了,为什么一個這么简单的组装你会错五次?你這样不能当技工啊。”

  加兰·德惊疑不定,這声音……好像是那個工匠?他在這裡干什么?

  他推开大门,只见胖胖的夏尔夫·麦克斯韦在库房裡来回走动,像一個到处乱滚的球状物。期间還不停地指导其他工人们修理陈旧破损的器械,手上抓着一叠文件。他挽起了袖子,衣服上沾了不少油泥,這身用于伪装的斗篷现在脏兮兮的,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技师,跟下午刚来时那個好奇心過重而且不怕天不怕地還有点任性的贵族小胖子判若两人。

  說指导好像有些不妥。在加兰·德的注视下,夏尔夫端详了一個年轻工人作业五分钟后,突然一巴掌拍在那個学徒肩膀上,阴阳怪气又不可置信地說道:“你也错了!天哪,难道這個简单的問題你们居然谁都不会调整?你觉得這個精度调节轴是這样安装的嗎?!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用力在几個错误的地方来回指点,把半成品弄的零件乱飞,“该拧紧的地方那么松,调节轴卡的那么紧!你是不是和使用者有仇——想让他在工作的时候被横梁砸死?”

  和夏尔夫差不多大的技师学徒委屈的揉着脑门,深吸一口气,把螺丝拧了又拧。

  一個中序列的工匠這样做属实是有点欺负人了,毕竟這群人裡沒有一個非凡者……加兰·德欲言又止,但并不觉得生气。而夏尔夫见学徒知错能改,勉强放過了他,拿起手中的文件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沒過几秒他又啧啧道:“五分之一正在使用的药品已经過期了?過期的你们也敢拿去给病人用?”

  几個护工和老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個硬着头度上前:“我們用的過期药品都是過期一個月以内的,而且都鉴定過药力……”

  “可是過期了啊?”

  “那也沒有办法。”又一個有過医疗经验的护工忍不住开口,“我們使用的器械都是教会和工厂裡淘汰的老旧品,用的药物也是商店裡靠近過期或者已经過期所以打折处理的积压货,我們……”

  夏尔夫皱了皱眉,啧啧两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說什么好,护工们悄悄地抹着眼泪,气氛降到了冰点。好在站在门口的加兰·德适时的咳嗽了一声给他解了围,夏尔夫看到他,顺理成章的把文件往别人手中一塞,用熟悉地口吻笑道:“我的事情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那位大人为你支付了一笔资金,也买好了房子,我只是负责身份证明。你今晚就可以住下。”加兰·德递過去几份文件,看着对方脏脏的衣服和手,感觉偏见稍微减少了些,不由地和颜悦色了一点,“多谢你来帮忙。拜亚姆有很多特色食物,在北大陆吃不到,就当今晚给你接风洗尘。”

  “好啊!”夏尔夫眉开眼笑,“我是觉得无聊才来打发一下時間,曾曾叔祖父說我到了外面要学会自食其力……我要吃烤肉,還要喝水果饮料。”

  “对了,曾曾叔祖父给我买了什么样的房子?”

  加兰·德扫了一眼文件,凭着记忆回答道:“就在拜亚姆商业街较近的地段,一处仿因蒂斯建筑风格的私人别墅,三层楼,20個房间,配备了园艺工,马车夫和一個佣人团队,花费一万两千金路易以上。”

  因蒂斯货币和鲁恩相仿,折算過来也有九千镑以上。看门人想了想自己的济贫院,想了想受潮的食物和一天两顿饭的孩子们,轻轻地叹了口气。

  “曾曾叔祖父沒给我安排厨师?真是太好了。”

  夏尔夫全然沒有感受到加兰·德身上转瞬即逝的沉重,像所有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一样兴高采烈:“我看你也挺拮据的,你们這裡有沒有会做饭的厨师?我可以暂时雇来当個短期,薪水好說。因蒂斯菜吃腻了,会做外国菜或者海上风味的食物就行,如果是個漂亮的姑娘就更好了,我多开点薪水。”

  对上看门人仿佛要送他去见永恒烈阳的眼神,夏尔夫缩了缩脖子:“……不是漂亮姑娘也行。”

  ————————

  *這是对老爱的「污秽君王」晋升仪式的详细补充。

  *以及我必须和大家吐槽一下我們的憨批班长。

  此人一开始只是蠢且矫揉造作,现在升级为又蠢又沒用的墙头草。学院的毕业证下来太晚,我們宿舍合计去搞個毕业旅行,于是就把事情办完了旧书旧衣服都卖了(所以這几天這么忙)。今天下午就要出发了,昨天行李都收拾好了,晚上忽然得知提前离校的還要办一個“委托别人帮忙办理毕业事务”的申請,不然不能保证顺利地把毕业证寄回去。

  這一下子给我們都整懵了,去问班长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全班的受托人,這fw才說這事儿,而且她還不接受委托(這人真的是戳一下才动一下,收上去登记的学生证团员证都不发,有的人已经走了她還不发,之前還把全班的实习证明弄丢了,害的所有人重写)。我們宿舍紧急讨论了一会,最后结论是最远的那個回去,我和本地的在毕业旅行回来之后返校,帮根本不知道這事儿提前走的关系不错的同学和舍友在内的五個人办手续。也就是說本来26号就能回家摸大鱼的我們又要在学校多住半個月。

  已经讨论好要怎么找机会给班长两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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